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浑浑噩噩、别别扭扭地这么一过就是三天。

虞司默如旧还会买了金乳酥、燕菜粥来送给她,只是辛白筠赌着气,怎么都不肯吃。

粥米一天天地放到凝固住了,金乳酥也一天天地放到风干了,她不肯吃,他也要执着地买。

说起来,倒不知究竟是谁更为固执了。

虞司默只会偷偷问他手下的郎中:“齐蒙,她的伤如何了?”

齐蒙道:“殿下,姑娘肩畔的箭伤无大碍了,但是肝火旺,脾又虚,最近不宜大喜大悲,恐伤其身。”

齐蒙早就品出了这两人这三天里,鼻子不是鼻子、眼也不是眼的,别扭得很,好在这济慈堂有上下两层,有三四间厢房能供给他们居住,虽然没有下人,但总归算是宽敞,能给他们三个隔开,不至于太尴尬。

“我知道了。”虞司默眼一沉,对着辛白筠厢房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转向齐蒙道:“你照方抓药给她煎好了送去就是,饭菜给她送过去。”

“这……”

齐蒙面露难色地犹豫着,想着辛白筠门口都是些剩了的粥菜和糕点,酸腐的味道整个药铺都闻得见,一想起那场景、这要求,便实在有些劝退:

“我送是没问题,但夫人……能吃吗?”

虞司默也想着,这一连三天,他送了什么进去,辛白筠就扔了什么出来。

更有甚者,这丫头竟然还拿着毛笔写了张字贴在门槛边缘——也就是他这两天都放置着檀木盘给她装热粥和茶点的位置。

那贴着的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垃圾。”

虞司默端着檀木盘看到这两个字时,一时竟气的笑了。

还觉得辛白筠傲娇得很,竟这般孩子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把食物放在原先的位置,便走了。

结果翌日,燕菜粥和金乳酥她是一口没动,“垃圾”的字帖上头,还贴了一张新的字帖,“垃圾人送的”,由上及下、由右及左地看过来,连接起来,那话倒成了“垃圾人送的垃圾。”

这一出指桑骂槐,变本加厉。

那粥和点心若非虞司默及时给扔出去了,只怕是要招了老鼠来了。

想到这里,虞司默便想着让齐蒙出马。

“她不吃她就死了,怄气而已,只要不是我送的,她自然吃。”

虞司默认清了自己此刻在辛白筠心中的地位,便望着她厢房门口那两个字帖笑着:

“指不定,现在也是深更半夜在屋子里偷着嚼茶叶充饥果腹呢。”

这话可说的是事实,果然虞司默是最懂得辛白筠的人。

辛白筠昨个儿趁虞司默出去买金乳酥,她便偷偷下了楼去对面的馍饼店买了牛肉馍回来大快朵颐地吃。

夜里又嘴馋夜宵,没了铺子营业,她就把煮了的茶叶拿出来嚼着尝。

辛白筠是喜欢饮茶的,虽然在此处拿不到虞府府上上好的茶叶,药铺里的茶叶以梗为多,煮久了也散不去久积的苦涩,但却香的很,总算嚼一嚼也能解了她的嘴馋。

齐蒙夜里循着虞司默的话,给辛白筠送去了些清淡的菜肴和赤豆饭——统统是避开了虞司默常送的那几样,齐蒙也生怕辛白筠看出来这是虞司默授意的行动。

还有一碗煎好的药汤,虽然这药是虞司默亲自煎的,驽钝地走神时还让滚水把手给烫了。

最后还不好意思亲自送给这姑奶奶,这古人说的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他倒是在辛白筠面前遍尝了。

只是齐蒙送药和膳食来时,辛白筠也忍不住从齐蒙嘴里打听虞司默的事儿了:

“齐郎中,殿……虞司默背后的刀伤可好了?可还有什么问题吗?你可给他开了些什么上好的药材吗?”

这疑问三连可把齐蒙问懵了,他低头看了看门槛儿边上的字帖,那“垃圾人送的垃圾”还犹在呢,这怎么嘴和心就先背着虞司默软了下来了……

齐蒙见状,笃定了要诈她一诈:“殿下刀伤可严重了,那属实是特别严重,性命攸关……”

“那好。”辛白筠看出齐蒙目色游弋,这话答的太夸张、太不老实了,故意牙尖嘴利地吓着齐蒙道:“殿下若是性命攸关,我烧了你这药铺子给殿下殉了。”

得,这俩主子一个也惹不起。

“殿下无事。”齐蒙说了实话,就开溜了。

虞司默和辛白筠他们两个在济慈堂养着伤别扭着,宛城这几天也人声鼎沸起来。

鸿跃帮的嘴十分厉害,祈隆庙之事里,墨司彦拘禁嫡母、炸庙毁寺的累累恶行不胫而走,从横岭山的宛城南郊一路愈演愈烈地被传到了宛城之中。。

如今不过几日的光景,就果不其然在宛城的坊间是人尽皆知,但大家都不敢把新帝的荒唐事拿到明面上来说,但新帝这些不仁不义的腌臜事,总归是会让原本就怨声载道的民间多了更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虞司默那头根据李梁安传来的线报,李梁安乔装成墨司彦居住在宫中,当天夜里便和小太监调换了身份,由墨司彦身边的小太监假扮墨司彦,李梁安则成出了皇宫悄然和虞司默见了一面。

“殿下,太后娘娘肩伤可重?”李梁安见到虞司默的第一面便关切地问起辛白筠的伤情,“微臣那日不得已才领命刺伤太后娘娘,虽然这苦肉计使得微臣取信于狗皇帝了,但是伤了太后娘娘,微臣实在寝食难安。”

李梁安所言非虚,这些日子里,他憔悴不堪,面色铁青中透着暗沉的黄土色,确是寝食难安的表现。

“她无碍了。”然而虞司默顿了顿,抬眸道:“她不是沈太后盼夏,她是辛御史家中庶女白筠。”

仅这一句话,李梁安便对虞司默的计划明了了——他们多年并肩作战、明暗互勉的默契,是不必说太多了。

辛白筠那日和虞司默争执之下,虞司默坦白的摊牌了,至今也没有再隐瞒李梁安的必要了。

只是李梁安在听到这件事时,就判断出祈隆庙里,沈盼夏葬身火海的事了,不免心中一阵唏嘘。

虞司默这一次把辛白筠的真实身份一五一十告诉给了李梁安,李梁安虽对辛白筠的身份大为震惊,却不乏对辛白筠有诸多的赞扬和溢美之词:

“殿下,辛二小姐,手腕和智谋,当真是远胜沈太后。”

“而且,辛二小姐行事果敢刚毅,临危不乱,这一点,臣甚是惊赞。”

“何况之前就听说辛府二小姐让长宁郡主吃了哑巴亏,把亲孙女辛拂晓赶到皇陵去了,想不到这能人异士般的辛二小姐,一直在殿下身边,殿下锦上添花,如虎傅翼,想必大业在即了。”

虞司默听着李梁安不断地夸奖着辛白筠,他心里倒也很是满意,觉得自己选中的人也被自己的发小看好。

他也没告诉李梁安,他和辛白筠大吵了一架。

看来,辛白筠这次的争吵也不算无用功了,毕竟虞司默决定了,要跟身边人都坦诚辛白筠的身份,即便她往后选择离开或是继续扮演着沈太后,他也都希望他身边的人不要再视她为沈盼夏的替身了。

只是末了,李梁安传讯时说到,墨司彦就是会在今日返回宛城之中。

而他回到宛城之时,祈隆庙一事已被鸿跃帮传到民间,这是墨司彦抹不掉、改不了的丑闻。

他将永远有一个不仁不孝的罪名被钉在大宛皇族的耻辱柱上。

“一切可顺利?”

虞司默探头去问李梁安关于取信墨司彦之事,

“墨司彦那左臂,是没了救吧?”

“狗皇帝如今对微臣当真言听计从,秣陵商会一事,他已允准了。”

李梁安唇瓣挑起一抹快意之色,回道:

“至于他的左臂,确是断了,要不是及时我让太医止血,他势必创面会感染。”

断其一臂,也总算替沈盼夏平了些委屈了。

“好!”

虞司默眼中掠过一抹喜色,他的大业从未因沈盼夏的死或是辛白筠的别扭而停止绸缪,这些事反而坚定了他光明正大起事之心:

“秣陵商会若是能成,我们便可光明正大地准备起来了。”

李梁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容氏一族,以长宁郡主为首,她们如何?”

虞司默想着,祈隆庙之事传遍宛城,那么容氏想必也是知晓了,更会利用此事在朝堂大做文章,只是墨司彦被他砍断一臂,如今因伤病累日不朝,想必真要到了上朝的时候,糟心事儿也是够墨司彦喝一壶的了。

“以及,沈丞相府上,如何?”

“容氏看似风平浪静,无波无澜,其实微臣觉得,长宁郡主会利用好这次的民间舆论,有所行动。”

李梁安眯缝着眼睛思忖着容氏一族并非泛泛之辈,只是转念想到沈丞相,叹息道:

“沈丞相府上,更是没有分毫异样,想必……是不想破坏殿下您的计划。”

看来,沈丞相当真如虞司默所料,分明知道女儿被狗皇帝迫害至死的消息,偏偏还是想着,虞司默的后招儿是让辛白筠扮成沈盼夏,登朝称太后,所以,沈丞相才没有声张,沈府才没有为沈盼夏缟素。

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却偏偏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能悄悄地祭拜……

这对一个老父亲来讲,属实是心酸不已。

虞司默心里也觉得,这一次的计划和行事,对沈丞相属实太过残忍了。

但是没办法。

他在暗处握了握拳,却听李梁安又道:

“只是殿下,微臣还有一个发现,现在想来,便该是和沈太后死在庙里有关了。”

“在祈隆庙中的太庙殿里,一位唤作云舒的洒扫侍女晕了过去,至今还没醒过来,微臣看,她很像是服侍沈太后的。”

虞司默偏头问:“云舒?”

“是,那丫头是叫这个名字。”李梁安为了掩护虞司默和辛白筠,所以没带着晕倒了的云舒来找齐蒙治伤,“微臣已经带她回宛城了,安放在城西的运来客栈里。”

“云舒确是盼夏身边的丫头。”

虞司默是认得这唤作云舒的婢女的,从小就跟盼夏一起长大,后来作为沈盼夏的陪嫁,随她进了宫,云舒应当是沈盼夏势必要保的人,要不云舒那丫头忠心,想必就随着去了。

虞司默道:“我今夜去运来客栈送些齐蒙开的药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