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花已经骑着自行车赶到工厂。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省里来的考察团十点钟就到,这可是厂子发展的大好机会。

“王会计,样品都准备好了吗?”李金花一进办公室就问道。

王会计推了推眼镜,“都装箱了,按您说的,每样都贴了标签。”

李金花点点头,又转向车间主任,“老马,今天生产线一定要保持最佳状态,考察团可能会参观车间。”

“放心吧厂长,工人们都打起精神呢!”

李金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

她掏出小本子又核对了一遍接待流程:先到公社接人,然后参观车间,接着是产品品鉴会,最后签合同...

李金花在办公室等到中午十二点,桌上的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却仍不见考察团的踪影。

“奇怪,按理说该到了啊...…”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往厂门口张望。

“老马!”她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你去公社看看,考察团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老马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闻言赶紧掐灭烟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好嘞,我这就去。”

李金花坐回办公桌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翻开账本,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力,可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半小时后

老马急匆匆地推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铁青,“厂长,出事了!”

李金花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我刚到公社,刘秘书说考察团九点多就到了!”老马气得直拍大腿,"可他们根本没往咱们这儿来,半路被刘彩凤那贱人截胡了!她冒充咱们厂的人,把考察团直接带去了县酱菜厂!”

李金花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溅在账本上,晕开一片刺眼的蓝。

“什么?!”她声音发颤,"现在人呢?”

老马咬牙切齿,“我赶紧跑去县酱菜厂,结果王大富的手下拦着不让进,说什么合同都签完了,别来碍事!我亲眼看见考察团的人上了他们的车,连样品都带走了!”

李金花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扶着桌角才站稳。她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走!去县酱菜厂!”

县酱菜厂,王大富办公室

王大富正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翻看刚签好的合同,见李金花闯进来,不但不慌,反而笑眯眯地倒了杯茶推过去,“哟,李厂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金花一把拍开茶杯,茶水溅在合同上,“王大富!你还要不要脸?让刘彩凤冒充我厂的人截胡考察团,你这是诈骗!”

王大富啧了一声,慢悠悠擦着合同上的水渍,“话可不能乱说啊。考察团是自己愿意来我这儿考察的,刘彩凤不过是带个路,怎么能叫诈骗呢?"他眯着眼,意有所指,"再说了,你们那小破厂,能接得住省里的大单子吗?”

李金花气得发抖,“我们的酱菜配方是独家的,你拿什么交货?"

王大富突然大笑,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绿皮笔记本,正是李金花丢失的那本!

“你...…”

李金花瞳孔骤缩,“你偷我的配方笔记?!”

王大富得意地晃了晃本子,“李厂长,这年头做生意,光会腌咸菜可不够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样,你把剩下的工艺参数卖给我,我分你三成利润,怎么样?”

李金花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做梦!”

王大富脸色一沉,猛地拍桌,“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男人是个小军官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县里工商局的赵局长是我姐夫!你这厂子,我早晚让你开不下去!”

回程路上

老马推着自行车,忧心忡忡地看着沉默的李金花,“厂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金花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夕阳,突然停下脚步,“去派出所报案,告他们盗窃商业机密。”

“可...…”

老马欲言又止,“王大富上面有人啊。”

她知道老马说得对,合同已经签了,证据也不足,就算报警也无济于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只能咬咬牙,“先回去吧。”

李金花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振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斧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怎么这么晚才…”话没说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妻子情绪不对。

那双总是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连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背都微微佝偻着。

周振国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温热的大手顺势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手这么凉,先喝口热水。”

厨房的煤炉上,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周振国利落地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撒了把李金花最爱的茉莉花。

袅袅茶香中,李金花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丈夫结实的胸膛,声音闷闷的,“订单被王大富截胡了…”

周振国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芳那样耐心地听她说完。

“做生意就是这样。”

他捧起妻子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湿润,"今天没有王大富,明天还有李大富,张大富。”

见妻子还是蔫蔫的,他突然凑近她耳边,“不过…”

“不过什么?”李金花抬眼。

“不过我媳妇可比他们都厉害。”

周振国突然把她拦腰抱起,惊得李金花轻呼一声,“一年能把咸菜腌得全县闻名,现在照样能把厂子办得红红火火。”

李金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他肩膀,“放我下来,让小芳看见…”

“看见怎么了?”周振国故意抱着她转了个圈,"我抱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再说,小芳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今晚就我们俩…”

李金花的脸顿时红得像院里的石榴花,把脸埋进丈夫颈窝,“没正经…”

周振国低笑着把她放到藤椅上,单膝跪地给她脱鞋。

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磨红的脚踝时,心疼地皱了皱眉,“明天我去公社借辆自行车,以后你别走路了。”

“不用…”

“必须用。”

周振国不容反驳地说,手上力道却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供销社新来的桃酥。”

李金花接过还带着体温的点心,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掰了块桃酥塞进丈夫嘴里,周振国却趁机咬住她的指尖,惹得她惊呼着要抽手,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

“振国…”

“嘘。”

周振国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订单丢了就丢了,咱们再想办法。但你要是愁坏了身子,我找谁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