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秋之后,便是一场场的秋雨,天气也渐渐转凉。

唐诺仍旧是每天一身连衣裙出门上班,有一回司徒南实在忍不住,在吃早饭的时候开口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我知道。”唐诺回答道。

“你不用加件外套吗?”司徒南端起桌上的牛奶,低头说道。

唐诺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吃完饭之后进了趟卧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加了一件风衣在外面。

月末司徒南正在研究所查阅文献的时候,岳明朗敲敲门走了进来,满面春光:“司徒,快快,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个会,有好消息要宣布。”

司徒南那天心情不错,难得地同他开了个玩笑:“找到女朋友了?”

“找女朋友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嘛,”岳明朗撇了撇嘴,“跟你说,追我的小姑娘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嗯嗯,”司徒南忍住笑意,连声应和道,“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周。”

“别贫了,”岳明朗走过去,把手中的文件递到他面前,“还是先开会通知好消息吧。”

司徒南伸出手来拿过文件,翻开扉页之后眼里满是欣喜:“项目批下来了?”

“对,”岳明朗点点头,“等了大半年,建筑局总算是批下来了。”

是大半年前研究所提交的一个策划案,一个老年社区规划的公益性项目,目前整体趋势是各大建筑所都在忙着创收,公益性项目的策划不大容易被批下来,他们也是花费了不少心血,大半年过去,国建局总算是批了下来。

他们立即把当初策划组的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议,得知策划案通过,每个人都很高兴,司徒南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粗略布置了一下,叮嘱前来实习的一个小姑娘整理出来,下午下班前小姑娘把详细的工作安排交了上来,司徒南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看着。

按照上面的工作安排,一周之后要有一个工作小组去往日本,同日本建筑所方面的专家进行相关的交流学习。

他当即打开电脑,查询起了飞往东京的机票。

在另一个办公室的唐诺,此时也正好完成了自己手头的工作,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从司徒南的办公室走过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伸出手来敲了敲门。

“请进。”司徒南简短地回答道。

唐诺推门走了进去,将手中端着的洗好的草莓扬了扬:“吃草莓。”

司徒南的目光并未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回答了句:“你自己吃吧。”接着在网站上浏览着合适的航班信息。

唐诺的嘴巴噘起来,脑袋一转,趁着司徒南低头的时候悄悄地把自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个,而后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几步,在司徒南的办公桌前站定,身体前倾着趴在他的办公桌上,一只手碰着下巴,一只手把草莓推到他面前,声音调成了娇滴滴的模式——“司徒,吃点嘛。”

她离司徒南特别近,近到司徒南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包围,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他当然不可能再装作她是不存在的,放在鼠标上的手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唐诺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司徒南原本只是打算匆匆一瞥,谁知那一瞬间,眼神却无法从她的面庞上移开。

唐诺回国以来,他好似从未认真端详过她。

当他看向她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张面孔,实在是非常迷人。她眼神清亮,睫毛根根分明,鼻子和嘴角都有着极其好看的轮廓。她衬衫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脖子上带着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只精致的蜻蜓,在胸前来来回回地晃动着。

看他转过脸来,唐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司徒南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而极其轻微地漾出笑意。

司徒南的心底“咯吱”了一下,似乎有扇门被缓缓地推开,他慌忙把眼睛转过去看向电脑屏幕,用右手点着鼠标。

她转过脸来,却仍旧被那香水味萦绕着。

唐诺出国五年,常用的香水倒是一直没变。

这熟悉的气味让司徒南想起了少女时期的唐诺——同样的少女,同样纤瘦的腰身,同样的一头浓密长发。

他这样沉默着,唐诺也沉默着,房间里极其安静,只有墙壁上挂钟指针“嘀嗒嘀嗒”走动的声音。

司徒南先开口说话:“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唐诺咧开嘴粲然一笑:“好闻吗?”

“很适合你。”司徒南回答道。

“林之妩媚,”唐诺笑笑,“不是大多数人会喜欢的花香果香,是木质的味道,我自己很喜欢。”

司徒南点点头:“你一直都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他这句话接的得无心自然,然而落在唐诺的耳朵里,“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等同于“你很特别”,等同于“你在我的心中很特别”,这样一想,心中便起了波澜。

司徒南也察觉到自己的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为了防止唐诺误会,赶紧又板起脸来,认真地对比着各趟航班的时间表,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来。

唐诺拿了一颗草莓放在自己嘴里,把脑袋伸过去也跟着去看司徒南的电脑屏幕,瞄了一眼网页页面之后又正好看到了司徒南手边的项目时间安排表,赶紧把草莓吞下去开口问道:“你要去东京?”

司徒南点点头。

“我也去。”唐诺两眼放光,立即接话,“我也去我也去。”

“不行。”司徒南拒绝得干脆。

“怎么不行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司徒南已经确定好了航班,准备下订单。

唐诺眼睛一转:“你去东京谈这个项目,是不是需要去见东大建筑院的千叶教授?”

司徒南来了兴趣:“你认识千叶教授?”

唐诺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递到司徒南面前:“喏,你看。”

照片上,正是唐诺和千叶教授的合影,两个人看上去很熟稔,并不是呆板的晚辈和长辈的合影,千叶教授笑得眉毛都挤在了一起,唐诺也是笑得眯起了眼睛,再往后翻,都还有唐诺同千叶教授一家人一起吃饭的照片。

司徒南看向照片中千叶教授的眼神里有崇拜的神色:“千叶教授一直是我特别尊敬的一位前辈。”

“嗯,”唐诺也点点头,“他在学校里特别受学生欢迎。”

司徒南回想起往事:“我高中的时候就想要成为一名建筑师,当时自己没有电脑,周末的时候就去网吧,搜千叶教授的讲座和论文。后来在东大的网页上,找到了千叶教授的邮箱,当时激动地抄到本子上。后来到大学读了建筑系,二十岁的时候,我给千叶教授发过一封邮件。”

唐诺听得认真,看司徒南停了下来,开口问他:“什么邮件?”

司徒南把手机放下,转脸看向电脑,在浏览器中打开了自己的邮箱。

由于加了标记,即使过去数年,那封邮件也不难找。

唐诺伸过头去看了看,嘴角上扬,带着微微的笑意。

“很唐突吧。”司徒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当时还是查了好久才知道这句话怎么用日文写。”

很简单的一封邮件——“千叶教授,我一直很敬仰你。今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请问您可不可以送我一句话?”

“当时发过去之后其实蛮后悔的,觉得自己太唐突了,也根本没有想过会收到他的回复。”

“千叶教授回复你了?”

司徒南点点头,把千叶教授回复的那封邮件调出来:“你看。”

几行日文,唐诺看过去,翻译出来:“生日快乐。我相信二十岁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群人之一,拥有时间、梦想和无数种可能性。所以,加油,努力向理想中的人生靠近吧。”

那封邮件的最后,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好温暖。”唐诺感叹道。

“嗯,”司徒南点点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到现在还记得在邮箱里看到这封邮件时的心情。不管过去多少年,千叶教授的这句话,我都会一直记得。”

“所以这次东京之行一定要带上我啊,”唐诺赶紧接话,“我来帮你做翻译。”

司徒南叹了口气:“还不知道能不能约到千叶教授,听说他身体不是太好,又不喜欢社交,所以我担心……”

“包在我身上。”唐诺站直身体,往自己的胸前拍了拍,这一拍,才意识到衬衫的扣子实在是解得太低了,脸一红,赶紧扣上。

而后她抬起头来,重复了刚才的条件:“可说好了,我帮你约到的话,你要带我一起去东京。”

司徒南思忖了片刻,点点头。

“可不准反悔。”唐诺补充道。

“不会的。”司徒南开口道,“你和千叶教授怎么认识的?”

“我在澳洲留学的时候,千叶教授到我们学校做过一次访学,我是学院里的学生代表,负责接待的。老头子脾气怪,吃不惯澳洲的饭菜,一直嚷着要回去,我为了稳住老头子,便邀请他到我的公寓来,做饭给他吃。他来的时候兴高采烈,以为能吃上一顿日料大餐,到了之后看我做了一桌子中国菜,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好不容易我才劝他尝一尝,谁知他一尝就一发不可收了,喜欢得不得了。后来他回到日本之后,还多次邀请我过去玩,我有年夏天正好去东京参加一个项目,就顺道去他家拜访了他。所以呢,”唐诺甩了个响指,“交给我肯定没问题,老头子还等着吃我做的三杯鸡呢。”

“好。”司徒南点点头。

唐诺冲司徒南笑了笑:“订机票住宿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好了,走,请我吃饭。”

司徒南起身,把外套穿在身上:“想吃什么?”

“一说三杯鸡我倒想吃粤菜了。”

“行,那我们去南粤楼。”

“南粤楼?”正推门进来的岳明朗接上了话,“我早就听说南粤楼的蜜汁叉烧肉特正宗,还没尝过,你们要去吃?带上我带上我。”

唐诺给岳明朗甩眼色,示意他不要当电灯泡,谁料蜜汁叉烧肉的**实在太大,岳明朗完全接收不到唐诺的信号,乐呵呵地跟在两人身后下了楼。

2.

蜜汁叉烧肉实在好吃,三人你一块我一块大快朵颐。

他们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包厢里起了争执。

似乎是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的是玻璃杯摔到地上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叫你老板来,我要投诉你”之类的话语。

“好吵,”唐诺皱眉,“我去看看怎么了。”

她起身打开包厢的门伸出头去看了看,隔壁包间的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唐诺挤过去看,是几个肥肠大肚的中年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其中一个正大声呵斥着一个服务员。

唐诺只看得到服务员的背影,肩膀极其瘦削,看起来让人心疼。

她这样瞄了一眼,便在心里知道了大概的情况,无外乎是借着酒劲撒泼,欺负服务人员。

酒店经理已经走了过来,满面赔笑地冲那几位客人道歉,那个客人还在大声嚷嚷:“让她陪我喝个酒怎么了啊,给谁甩脸子看……我哪个月在你们家的消费不是五位数,你们这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酒店经理忙不迭地道歉:“陈先生您别生气了,这是我们新来的服务员,不懂事,您多……”

一旁的唐诺看不过去,声音清朗:“哟,我倒真是长见识了,现在做个服务员还要陪酒不成?”

司徒南和岳明朗听到了唐诺的声音,脸色一变,赶紧起身走了出去。

围观的数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司徒南原本想拉住唐诺,可伸手晚了点,她已经走上前去:“这位哥哥看上去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不好吧……”

她正好站到了服务员和那个男人中间,一侧目看到了服务员那张瘦削的脸。

她整个人顿时愣住了,“白鹿”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岳明朗,接收到唐诺目光的他并不知道她此时的心理状态,还伸出手来向她比画了一个“棒棒的”手势。

唐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方才理直气壮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这边没了气势,对方的气焰立即嚣张起来,冷笑了一声就嚷嚷开了:“你是谁啊,轮到你多管闲事,我今天就欺负了怎么着……”

唐诺沉默了下去,又看了看岳明朗。

岳明朗见唐诺战斗力下降,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也准备加入到战斗的队伍中来,谁料唐诺一个大踏步过去拦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臂往外走,连司徒南也不顾了:“我们走。”

“怎么了啊?你怎么一副撞到鬼的表情?”

唐诺没有回答他,还是在低头把他往外拉,岳明朗还在喋喋不休:“唐诺,我说你这样可不对,俗话说得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你中间插上一竿子现在不管了,你让人家那个小姑娘怎么办……”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正好对上缓缓地转过身来的白鹿的眼睛。

周五晚上最火爆的餐厅,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这个城市到宇宙洪荒,好似在那一刻都凝固和安静下来。

好似命中注定——也许潜意识里,这些年来,他一直等待着一场与白鹿的重逢。可这却又来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好似胸膛里那个叫作心脏的地方,被人迎面一击。

白鹿又何尝不是震惊的,眼睛睁大,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几秒钟之后反应过来,赶紧转过身去,不顾此刻包厢里的情况,逃也似的往外走去。

“白鹿。”岳明朗把手臂从唐诺的手中抽出来,喊着她的名字。

醉酒的中年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你们酒店的服务员怎么回事?老子过来消费还不是为了图个高兴……”

岳明朗原本已经从他的面前走过,皱着眉头折回了两步,把一个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几个中年男人,原本就是靠着投机倒卖暴发起来的市井小混混,岳明朗这一出拳,几个人哪里还坐得住,立即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一个留着大奔头的男人一扬手,掀翻了桌上的桌布。

“老岳。”司徒南和唐诺同时大喊了一声,“我们走。”

那几人却没有给他走的机会,岳明朗已经被围在中间。

“你们干什么!”唐诺还是少女时期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等司徒南拉住已经冲上前去,“还要动手是不是!”

大奔头冷哼了一声:“这位妹妹,你刚才可是看到了,是你这位朋友先动的手。”

唐诺脑袋瓜转得快:“那你们也不能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有种……”

她“单挑”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岳明朗的鼻梁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其他几个人也一窝蜂地冲上去,围观的群众大惊失色,经理劝说不住,眼见着事情要闹大,赶紧打开对讲机喊着保安。场面一片混乱,唐诺想上前帮忙,刚走上前去便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往后倒去,正好被司徒南揽在怀里……

保安小跑着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不可收拾。

餐具碎了一地,饭菜到处都是,岳明朗被围在中间,徒劳无力地招架着,唐诺和司徒南被那一行人中的两个拦住,完全帮不上忙。

保安到跟前的前一秒钟,不知是谁接着酒劲发疯一般顺手拿起手边的红酒瓶,对准岳明朗的脑袋,狠狠砸了上去。

红酒瓶砸上脑袋,发出刺耳的破碎的声音。

岳明朗的大脑“轰”的一声,而后便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晃动着,晃动着,晃动着——这熙攘嘈杂的人群,这灯光璀璨的房间。

晃动着,晃动着,晃动着——那一年他看校园剧社的话剧,唐诺参演的那部《泰坦尼克号》,掌声雷动,演出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上台致谢,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旁边的那个白衣黑裙的女孩子,话筒传到她的手中,她微微欠身致谢:“大家好,我是白鹿。”

晃动着,晃动着,晃动着——同她的第一次约会,他因为堵车晚到了将近二十分钟,满心焦急地跑过去,原以为她会生气,谁料隔着餐厅玻璃看过去,她坐在那里,不摆弄手机也没有焦急的神色,安静得好似《诗经》里的植物,见他来了,仰起脸来微微一笑。

晃动着,晃动着,晃动着——春日与她去爬山,山顶上有古寺,他同她一起进去,她双手合十低眉许愿——“愿如雕梁双燕,岁岁得相见。”

晃动着,晃动着,晃动着——那些他看向她的时候,真真切切思量着的未来结婚典礼上他要说出什么样的誓词,他们以后家中房间墙壁的颜色,养的狗的品种和名字,一同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结婚二十周年要送她的礼物……每一次看向她的时候,他是真真切切地想同她过完一生啊。

种种场景天旋地转,而后如碎冰一样跌落下来,仿佛地动山摇,有温热黏稠的**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也都安静下来,倒地前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来的,是她的声音——“明朗”。

他轰然倒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3.

抵达成田机场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司徒南同唐诺坐上机场巴士慢慢进入东京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入了夜。

巴士上没有太多人,唐诺和司徒南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她在靠窗的位置,把头倚靠在玻璃上,出神地看着外面耀眼的夜城。

“司徒。”唐诺轻轻喊出了他的名字。

“嗯?”他侧过脸向她看去,“怎么?”

唐诺没有转过脸来,仍旧是出神地看着窗外,好似只是想这样喊一喊他的名字。

酒店是唐诺提前通过邮件联系的,不是那些价格昂贵装饰豪华的星级酒店,同司徒南还在航班上的时候,唐诺同他解释过为何选择这家。

她去澳洲的第二年,因为学校一个项目过来东京,忘记提前预订酒店,又赶上了平安夜,酒店不好找,以为自己就要流落街头的时候,在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地方,她看到了民宿的字样。

这民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开的,房间布置简单,但干净温馨,老夫妻俩热情地招待唐诺住下。

第二天是圣诞节,唐诺因为手头上参与的那个项目在东京图书馆泡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打不到车,在雪中站了很久,还摔了一跤碰到了额头,后来到了旅馆,推开门的时候,老奶奶正在锅里炖着浓汤,见唐诺回来,慈祥地同她打招呼,招呼她一起过来吃。热气腾腾的奶油浓汤,香气扑鼻的黄油拌饭,唐诺吃下第一口的时候,所有的孤独与寒冷,都得到慰藉。

数年里,唐诺吃过太多的佳肴,但都未曾忘记东京这家小旅馆里的奶油浓汤。

所以要来东京,她马上便想到了这里。

“东京每年的万圣节一过,整个城市便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点亮城市里所有的灯,所有的温暖和浪漫都是为这个月份准备的,路上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幸福的人们,好似路上的圣诞树,热闹的氛围,都在拷问着你,你是孤身一人吗?你爱的人在你身边吗?你幸福吗?抬起头来,正好看到耸立着的东京塔和天空树,便更觉得孤独。有好几次,我拿出手机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甚至想着还回什么澳洲,就此买一张机票回国。手机拿出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打。”在飞机上,唐诺开口说道。

老夫妻俩的身体也还硬朗,唐诺提前和他们通过电话,远远地就看到两人在门口迎接。

唐诺的脸上洋溢着笑意,伸出手来冲着两人挥手,而后转过脸来喊司徒南:“就在那里,走。”

她一把拉上了司徒南的右手,往前跑去。

司徒南本能地想要收回,然而一抬头,映在眼中的,是闪烁着明亮灯光的东京塔和天空树。

她脑海中倏忽闪过的,是那个在圣诞夜的风雪中独自行走着的少女。

方才听唐诺讲述的时候,他的心中便微微一颤。

他与唐诺相识,掰指头算来,已经有好几年了。在他眼中,她执拗倔强,自信乐观,一个人活得好像一支队伍。

——他却几乎是忘记了,她的人生中,当然也难免会有黑夜的部分,有伤心孤独,只能抬起头仰望东京塔和天空树的时候。

他的右手最终还是没有收回去,用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跟在唐诺身后快步跑了起来。

奶油浓汤和黄油拌饭,都还同唐诺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又加了烤秋刀鱼和照烧鸡肉,唐诺每吃一口就啧啧称赞,不忘往司徒南面前的碟子里夹上一块。

安排的房间,是相邻的两间,拿到钥匙之后,唐诺和司徒南一前一后地走过去。

他们在各自的门前站定,掏出钥匙来开门,钥匙在锁洞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诺伸手把门推开,而后冲司徒南笑了笑,转身准备进去。

“唐诺。”

她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又回过头来看向司徒南,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

“噢,”司徒南仍旧是低着头开门,“和千叶教授约的时间是上午九点钟,我们要早起过去,晚上早点睡。”

“好的。”唐诺的声音轻快。

4.

八点五十的时候,司徒南和唐诺站到了千叶教授办公室的门口。

和东京大学建筑院合作的这个项目,是唐诺进来之前就已经规划好的,唐诺对此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她担任的是在千叶教授和司徒南之间翻译的工作。

司徒南站在那里准备敲门,把手抬起来之后却又放了下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自言自语道:“还有七分钟呢。”

他往旁边站了站,把提在手中的公文包打开,将里面装着的各种资料拿出来又翻看了一遍,又重新放了回去,再一次看看手上的腕表。

一双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是唐诺。

她的手腕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从后面将他穿在黑色风衣里面的衬衫的领子整理了一下。

从外面十二月的寒冬走过来,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颈部的时候,他感觉有微微的凉意。

整理衣领的过程极快,她的手从他的脖子处拿开,而后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司徒,进去吧。”

司徒南这才知道,即便是不露声色,神情中未显示出丝毫,唐诺仍旧是感受到他有微微的紧张。

建筑界也好,围棋界也好,重大场合的致辞发言,业界名流的座谈,他一年也不得不参加几场,然而今日同这个少年时期给予过自己鼓励的人,他的姿态的确是有些笨拙的。

而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也的确是让他有些慌乱的心平复了下来,让他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明白,当年那个骄傲任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小少女,也的确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同他共进退给他勇气与安慰的伙伴。

然而啊,他知世事残酷,他知不能拖累她一生。

却还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燃烧起来。

司徒南看向唐诺的眼神,深邃得好似汪洋大海。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然而却并非是敲门,而是靠近了唐诺的面庞。

“咯吱”一声,是办公室门拉开的声音。

好似冰块注入沸腾的水里,司徒南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世界里。

唐诺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男人,声音欢快:“千叶教授,我们正准备进去呢。”

开门的正是千叶教授,见到唐诺很是高兴,直夸她可爱了不少,扬了扬手中的杯子说是要接杯咖啡,招呼司徒南和唐诺先进去在办公室稍等一会儿。

因得方才失控的情绪,坐在沙发上的司徒南,微微有些紧张,唯恐唐诺会开口问出什么话来。

好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不少书,司徒南拿起一本在手中,低下头认真地盯着书页上的每一个字。

唐诺也一本正经地坐着,不知是因为房间里暖气的温度高,还是因为司徒南刚才伸过来的那只手。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两人别别扭扭地坐着。

唐诺拿眼睛瞄了司徒南一眼,再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他手中捧着的书。

“喂,”她伸过手去,把书从司徒南的手中拿过来,掉了个头之后塞回到他手中:“书拿倒了。”

司徒南恨不得当时能从地球上消失几秒钟。

好在千叶教授推门走了进来,用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房间里奇怪的氛围。

一转换到工作模式,司徒南也立即正常起来,从沙发上起身鞠躬问好。

倒也是一次颇为愉快的讨论,说是带着唐诺这个翻译,但其实司徒南可是拿过日语一级水平的证书的,同千叶教授交流起来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在遇到不是很确定的很专业化的表述时,他才会同身边的唐诺确认一下。

整整三个小时里,唐诺除了起身给千叶教授和司徒南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水,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司徒南和千叶教授的交谈。

有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交织着的光线中,司徒南的侧脸异常好看。

中午时分,千叶教授带两人到东大的餐厅吃饭,正好是放学时分,餐厅里有很多年轻的男孩女孩,司徒南和唐诺站在队伍里排队,相邻的两支队伍,偶尔唐诺听到司徒南身后排队的女孩子小声议论着“好帅”的时候,就毫不客气地翻出一个杀气十足的白眼丢过去。

吃饭的时候,千叶教授同司徒南交代着接下来几天的活动安排,无外乎是和院里的一些负责人见面,参加一下欢迎会之类,司徒南点头认真地听着。

后来电话响了起来,趁着司徒南起身到一旁接电话的时候,千叶教授冲着唐诺比个大拇指。

“很棒吧?”唐诺眼睛发光,“我几年前就跟你说过,我喜欢的司徒南,是世界上最棒的人。”

千叶教授还没有来得及接话,司徒南已经挂断电话走回来坐下。

千叶教授转向他:“你们这趟来东京,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其他的安排?”司徒南有些不解。

“对啊,过来一趟,也要享受一下这个城市啊,”千叶教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了,前阵子我儿子给了我两张迪士尼的门票,正好送给你们……”

司徒南的“不用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旁的唐诺已经欢呼开来:“好!”

千叶教授倒真乐呵呵地打开手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子上:“那说好了,你们可一定要去啊。”

“去去去,”唐诺连声应答,连面前的三文鱼都顾不得吃,转过脸看向司徒南:“司徒,后天你的工作结束,我们大后天去。”

不是征求意见的口气,她完全没有给司徒南说“不”的机会。

司徒南只得埋头吃着他的鳗鱼饭。

一旁的唐诺很是得意,冲千叶教授比画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千叶教授用口型比画着“三杯鸡”,提醒唐诺别忘记做三杯鸡来报答他。

两人交头接耳,司徒南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抬起头来,看到的便是一本正经地吃着三文鱼沙拉和叉烧拉面的两人,好像刚才耳边的声音全是幻听一般。

5.

游乐场那种地方,司徒南当然是毫无兴趣的,然而答应了千叶教授“要把那天的烟火表演拍给我看噢”,他也只得同唐诺一起前往。

开出租车的是个热情的大叔,发觉两人会说日语之后便兴致勃勃:“你们是来东京度蜜月吗?我一直在东京,都还没去过迪士尼呢,我家那位老嚷嚷着要我带她去,我想着明年结婚二十周年的时候,带她来玩一趟,游乐场嘛,好地方,应该像进去做了一场梦一样吧……”

他们是午后到的,在迪士尼门口下车之后,唐诺开口问身旁的司徒南:“司徒,你去过游乐场吗?”

司徒南摇了摇头。

“小时候也没有去过?”

“没有。”

“我也没有去过。”唐诺低下头说道。

司徒南没有解释原因,唐诺也没有解释。

但他们心中,却都有着隐约的感同身受。

他的童年时期啊,因家庭的缘故,孤独,无趣,有太多漫长的无眠的夜。好在上帝给予了他围棋的天分,让他在那样糟糕的境遇中,仍有一个可以逃脱的出口。在少年时期,他获得过几次围棋比赛的大奖,顶着天才少年的头衔,有荣光,更有寂寥。

彼时他母亲已经离开了那个对她动辄打骂的男人,因为他在听闻他参加比赛获得奖金之后,便开始无休止地进行财务上的勒索。十几岁的司徒南,要努力读书,亦要努力下棋,众人所看到的光芒与荣耀的背后,有太多无奈的妥协和牺牲。宇宙星系残留下来的灰烬永远在光之暗面,它们是一种不为人知的存在。

直到十七岁那年,继父因车祸去世,在他的葬礼上,司徒南一声都哭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觉得那一刻,自己才真正获得自由。然而,仍旧是晚了点,很多时刻缺席了,便是永远地缺席了——温暖的陪伴与情感,少年的冲动与热血,应当像风一般奔驰着呼啸着的少年岁月。

他从没有做过风,风是浪漫的,不羁的,自由的。

他是冬日清晨的树,向凛冽的寒舒展着枝干,沉默,无畏,而又坚韧。

而唐诺呢,她早熟早慧,幼时别的孩童还在看着动画片的时候,她的兴趣已经在纪录片上。大多数十三四岁的女孩为琼瑶或者亦舒小说里的爱情故事黯然伤神的时候,她读的已经是伍尔芙或是波伏娃。她聪慧骄傲,带着点睥睨一切的味道,听班上的同学眉飞色舞地谈论着摩天轮旋转木马之类的话题的时候,她总会偷偷一撇嘴,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一句“真幼稚”。

但不管怎样,少女终究是少女吧,高一的时候去香港参加两岸青少年交流会,从迪士尼门口路过的时候,她的眼神里终究也会闪过对那个世界的向往吧。

即便是天气寒冷,游乐场里仍旧是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进去唐诺就被旁边的米奇店吸引住,她拿起一个大大的米奇发夹带到头上,转过身对司徒南一笑:“司徒,我要这个。”

“好。”司徒南点头。他准备去收银台付钱的时候被唐诺喊住:“喂,你也挑一个。”

“我才不要。”司徒南立即拒绝。

“不行不行,”唐诺从那些卡通头饰中挑了一个蓝色的米奇耳朵,不由分说地走过来踮起脚戴在司徒南的头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好棒,就这个了。”

司徒南一脸嫌弃。

往里面走,唐诺发觉这一切,比她想象的要美丽很多。

哪里是少女时期觉得的“好幼稚”——这梦境般的雄伟城堡,有声光电打造出的奇幻世界,围绕身边的数不尽的迪士尼人物,无不让唐诺忍不住捂着嘴惊叹。

他们去坐过山车,每当从上面冲下来的时候她便大声尖叫着,每一次经过隧道的时候,唐诺都会记得司徒南怕黑,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他们买了爆米花去百老汇剧场,里面上演着的是安徒生的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唐诺的童年时代,阅读的乐园是家中父母的藏书,童话故事压根是没有看过的,但小人鱼的故事,大学时去丹麦实习,是听当地人讲起过的。她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王子和小人鱼,连手中的爆米花都顾不得吃,看到最后一幕小人鱼变成泡沫的时候,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她走出剧场就又被旁边“小小世界”的游乐项目吸引,兴高采烈地去排队,在里面又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身旁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有结伴而来的年轻情侣,小孩子就算是跌倒了也不会哭,因为憧憬着下一个充满魔法的地方。

那也是第一次,唐诺在司徒南的身上,看到孩童的一面。

从开始时的别别扭扭,到站到卡通人物身旁喊唐诺给他拍照,花车巡游的时候灰姑娘会从上面丢一些圣诞糖果,他跟在一群小孩子身旁抢,抢到之后开心极了,像是得到什么宝贝一样塞到唐诺的手中。

这大抵就是迪士尼世界的奇妙之处吧,是一个让你身处那里,觉得美妙得好像一场梦一样的地方,生活中的烦忧与压抑,矛盾与犹豫,统统都消失不见,即便这梦幻只是片刻,仍旧让人想要不管不顾地去拥抱它。

夜幕降临时,司徒南和唐诺站在人群里,同大家一起等待着烟花表演。

人群中有“5、4、3”倒计时的声音,最后一个“1”字大家一起拉长声音喊出来的时候,天空中立刻升腾起第一朵烟花,周遭是每个人热烈欢呼着的声音,人们拥抱在了一起,唐诺也大声欢呼雀跃着,而后转过身去,很快地在司徒南的左脸上吻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唐诺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最缤纷的花园游乐过,最美好的公园游乐过,是我跟你。

九点钟的时候,唐诺同司徒南才从迪士尼里面出来。

街灯把人影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

有什么东西落在唐诺的鼻尖,她觉得凉冰冰的,伸手摸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伸出手去:“司徒,下雪了。”

司徒南也抬起头,静谧的深蓝色天空中,果然有雪花缓缓飘落。

两人在路边等出租车,唐诺吸了吸鼻子:“司徒,我饿了,我们去吃夜宵吧。”

“好。”司徒南点点头。

深夜的街边有几家用绳挂着暖帘的居酒屋,一进门老板就热情地打着招呼,昏黄暖光,陶瓷碗筷,原木吧台,简单朴素的店里格外温馨。唐诺和司徒南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温饮的烧酒,盐烤秋刀鱼,和一份冒着热气的日式煮物。

烧酒的度数并不算高,然而醉人的,从来都不是酒。

唐诺饮下几小杯之后,抬起头来听司徒南讲话,他就坐在她的对面,她的眼睛落在他的鼻子和眼睛上,落在他的嘴巴上,她看着他的嘴巴开合着,却听不清楚他究竟在讲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真好看”。

她的脸上有红晕,眼神也微微迷离起来。

旁边的桌子上,是一对年迈的夫妻,满头白发的爷爷爽朗健谈,大声向对面的老伴推荐着自己面前的烤秋刀鱼。

“一起吃,真的很美味啊。”

他夹了一块到她面前的碗碟里,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唐诺缓缓地伸出手去,触碰到了司徒南的指尖。

“司徒,”她看向他,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我爱你。”

“司徒,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愚蠢,知道一次又一次地碰壁很愚蠢,却还是这样想着。”

“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场,一起去菜市场,想我们每天吃完晚饭,可以一起去河边散步,春天的时候买草莓回去吃,冬天的时候,吃着烤红薯,笑着,牵着手。”

“司徒,今天真开心,我们在一起的话一定会永远都这么开心吧?”

“司徒,和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