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送爽的九月,李金花正在酱菜车间里检查新一批辣酱的发酵情况。
赵建党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个缸的温度和酸碱度。
“娘,三号缸的pH值偏高,要不要加些调节剂?”赵建党皱着眉头问道。
李金花正要回答,突然听见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她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厂门口,一个穿着军装的通讯员跳下车,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李金花同志!周首长的加急信!”
李金花心头一跳,连忙接过信封。
自从周振国归队后,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加急信件。
她颤抖着手指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一张盖着部队公章的红头文件。
信纸上,周振国刚劲有力的字迹跃入眼帘:
金花:
上次托人带回来的酱菜,战士们抢着吃,连师长尝了都说好。
现特批金花酱菜为我部特供食品,随信附上采购单,首批需5000斤,务必在十日前送达。
另:老四的事我已知晓,让他别灰心,在后方一样是为国效力。
振国
李金花反复读了三遍,眼眶渐渐湿润。
她抬头看向同样激动的赵建党,声音有些发颤,“老四,咱们的酱菜...成军供了!”
赵建党一把抓过采购单,眼睛瞪得溜圆,“五、五千斤?!十天?!”
车间里的工人们闻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王婶一拍大腿,“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都静一静!”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从今天起,全厂加班加点,必须按时完成军供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金花食品厂灯火通明。
李金花亲自调配酱料,赵建党带着工人们三班倒。
连小芳都跑来帮忙贴标签,纤细的手指被玻璃罐磨出了水泡也不喊疼。
第十天清晨,一辆军用卡车准时开到了厂门口。
李金花和工人们把一箱箱酱菜装上车,每个箱子上都贴着鲜红的星星。
负责押运的军官郑重地敬了个礼,“李厂长,我代表全体战士感谢您!”
卡车开走时,赵建党突然追了出去,把一个小布包塞给军官,“请...请转交我爹。”
军官打开一看,是一罐特制的辣酱,瓶身上贴着小纸条,“爹,这是我改良的配方,您尝尝。”
秋日的阳光洒在少年坚毅的脸上,那神情,竟和远在边疆的周振国有七分相似。
当晚,李金花在灯下给丈夫回信:
振国:
军供任务已完成,老四表现很好。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盼你早日归来。
金花
她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小字:
“战士们要是爱吃,随时来信,管够。”
天刚蒙蒙亮,李金花就已经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小芳的房间,推开门,看见女儿还在熟睡,被子踢到了一边,怀里还抱着那本《中国近代史》的复习资料。
李金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又酸又甜。
这个从小瘦瘦小小的丫头,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再过几天,就要独自去省城上大学了。
她轻轻走过去,把被子拉好,又摸了摸小芳的头发,这才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
“娘!您怎么又起这么早?”
小芳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时,李金花已经烙好了一摞葱花饼,锅里正煮着小米粥,香气扑鼻。
“今天不是要去县里买开学用的东西吗?”
李金花笑着递给她一碗热腾腾的粥,“吃饱了才有力气逛。”
小芳接过碗,眼睛却瞥见灶台上放着一个包袱,里面露出一角崭新的布料。
“那是……”
李金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给你做的新裙子,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身。”
小芳放下碗,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密的小花,布料摸起来柔软又舒服。
“娘!”
小芳惊喜地抬头,“这料子很贵吧?”
李金花擦了擦手,轻描淡写地说,“不贵,供销社新到的,耐穿。”
小芳知道娘在撒谎。
这种料子,在县城起码得花掉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不让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三天后,开学日。
天还没亮,李金花就帮小芳收拾好了行李。被褥捆得结结实实,搪瓷缸、暖水瓶用旧衣服包好塞在网兜里,新做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娘,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小芳拉住她的手。
李金花却摇摇头,“你第一次出远门,东西得收拾妥当。”
她蹲下身,把一双布鞋塞进包袱最底下,又摸了摸鞋底,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纳的千层底,走得再远也不会磨脚。
县汽车站人声嘈杂。
李金花帮小芳把行李放进车厢,又检查了一遍车票。
小芳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小芳!”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志远拎着行李快步走过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林大哥!”
小芳眼睛一亮,“你也这趟车?”
林志远笑着点头,“我去省城报到,正好和你同路。”
李金花看着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
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小芳手里。
“娘?”
“拿着。”
李金花压低声音,“别省着,该花就花。”
小芳捏了捏,布包里厚厚一沓,全是十元的大团结。
她吓了一跳,赶紧推回去,“娘!这太多了!”
李金花却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穷家富路。你在外面,娘不放心。”
小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进李金花怀里,“娘……”
李金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好了好了,这么大姑娘了,让人笑话。”
汽笛声响起,司机大声催促着乘客上车。
李金花最后帮小芳理了理衣领,又对林志远说,“志远,路上多照应着点。”
林志远郑重地点头,“婶子放心。”
车门关闭的瞬间,小芳趴在车窗上,拼命挥手。
李金花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
回村的路上,李金花走得很慢。
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小芳长大了,老四也能独当一面了,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走到村口时,她看见赵建党站在工厂门口等她。
少年逆着光,身影挺拔如松。
“娘!”
他快步迎上来,“省城供销社来电话,说咱们的酱菜卖断货了,要加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