辛白筠听着虞司默的话,看到瓷盏里茶叶尖儿被滚水激出了一层浮绿,最终和茶盏里的水融为一体。

像是虞司默的计划,激**之下,余力极大,然后操纵人心、改变朝局,还能不动声色。

利用墨司彦对沈丞相的心虚愧疚之情,下意识就会在殿选为沈家的士子放水,这样就扩大了沈家的朝政势力,那么沈家通过科举扩张了势力,容氏即便心生不满,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虞司默对时间的把控十分精准——

沈氏士子在去年八月就有诸多后人过了乡试,如今即将临近年关,按如今李梁安的进度推算,秣陵商会建成的次月便是二月份,即为会试,开春儿的三月,便是殿试。

如此行云流水般的在朝堂中布下棋子,也不影响虞司默在这段时间借秣陵商会和悦容斋来勾结商贾、拉拢凌氏,朝政这方面有李梁安和沈丞相摆弄墨司彦。

最后差的,便只是兵权的抗衡了。

沈丞相也很意外,虞司默是怎么安插了眼线到墨司彦跟前还不被察觉的,他也不知道是辛白筠设计让李梁安取信于墨司彦的,所以沈丞相认为虞司默比他认知中还要厉害。

墨司彦比起虞司默,那简直说他一句啥也不是都是抬举了。

“殿下煮的茶可真好喝。”

辛白筠隐隐发觉虞司默的眼尾有一道余光朝她的方向瞟过来,似乎想听她的意见,但她知道虞司默没揭穿李梁安便是他的眼线,她也就没多话,只说着不痛不痒的废话,

“比我煮的可好喝多了。”

辛白筠用了好久才消化理解虞司默这丝丝入扣的计谋设计,却没想到虞司默这些计划从沈盼夏葬身火海的一瞬间就形成了。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辛白筠无形之中的助攻,是她安排李梁安用苦肉计取信墨司彦的。

这才促成秣陵商会的快速形成。

只是辛白筠如何也想不到,虞司默最厉害的部署,是利用了一个父亲的丧女之心来卖惨。

沈丞相虽知道虞司默这招十分心狠,但确实有利于沈氏士子的发展,作为家主的他,是要顾及先祖所有的依托,把沈氏在五大世家中举重若轻的地位稳固住的,所以即便是要拿女儿盼夏作筏子,他也不会拒绝。

“宣王殿下,老臣明白了。”沈丞相理清思绪,拱手回话:“老臣会以承蒙先帝所托为理由,原谅墨司彦,并且,还会帮助他安抚民心,将舆论之事推将到容氏一族的头上,随后——称病不朝。”

这“称病不朝”也是虞司默预留的后招儿,在这之后,虞司默一旦成事,就能够利用沈丞相当时的称病不朝,来由辛白筠冒充沈太后,当堂指认墨司彦威逼利诱沈丞相安抚民心。

届时物极必反的反水,一定会让墨司彦声名狼藉百倍。

从前是拘禁嫡母,烧山毁寺,以后可就要加一条威逼利诱,强行洗白了。

墨司彦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罪状,不在城墙上以死谢罪都不会平息民愤。

虞司默所有的设计都像是潺潺的流水,刀刀温柔,却水滴石穿地拉着墨司彦遁入他所有夺位的计谋中。

虞司默终于心中稍稍安定地喝了一口茶,看着辛白筠此刻不愿多话的模样,他只回了个淡淡地笑:

“本王不爱喝茶,哪儿比得上你这从小到大泡在翠绿茶汤里头的人。”

如此厉害还没事儿就谦虚,这可把辛白筠弄得尬住了。

“沈氏一族若能在朝堂之上占据半壁江山,我相信容氏,也就不会那么难对付了。”

转过头来,沈丞相一句话破开窘迫的氛围,似乎还像是在对虞司默的计划表示感谢?

虞司默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对沈丞相笑着:

“五大世家,不只有容氏和沈氏,还有安氏,凌氏,澹台氏。”

辛白筠这才明白,虞司默要接手夺下的江山,不能只是更了个皇帝,还得是打压容氏的刺头,更要让五大世家势均力敌地在宛城驻扎,谁也不能干涉到皇族内政,更要休想外戚专权。

这句话像是也在敲打沈丞相,颇有些隔山镇虎的意味。

只是恩威并施,一向是在虞司默笑容中进行的,他看着沈丞相面上肌肉僵硬住了,他赶忙又补充道:

“不过比起让容氏一家独大,本王更宁愿这个一家独大的世家,是沈氏,丞相大人,您说呢?”

“老臣没有一家独大的野心。”姜还是老的辣,沈丞相当即明晓了虞司默的意思:“但也不想屈居容氏那野蛮粗俗的武将之下。”

虞司默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丞相大人心思通透,看得开。”

沈丞相这才放心地饮茶,只是方才还滚烫的茶水,如今转眼间就凉了下来:“凉的可真快啊。”

沈丞相的手掌浮在茶盏上头感知了一下温度,辛白筠就抢先给他续了些热水:“茶凉了,换些热的就是了,丞相大人放心喝。”

新的这父女组合里,两人相视而笑——这动作可是辛白筠在帮着虞司默稳住沈丞相投诚之心呢。

“本王还有一事,要交付给丞相大人。”

虞司默垂下头缄默地思忖了片刻,又抬眼望了望辛白筠,缓缓道:

“或许这件事,阿筠听了会不高兴,但这很重要。”

“与安嘉佑有关,是吗?”

辛白筠当即会意,方才虞司默提起五大世家包括安氏之时,想必就在提点她了,所以她心里是有准备的,何况眼下这个时候,是该拉拢安氏一族了,她对安嘉佑也早没了那些情谊。

如今再提他的名字,辛白筠心头尽是波澜不惊的释然:

“你若想让丞相大人举荐安氏一族,我们便能掌握司天监的脉络,自此更多了操控狗皇帝心意和民心的可能,我理解的,无妨的。”

一旁的沈丞相是知道安嘉佑那些丑事,有所耳闻的,便轻笑:“阿筠果然聪慧,也很识大体。”

辛白筠自嘲一笑,看着虞司默道:“懂事的人,都识大体,是不是,殿下?”

她懂事,她才不计前嫌地原谅他那企图让她给沈盼夏当替死鬼的心思。

她懂事,她才准备大业成了以后,跟虞司默秋后算账。

辛白筠放的暗箭,虞司默现在不想接招儿。

这火药味儿突然就浓烈了起来,沈丞相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

“五大世家,凌氏重经商,与世无争,安氏墙头草,两边倒,都不难应付。容氏最不安分,我沈氏数朝文官谏臣,声望极高,倒不惧容氏一族,但若是真要助殿下起事,恐怕容氏一族不拿下,实在不好办。”

辛白筠附和道:“若要对抗容氏一族,即便掌握了舆论和帝心,似乎也不够,朝臣中即便沈氏族人增多,也不能与掌兵权的容氏抗衡,我朝武将虽不可轻慢文臣,但若兴兵谋反,武将才是定江山之人。”

虞司默眼中含笑,他沉静道:“所以,澹台一族,该纳入我们拉拢的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