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隆庙这下沉的庭院是用顽石所砌,坚硬无比,牢不可破,更鲜少为人知道。
沈盼夏就在这下沉庭院之中,有一处她的厢房。
顽石所造的厢房虽能阻绝外界的炎热和寒冷,但是周遭的石壁圈禁之下,徒留森冷不堪,孤寞无助。
因为这美其名曰是厢房,其实是一间置满刑讯用具的密牢。
沈盼夏不能忘记她被关押在这里时,一个审讯的宫人嬷嬷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那一句话:
“太后娘娘,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奴婢就侍奉您出去晒太阳。”
“没了太阳,便在黑暗里久候吧,鸟鸣山涧的声音,很好听,瀑布湍急、飞流直下的声音,也很好听。”
沈盼夏这些诗情画意的写意说辞,低劣庸俗的嬷嬷是听不懂的。
因为这是沈盼夏幻想的,只有她和她的阿域能畅享的生活。
她没有奢望虞司默会来救她。
因为她不希望虞司默为了她而自投罗网,同时她也知道,虞司默不会来救她,因为比起他的大业,她的自由显得无关紧要了。
“原本这世上,就是没有太阳的……”
嬷嬷们常说,沈太后有失心疯,胡言乱语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但是独独新帝墨司彦想听到的那些话,想找到的那些人,她只字不提。
“太后娘娘只要能熬得住,您在这儿装疯乱语也好,卖傻充愣也好,奴婢都等着您。”
嬷嬷不屑的话,折辱的话,沈盼夏每天都能听到,这声音不绝于耳,但她充耳不闻。
嬷嬷们是有足够自信的,因为这石窖之中,不知道究竟熬死了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的、心怀秘密的人。
她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这石窖能够强烈剥夺人的生存意志,因为人进了这里,等于失去了光明,永远只能蒙着双眼,看不见一切。
人在视觉受到阻碍的时候,听觉和感官会格外的敏感,所以,最令女子恐惧的漆黑与阴森、苍冷没日没夜地席卷全身,令人颤栗不止,从而心志受到极大的摧残。
何况这里尽管日日皆有檀香和焚香缭绕,可是,沈盼夏却没有丝毫该属于香火的慈悲对待与虔诚供奉。
日日清汤寡水、食之无味的饭菜,混合着没日没夜不能得看天光的黑暗,把她整个人折磨的都要格外的清瘦。
沈盼夏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却在这铜墙铁壁之中,变得不得不坚强起来,因为她还有信念。
所以她不能屈服。
黑暗、无助、寡淡、审讯……新帝登基了多久,她就在这看似悲天悯人的皇寺中受了多久。
但是这三日,审讯的嬷嬷突然对沈盼夏严厉了起来,曾经那些微不足道的苛待已经告终了。
“圣上说了,从今儿起,不能给太后娘娘您水喝,也不能给您吃东西,直到娘娘您不再装疯卖傻了为止。”
四五个嬷嬷似乎就住在她隔壁的耳房之中,没日没夜地轮番过来给她洗脑,威逼利诱扰得她不得安宁。
而今日更是互相配合着把她凌空悬挂着吊了起来,任凭那粗糙的绳索在她皓腕处磨砺出道道血红的勒痕。
取缔而来的是被吊起来要她忍饥挨饿的折辱,虽然还没到鞭笞和杖打那样严厉,但是沈盼夏心中知道,这是墨司彦等不及了,一定要在她嘴里撬出一些东西,却不敢给她身体发肤上的伤害,只怕为人诟病。
沈盼夏被提着双臂吊在厢房之中,却唇瓣弯起一道诡谲的弧度——这个夺位的昏君竟然等不及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阿域势力越来越大,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墨司彦着急了?
而且,沈盼夏猜测着,这些嬷嬷近日俨然是得了指示才敢肆意妄为,她算着,这墨司彦只怕也就要来祈隆庙里亲自审讯她了,届时不一定还有多少苦头要吃。
她也没做过要捱的过去的准备。
便是在她心上人刚刚猜到她可能在祈隆庙里的深夜,那个挨千刀的新帝墨司彦,终于来了。
沈盼夏的双目一如既往被覆盖着黑色的布条,她看不见墨司彦走进来,但能听见他倨傲的脚步声,以及在这个脚步声掩饰之下,他内心的恐惧,以及当了皇帝还要被容氏这个外戚摆布的慌乱。
沈盼夏轻轻地笑了,一言不发地感受着唇瓣的皲裂和手腕骨头几近被吊断的酸痛。
“奴婢给圣上请安,圣上万岁!”
四五个嬷嬷齐声应对这猝不及防的御驾到来,悉数跪在地上叩着响头。
“平身。”
墨司彦的声音如旧彰显出勃勃的野心,以及这九五尊位带给他的无限倨恣。
沈盼夏听着,墨司彦静静地坐在了石墩上,为首的嬷嬷献着殷勤给他垫上蒲团驱寒。
墨司彦正看着分明柔弱如水却格外逞强的沈盼夏,似有若无地抚着手指上微凉的玉扳指。
或许他是给了这些嬷嬷一个手势示意吧。
蓦地,吊着沈盼夏的绳索被剪刀剪断,沈盼夏跌落到地上,骨肉都摔得生疼,匍匐着并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很快便又被这些嬷嬷粗手粗脚地捉了起来。
然后两个嬷嬷分别按住她的手脚,另一个嬷嬷跨着双腿骑在她身上,仿佛是对待牲畜一般把她仰面紧紧摁在地上。
“灌下去!别让她死了!”
为首嬷嬷一声厉喝,三个嬷嬷便开始了行动。
一碗水,一碗米糊,两碗流食被强硬地灌到沈盼夏的嘴里,所有嬷嬷的蛮力都逼着她咽下去。
她已饿了渴了两三日,快死了——但是墨司彦不能叫她死。
她们顾不得沈盼夏的身份,一切以新帝墨司彦的命令为基准,不顾及是不是呛了她或是烫了她,便只逼迫她喝下吃下这些东西,以保持些微的力气,迎接墨司彦亲自的审讯。
“咳咳……咳咳……”沈盼夏被呛得咳嗽不断,几个嬷嬷才陆续从她身边离开。
“圣上亲临,哀家受宠若惊。”
沈盼夏怒极反笑,勉力用藕臂支撑着硬冷的石地,她想坐起身来,那两支被吊了许久的手臂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终于能屈身坐起来了,她直截了当地淡漠道:
“既吊了我这么久,便该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我不会说。”
墨司彦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如此虚弱的沈盼夏,竟能捱得住这么久的寂寞和折磨。
“盼夏,你必朕想象中,要倔强多了,或许,是墨司域逼的你一定要逞强到现在吧?”
“逞强,倔强,是不是都挺难的?”
“为难你了。”
他连说三句含沙射影的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地上坐着,浑身软弱无力,仿佛一阵风便能把她吹走了。
这可是从前也跟他同个学堂在国子监读书的女子,他墨司彦也曾和她沈盼夏欢声笑语地一起嬉闹过。
但转眼间,便站在了对立面。
沈盼夏没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但这哼声中,更多的是嘲讽。
他眼中渐生了些微的怜悯,然而转瞬即逝,眼中更多的,反倒是无尽的阴狠与冷决。
石窖中的空气好似被浆糊黏住了似的,僵持,尴尬,也窘迫。
过了许久,墨司彦才缓缓说出一句话来:
“盼夏,朕无意为难你。”
沈盼夏唇角挟起一抹讪笑,好似听了这世间最有趣的奇闻异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圣上九五之尊,想为难谁,便为难谁,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地解释呢?”
墨司彦眉心偶有愠怒之色,几个嬷嬷吓得大气不敢喘。
然而墨司彦却轻声之中,带着抑忍:
“这是个不合时宜、不识时务的话,朕——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