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竹寮好似被薄雪覆盖的丧仪装潢,翠中黑白的颜色总显得格外荒凉。
辛白筠和虞司默也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站在竹寮外头的不远处,隐约听到竹寮里往外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夏儿,夏儿……”
哭声如泣如诉,但并非放纵了情绪,而是极其低沉抑忍——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以后,各自皱了眉头。
“定是沈丞相在里头……”辛白筠伫立在门外,不曾想进去打扰,“咱们,要不等一会儿再进去?”
虞司默也这样想,点了点头,然后稍稍用力地紧握了辛白筠的素手。
沈丞相当了三朝元老,最后却为了大宛把唯一的掌上明珠赔了进去,要尝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且分明是沈氏世家家主,嫡女千金的灵位却无法安放在沈家祠堂,只能屈居于此。
想必沈盼夏的死讯,沈丞相也是保密着的,没告诉太多府上的人。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听见竹寮里头没了声音,才慢慢走进去。
竹寮的门被推开时,过于沉湎伤心情绪中的沈丞相,似乎抱着沈盼夏的牌位睡着了。
“这……”辛白筠不好上前,犹豫着看着虞司默一眼。
沈丞相如今年事已高,一身素白的衣裳,颓废地卧在地上,紧紧抱着手中代表女儿的牌位,眼睛似闭了,却还睁着一道缝,好像半梦半醒,说出的话也宛如醉后的呓语:
“夏儿,是爹不好,夏儿……”
原来痛失亲人的疼痛当真是会击垮一个人的,无论是多么高的官位,或是多么强大的内心。
沈丞相上次来秣陵试探虞司默时,还是那般的精神矍铄,转眼间沈丞相就变成了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且须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骤然白了许多,面上的肌肉横生了许多皱纹,泪水顺着他的眼睛落入一道道老去的沟壑之中。
如此可怜的人生,让辛白筠痛惜着险些哭出声来,但她抬手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
虞司默走到沈丞相身旁,半蹲下身子叫醒迷糊的沈丞相:“丞相大人请节哀。”
沈丞相被搅扰醒了,只是人在梦中,不肯让意识醒过来,但眼前的人,是虞司默。
是他叫虞司默和辛白筠过来的,他得振作,他不能长时间地挣扎在丧女之痛中。
“殿下来了……”沈丞相极力想打起精神来,但站起来的过程都变得蹒跚艰辛,辛白筠忙上前搀扶了一把,才让沈丞相站稳,“白筠贤侄女也来了……小老儿,让你们见笑了。”
辛白筠低头,一缕碎发自耳鬓边缘滑落,她抿唇道:“没有的,没有的。”
沈丞相自察失态窘迫,憨憨地笑了两下,然后佝偻着身子,轻轻挪着步把沈盼夏的牌位放回到香龛上。
沈丞相细心妥帖地放好女儿的牌位,才慢慢转过身子,拿了两个竹席放在地上,请虞司默和辛白筠落座:“殿下、贤侄女,竹寮比较简陋,委屈你们了。”
沈丞相客套地说这话,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女儿的牌位,好像转眼间想到女儿的曾经,就又要哭了。
虞司默心中也倍感压抑,此刻亦是苦笑:“谈不上委屈,丞相大人客套了。”
辛白筠看着沈盼夏的牌位,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一句话来。
逝者为大,她在不远处双手合十,朝沈盼夏的牌位拜了三拜,之后才敛了下裳落座。
她在冥冥之中被各种人、各种事操控,已经和沈盼夏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说到底,她对沈盼夏也是敬服的。
虽然在虞司默和李梁安的口中,好像辛白筠是处处坚毅聪慧,比沈盼夏能力要高出一大截。可真是能在生死一线之时,甘愿豁出去性命来为虞司默尽最后一丝心里的女人,心底未必不强大。
虞司默没有急着落座,而是走到沈盼夏的牌位前,亲自燃了一炷香奉插在香炉之中,他虔诚而沉重地躬身朝沈盼夏的牌位行了三个大礼,只是起身之时,他心中的自责和歉疚史无前例地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心跳加快,也加剧了他对墨司彦的憎恶,他咬着牙,看着牌位的眼神中颇有些不甘,他字句清晰地说:
“阿夏,阿域必不叫你枉死。”
这是很久他不曾在外人面前提到过的称呼了,如今提起来,反倒格外的真诚。
辛白筠都听愣了。
他是在,喊沈盼夏叫阿夏吗?
阿域……是从前沈盼夏对他的亲昵称呼吗?
沈丞相看着虞司默给沈盼夏上香的场景,还有那咬牙切齿的许誓,又不禁老泪纵横,红肿的双眼更显得他如今是如此的颓然和衰老。
这也坚定了沈丞相的决心——他唤虞司默和辛白筠前来,是做好了彻底和墨司彦撕破脸的准备了。
虞司默上过了香,才跪坐在竹席上,与辛白筠和沈丞相相对而坐,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几乎就是一瞬间便能将自己从那个悲伤憎恨的情绪中带出来。
如今落座后的虞司默,面无表情,脸上肌肉也十分僵硬,他对沈丞相道:“丞相大人,是本王没能保护好盼夏,让您委屈了。本王也要谢谢丞相大人,想必大人是为了我们的计划,才对盼夏之死秘不发丧,毫不铺张。”
话罢,沈丞相感觉到虞司默知道他良苦用心,感动之余却也心酸,哽咽着憋住了眼泪。
虞司默突然以跪坐的姿态直起了大腿,然后朝沈丞相奉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而,这样配合我们计划的行为,委屈了一个对女儿十分关爱的父亲,在这一点上,我墨司域,向丞相大人真诚地致歉。”
他一定是在心里消化方才那些负面的情绪,所以控制着脸上的微变,沈丞相看不出来,但辛白筠能看出来。
辛白筠和沈丞相静默着听虞司默以自己的本名来向沈丞相致歉。
是啊,沈盼夏的生荣死哀,虞司默目前还都没有能力给到,让沈盼夏千金贵体之躯,中宫皇后之罪,最后以这样一个简陋的竹寮作为收场,他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有时候,深明大义的人,反倒让人心疼,沈丞相便是如此。
沈丞相心酸道:“殿下不必跟老臣道歉。”
辛白筠也道:“丞相大人,殿下所言发自肺腑,确是委屈大人您了,也委屈了沈太后。”
辛白筠胸中积郁难抒,因为沈盼夏的丧事不能大操大办,全然是因为她辛白筠往后要借用沈盼夏的身份,登朝当太后,辅佐虞司默,所以沈丞相才自己消化了这样深沉的丧女之痛。
因为在祈隆庙的那一场大火之中,没有人知道沈太后是死是活,墨司彦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去他的祸事导致嫡母死在大火之中的,所以知道沈盼夏死讯的人,只有虞司默他们。
虞司默当时把沈盼夏先受辱后焚身的消息,让风驰带给沈丞相,其实也有些利用沈盼夏的意味——他要挑起沈丞相对墨司彦的憎恨,让沈丞相死心塌地地效忠他虞司默。
虞司默的腹黑是不为人知的一面,但他心里那些阴暗之处,辛白筠总能看得清。
所以辛白筠因为沈盼夏的死也和虞司默屡屡生出了嫌隙。
可如今辛白筠看到虞司默这真诚谦卑的致歉,她倒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坏了。
当然了,虞司默的设计可谓弹无虚发,沈丞相今日就是带着死心塌地追随虞司默的目的进行投诚的。
沈丞相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虞司默的身边,也弓着腰朝虞司默行了个端庄的大礼:
“老夫余生所能,愿尽全力襄助殿下。”
是老夫,而非老臣。
这不是以一个丞相的身份,或是一个沈氏世家家主的身份。
是以一个很普通的、丧了女儿的老父亲的身份。
卑微之余,又格外让人心酸不已。
虞司默眼底的肌肉微微跳动,他心中也有动容,忙起身搀扶着沈丞相坐下:
“丞相大人,任重而道远,但是,本王在祈隆庙的伊始,就笃定不会让墨司彦那个狗皇帝有好日子过了。”
沈丞相想起墨司彦的种种丑恶逾矩的行径,眼中登时猩红如血,红血丝如红梅般在他眼中扩张着,他说起话来尽管声音沙哑,但却咬牙切齿,恨意极重:
“他欠盼夏的,欠沈氏的,欠您的,欠我的,欠这天下的,他势必,都要还回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儿的灵位,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了。
沈丞相大抵三朝以来都没有如此这般过。
如今突然好似一头沉睡的貔貅乍然醒世,让人不免为之一振。
辛白筠往嗓子里咽了咽唾液,却觉得口中更为干涩了,说话都变得突然沙哑起来,她有些尴尬,因为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应该是沈盼夏最重视的人,她用帕子掩了掩檀口,清了清嗓子:
“父亲大人不必伤怀。”
“往后,阿筠会侍奉沈丞相为父亲的,为……沈太后尽孝。”
辛白筠突然向沈丞相释放的善意让沈丞相和虞司默都为之一惊。
沈丞相当即明白过来,愤恨的眸子里顿然温软了些:“能得阿筠作女儿,老夫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