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江南,我们就沿着运河出发,经扬州、镇江(润州)、常州、苏州,最终入浙江境内,从湖州而至嘉兴,最终抵达终点杭州。在那明山秀水间,去感受“千年古韵,江南丝路”。

杭州,亦是京杭大运河的起始端,境内有大运河、良渚古城遗址等世界文化遗产。运河两岸风光秀丽,历代诗人吟咏不绝。白居易《忆江南词》《余杭形胜》,柳永《望海潮》等,即绝佳地描绘了杭州境内的山水之胜。

长安闸

﹝宋﹞范成大

斗门贮净练,悬板淙惊雷。

黄沙古岸转,白屋飞檐开。

是间袤丈许,舳舻蔽川来。

千车拥孤隧,万马盘一坏。

篙尾乱若雨,樯竿束如堆。

摧摧势排轧,汹汹声喧豗。

逼仄复逼仄,谁肯少徘徊!

传呼津吏至,弊盖凌高埃。

嗫嚅议讥征,叫怒不可裁。

吾观舟中子,一一皆可哀:

大为声利驱,小者饥寒催。

古今共来往,所得随飞灰。

我乃羁旅人,胡为乎来哉?

铁路进入中国之前,在极其漫长的历史时光中,人们长途旅行的首选,都是尽可能走水路。不仅如此,社会大宗物资的转运,也都依赖于水运。由此可以想见,在传统中国,水运航线是何等重要。因此,为了维持人工开挖的运河系统的正常运转,古人更是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在此过程中,也出现了不少技术发明,船闸的出现与广泛运用,即是一个显著事例。

唐代虽然已经建立了覆盖范围甚广的运河体系,但是很少见到有关船闸的记载,到了宋代,有关船闸的记载才明显多了起来。而且人们谈论它时,多少带着惊叹和好奇,这表明船闸的出现,在宋代还是一项新技术的运用。

在宋代,人们沿着江南运河旅行,去往杭州的一个必经之地,就是长安闸(位于今海宁市长安镇),它俨然是杭州的一个门户。范成大此诗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船只经过长安闸的情形。

诗中的斗门、悬板,都是船闸设施,它们截断了河水,于是来往的船只都拥挤在狭窄的河道里,等待放闸通行。一时之间,只见河道内帆樯林立,船篙纵横排列。因为太多的船只聚集于此,不时有船只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而各色人等发出的喊叫声也夹杂其中。每个船家都焦急地等待着,希望可以早点通行,因此争先恐后,各不相让。最后,闸官(兼税吏)终于出现了,他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为了征收通关费用怒骂叫嚷,而船家们也只能逆来顺受,敢怒不敢言。

范成大当时大概还只是赴临安应考的一个举子,但是此种情形,还是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震动。他一方面感慨于来往的船只上,那些旅人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辛劳;另一方面,对于自己未来的人生,他也感到了一丝迷茫。

此诗对长安闸的描绘,无疑也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史料。

临平道中

﹝宋﹞道潜

风蒲猎猎弄清柔,欲立蜻蜓不自由。

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

过了长安闸不久,行船就会经过一个名为临平的地方。一直到宋代,此处都是一片沼泽地,零星分布着一些小型湖泊,水面上密植莲藕。到了盛夏时节,荷叶高举,藕花绽放,船行其中,清香袭人,因而宋人在诗中总是会提到这个地方。虽然写临平的诗歌很多,但是诗僧道潜和尚写的这首诗歌最为出名。

诗歌本身极为简洁、明快,但它的妙处在于,通过对于瞬间的捕捉——在风中摇曳的蒲草上无法停留的蜻蜓,以及触目可及的景物的凝练描述——盛夏季节,一望无际绽放的荷花,一下子就抓住了临平风物的殊胜之处,从而击中读者的内心。据说,就因为这首诗,当时还有人专门绘制了《临平藕花图》。而初到杭州赴任的苏轼,也正是在读了此诗之后,对于道潜大为赞赏,并和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忆江南词三首(选一)

﹝唐﹞白居易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杭州之享有盛名,主要集中于唐宋时期,而说到使之声名远播,名闻遐迩,则绕不开唐之白居易、宋之苏东坡。正是端赖于白、苏两位大诗人,通过他们对于杭州的反复题咏,杭州的知名度才得到迅速提升,杭州城市风景的绝世容颜,才引起了巨大关注。前人曾说:“杭州巨美,得白、苏而益彰。”洵非过誉。

838年,白居易时年67岁,以太子少傅的显赫身份定居于洛阳,安享晚年时光。他在此年写下了一组《忆江南》,深情追忆了早年在杭州、苏州任职时的美好生活,此词乃其中之一。此词采用当时新兴的歌曲形式——小令,篇幅短小,故而不能容纳太多内容。但他仍然撷取了中秋时节杭州城最具大众性的两项游览活动——天竺寺赏桂、樟亭观潮,来表达自己渴望故地重游之意。

唐代的东都洛阳,本也是名胜之区,有龙门、嵩山、洛水可供游览,但是届于暮年的乐天老人,却仍不能忘怀江南风景,时时生出怀想,而这无疑也吸引了更多的文人骚客来杭州观光旅游,并留下更多的诗篇。

答客问杭州

﹝唐﹞白居易

为我踟蹰停酒盏,与君约略说杭州。

山名天竺堆青黛,湖号钱唐泻绿油。

大屋檐多装雁齿,小航船亦画龙头。

所嗟水路无三百,官系何因得再游。

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的时间,在长庆二年至四年(822—824),实则不足两年。然后,就被召回京城。大半年后,朝廷又任命他出任苏州刺史。他到任苏州后不久,有人向他问询杭州的情形,他以此诗作答。

根据诗的开篇推测,极有可能是在白居易到任苏州后的一次欢迎宴会上,有僚属知道他不久前曾在杭州为官,故而好奇地向他打听杭州的城市风貌。

介绍杭州,一定要先介绍杭州特有的山水之胜,于是苍翠的天竺山、碧绿的西湖水,作为代表就隆重出场了。接下来,再说说杭州的风俗吧,于是屋檐上雁齿形的装饰,游船上彩绘的龙头,也被一一道来。说着说着,新任的苏州太守却突然冒出了一句感慨:“杭州距离苏州也不远,不过三百里的水路,何时能够再去一下杭州啊!”

唐代的苏州,在富庶程度上超过杭州,我猜想这位问询者,也许是暗存优越感,想让新任刺史比较一下苏、杭两城,谁料白居易对杭州赞不绝口,也因此留下了这一传唱千百年的名篇。

杭州春望

﹝唐﹞白居易

望海楼明照曙霞,

(自注:城东楼名望海楼。)

护江堤白踏晴沙。

涛声夜入伍员庙,

柳色春藏苏小家。

红袖织绫夸柿蒂,

(自注: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

青旗沽酒趁梨花。

(自注:其俗,酿酒趁梨花时熟,号为“梨花春”。)

谁开湖寺西南路,

草绿裙腰一道斜。

(自注:孤山寺路在湖洲中,草绿时,望如裙腰。)

长庆二年(822)七月,白居易接受杭州刺史的任命,十月到任,很快就进入了冬季。当年,他并未来得及感受杭州这座城市的魅力。但到了次年春天,杭州城终于展现出它的妩媚和富足。于是,白居易在赏春之际,写下此诗,一一细数杭州城的美妙。

城东的望海楼,位于凤凰山上,在此可以观赏日出;钱塘江岸边的沙堤,也是郊游漫步的好去处。待到夜静春深,在吴山上的伍员庙里,还可以听到远处海涛拍岸的声响,而这满城的春色、飘拂的杨柳,不禁让人联想起钱塘名妓苏小小。

光说杭城美景自然不够,还得隆重推荐一下杭城的物产。

杭州女工心灵手巧,她们在绫纱上织出的柿树花朵织工绝佳;杭州美酒远近闻名,梨花飘雪之时,也是春酒熟透之际,酒店门前大家争着购买美酒“梨花春”。此外,白居易对于孤山寺还情有独钟,春日迟迟,通往孤山寺的道路两旁,绿草如带,远远望去,好似女子的裙腰,妖娆无比。

似乎是担心自己诗中所描述的景色、物产,未到过杭州的人不能明白,白居易自己还特意在诗中增添了不少注释,真可谓用心良苦了。

重题别东楼

﹝唐﹞白居易

东楼胜事我偏知,气象多随昏旦移。

湖卷衣裳白重叠,山张屏障绿参差。

海仙楼塔晴方出,江女笙箫夜始吹。

春雨星攒寻蟹火,秋风霞飐弄涛旗。

(自注:余杭风俗,每寒食雨后夜凉,家家持烛寻蟹,动盈万人。每岁八月,迎涛弄水者,悉举旗帜焉。)

宴宜云髻新梳后,曲爱《霓裳》未拍时。

太守三年嘲不尽,郡斋空作百篇诗。

长庆四年(824)五月,白居易接到朝廷诏书,即将转任回朝。在离任临行之前,当地的僚属为他举办了一次欢送宴会,地点就在望海楼,即东楼。临别之际,白居易颇有些依依不舍,从而写下此诗。

诗从望海楼起笔。面对一众宾客,白居易不无夸耀地说,他登临望海楼次数颇多,对于此间景致之佳处已了然于胸:登楼远望,眼前之景,随着时节天气的阴晴变化而有所不同。在诗中,他不惮辞费地将这些一一罗列出来:当湖面上起风的时候,扬起的层层浪花,就如同白色的衣裳重叠在一起;而连绵起伏的青山,就像一张打开的屏风。晴空万里时,人们便可以看见远处的楼塔;当夜晚降临,在临江的闹市区,则可以听到悦耳的歌声。

寒食之后,阴雨绵绵,天气微凉,杭城会出现一大奇观,家家户户纷纷出动,在夜晚持烛寻蟹,那点点烛光,就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密集;而到了每年八月,便是观潮的最佳时节,江上的弄潮儿,个个手持红旗,傲立潮头。

叙述完了望海楼上的风景,诗人之笔又回到了眼前的欢送宴会:面对梳着时髦发髻的佳丽,欣赏着流行的《霓裳》舞曲,心情大好的白居易,忍不住自嘲了一下:我在杭州三年都做了些什么呢?大概也就是写了上百首诗吧。其舒适快意,跃然纸上。

虽然白居易自嘲,在杭州三年,尽忙着写诗了,但是,我们却要特别感谢他留下的这些诗篇,正是通过这些诗歌,彼时的杭城风景、物产、风俗以及杭城里普通民众的生活,被栩栩如生地留存了下来,成为我们了解唐时杭州的宝贵资料。

余杭形胜

﹝唐﹞白居易

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

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

梦儿亭古传名谢,教妓楼新道姓苏。

(自注:州西灵隐山,上有梦谢亭,即是杜明浦梦谢灵运之所,因名客儿也。苏小小本钱塘妓人也。)

独有使君年太老,风光不称白髭须。

白居易在杭州待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喜爱这座城市的山明水秀,同时也发现了更多值得探访的古迹,这座城市散发的历史古韵使他着迷。

他在诗中赞叹道,杭州城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得天独厚,傍山枕湖,因而造就了无边的风景。而城外大片大片的荷花,以及城市周围密集种植的松树,都增添了这座城市的清新之气。而且,他访古也有了新的收获:原来城西灵隐山上,有一座“梦谢亭”,得名竟然与南朝大诗人谢灵运有关,而新落成的一座妓楼,则被冠以苏小小的姓氏。面对如此美景,如此风流人物,白居易不禁感慨起自己年岁太老,来杭州做官太迟,其实他不过才52岁而已。

如果我们稍加留意,便可以发现,此诗中涉及的地点,大多在杭州城外。这也表明,白居易游览的范围,早已不限于城中,他对这座城市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

望海潮

﹝宋﹞柳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如果说唐代的杭州,主要还是以风景之优胜而出名,白居易的诗歌也主要着墨于此,那么到了北宋,号称“东南第一州”的杭州,在经济实力方面也已经超越了苏州。文人墨客在吟咏杭州时,已不再只是提及山水景致,对于杭城的富庶、奢华,也往往会不惜笔墨,加以渲染。柳永的此篇词作,正体现了这一点。

此词上阕,起首一句,即定下了全篇的基调,就是着力渲染杭城的繁华。杭州所处的地理位置,它的山水形胜,正是杭城繁华的先天优势,这一凝练的概括,无疑是全词的点睛之笔。紧接着,秀丽的景致、稠密的人口、钱塘江的壮观、繁荣的市井、奢华的消费习俗,一一形诸笔端,从而勾勒出杭州城一派富足、繁盛的城市景象。

词之下阕,则聚焦于西湖之上如画般的景致。三秋桂子,乃是秋日风光;十里荷花,则是盛夏之景。杭城的百姓,自然不会辜负良辰美景。晴日羌笛悠悠,夜晚歌声阵阵,钓鱼的老翁、采莲的姑娘,无不笑脸盈盈。在这座城市,巡察归来的长官尽可以在半醉半醒间,就着箫鼓管弦,吟诗作词,赞美着秀丽的水色山光。

民众生活的安乐,端赖物质基础的丰厚,这幅民众的游乐图,足以证明杭州城享有巨大的物质财富。

此词上下两阙各有侧重,上阕侧重于城市自然景观的描摹与城市风貌的刻画,意在浓墨渲染,下阕则侧重于民众的消遣生活,属于细部写真。前者宏阔,后者细腻,相得益彰,互为补充,于此正可以见出作者的匠心独运。

据学者考证,大约在至和元年(1054),新任杭州太守孙沔到任,当时柳永敬献了此篇作品,以表欢迎。正因为是应酬之作,所以在词的末尾,难免有一点客套话,祝愿对方早日回朝,出任高级官僚。

柳永虽是北宋词坛的才子型人物,然而在仕途方面却不太得意,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混迹在市井之间,与底层民众有着较多的接触。此词下阕对于民众的消遣生活,报以一种欣赏的眼光,正与他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

岳鄂王墓

﹝元﹞赵孟頫

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岳飞,无疑是中国一位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他出身农家,身经百战,通过自己的赫赫战功,跻身南宋著名将帅之列。尤其是在南渡之初,面临金人的屡屡进犯,岳飞领军驻守鄂州(今武汉),同时为了收复失地,不断寻找反攻机会,一度率军攻打至开封附近。但是高宗与秦桧确立议和之策,主动放弃了战场上的进攻优势,并召回岳飞,剥夺兵权,最终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处死。如此一位忠义许国的军事将领,却落得一个含冤而死的悲剧性下场,千古之下,仍令人扼腕叹息,一洒同情之泪。

绍兴十二年(1142),岳飞被处死。二十年后的绍兴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登基,他有北伐的雄心,遂为岳飞平反,将其礼葬于西湖栖霞岭,后来又赐谥“武穆”,恢复了岳飞的名誉。嘉泰四年(1204),岳飞被追封为“鄂王”。从此,岳飞的历史地位遂不可磨灭。

赵孟頫,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一世孙,擅长诗、书、画,精通音乐,是宋元之际一位具有多方面才能的天才人物。但他以赵宋宗室后裔的身份,出仕元朝,并官至高位,在当时的社会清议中,难免被人嗤笑。他也可以说是时代大变局中,一位身不由己的悲剧性角色。

但不管后世如何评价赵孟頫,他的这首诗却写得慷慨悲凉,深具历史沧桑感,堪称杰作。诗是墓前凭吊之作,故而从岳飞墓前的荒草、石兽写起。经过一个多世纪的风雨洗礼,墓园稍显荒凉。进而是深沉的感慨:南宋君臣选择偏安一隅,未能收复沦陷的故土,北方遗民的愿望遂化为泡影。岳飞死后,有志之士的雄心消散,天下中分遂成定局。所以,西湖的大好山水才遭易主,草木如果有情,它们也应该感到悲伤吧。在临安故都,在岳飞墓前,赵孟頫能有此诗、此情,可见亡国之痛还是不时萦绕于他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