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梁安为难的模样,辛白筠只能感慨一句现在动手的时机实在是不对。
虞司默这一次实在唐突,分明这个时候在知道沈盼夏下落时,宜小动耳目救人,不宜大动干戈起事。
今日若是虞司默能相安无事地离开这祈隆庙,这第一次的交战,便已经能算是占了上风了。
辛白筠最后用长镜看着四下墨司彦潜藏的诸多埋伏,也知道自己这一出去便陷入险境了,但是她也要想办法射出九支朱缨鸣镝箭以后再死,救了虞司默,让狗皇帝败北,才算死得其所。
于是辛白筠嘱咐李梁安道:“稍后我策马跑出山洞,直奔翠微山的山麓之北而去,只怕届时,会有无数只羽箭对着我,有劳李大人护着我前往山麓去了。”
山麓的南,是祈隆庙,山麓的北,是辛白筠所要登上去的位置,一旦祈隆庙内有人发觉辛白筠策马上山,必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她。
李梁安知道辛白筠此行不易,甚至十分凶险,便派了四名精锐的府兵换上铠甲,假装是随辛白筠带来的暗卫前后左右地护着她,其余的府兵还是商人似的打扮,潜伏在山洞之中,按兵不动。
“太后娘娘放心。”李梁安知道任重道远,所以每一句话几乎都好似承诺一般,“他们一定会保护好您。”
辛白筠点点头,手中猛地将马缰绳在掌心中绕了几圈。
她带着四个穿了铠甲的府兵呼喝着驱策麒麟紫骝马跑出山洞,绕过陆路草木、践踏淙淙小溪。
“驾!”辛白筠娇声一叱,眉目都严峻而凌厉起来。
因着麒麟紫骝马属于上等的良驹烈马,匆匆几步便跨越过重重阻碍,直奔翠微山对面山麓而去。
“咻、咻、咻!”
果然从四下飞出许多箭矢企图要夺她性命、断她后路,好在四名府兵以身相护,用盾牌挡着箭矢的攻击,同时又弯弓射箭,和辛白筠打着配合,射向四周箭矢飞出的方向。
潜伏的兵几乎被他们射杀,还有源源不断上前阻挡辛白筠的皇帝手下,射到最后几乎都怯怯地不敢再射了。
因为四个府兵尚有射不准的时候,但辛白筠作为一个女人,竟还百发百中,射了谁,谁便死了!
比起箭术更慑人的,是辛白筠的魄力,还策马扬鞭时的豪迈,以及一定要登上翠微山北麓的坚定。
虞司默,这一次,换我来救你了。
辛白筠微微扬唇,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的松弛,但三个府兵已经死在了山麓边缘。
只剩一个府兵重伤下流血不止,却还是用性命守护着辛白筠能够射出那九支朱缨鸣镝箭,所以用拳头捂住身上汩汩冒血的中箭伤处,还声嘶力竭地向辛白筠许誓:
“娘娘放心,属下……必护你登上北麓。”
辛白筠看了眼中酸涩不止,听了这话更是明白了战场中死士的豪情壮志。
她手中更用力鞭策着麒麟紫骝马:“驾!快!”
“噫!”
麒麟紫骝马横空嘶鸣一声,宛若鹤唳似的纵身一跃,总算护送辛白筠安全无虞的登上了翠微山北麓。
虞司默听到麒麟紫骝马的嘶鸣之声,也在杀红眼时不禁回头看着北麓的方向——
阿筠来了。
是阿筠。
虞司默焦灼而惊喜,毕竟他也是才刚刚发现火折子点不着了。
踏着两块巨石腾身翻到祈隆庙的庙顶,虞司默果然看到了英姿飒爽的辛白筠,正穿着他赠予她的狐裘,骑着麒麟紫骝马,正面对着横岭山的方向,一连架住三支绑了朱缨的鸣镝箭在弓弩之上!
“阿筠……”
她怎么来了?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随后,虞司默看着辛白筠拉起箭弦,对着横岭山的山头放出鸣镝箭去——便是一连三次拉弓,每弓上三箭,陆续九支箭绑着朱缨腾飞在空中。绑了朱缨的鸣镝箭,好似要直冲云霄的朱雀,势不可挡。
“主公,真的……是……是夫人!”
风驰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根本不敢相信那翠微山北麓的人就是辛白筠。
由于山头过高,这九支鸣镝箭果然前头的三处孔隙因箭力划破气流,发出哨音似的报警声来。
九支鸣镝箭先后落在横岭山头往外悬着的“鸿跃帮”旌旗之下!
护在辛白筠身边最后的府兵终于坚持不住地坠马死去,只是死时的唇边,是欣慰的笑。
辛白筠红了眼眶,她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死士的毅力,和死士为完成任务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拼尽全力的意志……
方才那麒麟紫骝马嘶鸣的声音,没有人比虞司默更加熟悉了。
“鸣镝箭!”
“朱缨!”
“九支!”
“是……宣王殿下!”
鸿跃帮里顿时乱作一团,唯有看似头目是二当家赫然认出这九支求援的朱缨鸣镝箭的意义。
“速速下山!殿下遇伏了!”
这九支震天响的鸣镝箭,不仅惊动了鸿跃帮,还吓坏了祈隆庙里所有正在交战的兵马。
九支绑着朱缨的鸣镝箭惊动了鸿跃帮,果然意识到是翠微山的祈隆庙有变数,纷纷以山贼的姿态拿着大刀阔斧往翠微山去驰援虞司默。
“圣上,北麓那边……出现了一个女人!”
祈隆庙里方才救出墨司彦的护卫错愕地看着辛白筠和四个府兵弯弓搭箭的模样,更不知这女人去北麓何事,指给墨司彦看时,一脸震惊和错愕。
这大宛怎么可能有女人精通如此好的骑射,难道是容氏的人?
辛白筠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清楚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只记得她水红的茜纱裙后,是一整张狐裘裹着她并不算有女将般风骨的身躯。
墨司彦也是被这架势吓坏了,看着横岭山头鸿跃帮的众多人马竟然纷纷下山劈砍着他事先埋伏好的伏兵。
他知道,他想要炸庙逃跑的计划行不通了,宛城南郊的兵马只怕也不能赶在鸿跃帮贼匪下山以前先到了!
他要完了,他要败给虞司默了……
都怪这个女人!
墨司彦咬牙切齿,赫然登上祈隆庙外的石阶处拾阶而上,取了一支锋利的羽箭,准备在辛白筠的背后偷袭她将她射死!
他弯弓搭箭之时,虞司默不曾注意到墨司彦的小动作。
所以墨司彦的这一箭的确是冲着辛白筠背后去的。
这真是暗处的冷箭,辛白筠防不胜防。
幸亏麒麟紫骝马听力敏锐,早就听到墨司彦射来的羽箭在划破空气的声音,载着辛白筠往旁边躲了躲,辛白筠才避开这一次偷袭。
虞司默见墨司彦要伤害辛白筠,更是腾着身子在半空之中,踏过那些墨司彦的狗腿子的头颅,从庙顶降到石阶之上,和墨司彦四目相对,目光如炬!
这是暌隔了多年的兄弟重逢,也是多年的仇人见面。
虞司默因着沈盼夏的死和辛白筠险遭暗算这两件事,就已经在心底判定了这狗皇帝墨司彦非死不可了!
“狗皇帝,我本无心杀你,奈何你实在人神共愤!”
虞司默一壁骂着,便一壁发狂似的冲墨司彦一阵猛烈攻击,墨司彦根本在恐慌和仓皇之中难以走出来,应接不了虞司默的次次进攻,几次三番交手下来,墨司彦自是不敌。
“咔!”
虞司默挥刀而去,斩断了墨司彦一条手臂!
墨司彦血流不止之时,他近身的死士上来救了墨司彦一命。
而辛白筠所在的北麓之上,她正看着翠微山下的方向,似乎在示意李梁安尽快放箭向狗皇帝立功。
“拿箭来。”
李梁安眼中噙着热泪,一是感慨辛白筠果然好厉害的骑射,幸不辱命不负众望地用九支朱缨鸣镝箭成功向横岭山的鸿跃帮求援,二则是对他要亲手射伤辛白筠这件事充满愧疚和畏惧。
但他,要听命,因为辛白筠说得对,狗皇帝猪脑子,只能吃这苦肉计,且,最有效。
一箭朝辛白筠射下去,意味着秣陵商会可以光明正大地通过请功来启奏,意味着他李梁安今夜从秣陵、宛城下钥后驰来祈隆庙有了合理的借口,意味着他李梁安可以保住县令的身份,充当狗皇帝的心腹宠臣……
一箭三雕。
只不过,这箭,是要射在辛白筠身上的。
所以即便李梁安再是觉得射箭并非难事,却要想着怎样射偏、射不重她。
箭头已经被磨钝了。
辛白筠性命应当可保了吧。
李梁安勒住了马缰绳,朝山洞内剩余的心腹府兵吩咐道:
“稍后,待我射出箭后,你等上去救驾,务必要取得狗皇帝对我们的信任,否则太后娘娘就白受伤了。”
众府兵齐声道:“大人放心!属下万死不辞!”
李梁安点了点头,眼含热泪,策马往北匆匆疾驰而去。
“啾——!”
他朝辛白筠射了一箭,射在辛白筠的肩上。辛白筠中了箭,坠了马,但也十分欣慰了。
如今总算也是制造了一个危机,正好让李梁安顺水推舟以苦肉计取信墨司彦。
推动了秣陵商会发展,就能光明正大地笼络商贾和世家,届时起事,就无须再造势了。
只是,辛白筠肩畔的鲜血汩汩而出,好似泉涌般久久不止。
痛,好痛——但是她知道,她能活下去。
于是朝暗处放箭的李梁安投以一个欣慰的笑。
李梁安更是泪流满面,举剑喝道:“微臣李梁安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说着,便带着府兵疾驰而去,直奔祈隆庙上“驰援”墨司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