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古称钱塘、临安,浙江省省会。地处浙江省北部、钱塘江下游。

杭州自秦朝设县治以来,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曾是吴越国和南宋的首都。因为风景秀丽,素有“人间天堂”的美誉。杭州拥有世界文化遗产西湖,还有千岛湖、钱塘江、天目山、清凉峰等众多山水胜地。古往今来,与杭州有关的诗人诗作,车载斗量,难以计数。白居易、苏轼、柳永等古代中国顶级的文人骚客,几乎都吟咏过这座美丽的城市。

钱塘湖春行

﹝唐﹞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一提到杭州,人们自然就会想到西湖,西湖无疑是杭州最好的城市名片。这种现象,在唐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出现了。不过在唐代,西湖更正式的名称是钱塘湖,只是由于位于州城之西,才被习惯性地称为西湖。

白居易此诗,就是唐代写西湖的一首名作。

此诗作于长庆三年(823),白居易到任杭州的次年。一个略有闲暇的日子,诗人骑马来到西湖岸边,而他所驻足的地点,诗中交代得很清楚:孤山寺之北,贾公亭之西,约今日北山路一带。孤山寺,乃是湖心孤山上的南朝古寺永福寺,而贾公亭则是前任杭州刺史贾全所建,也是当时西湖的名胜。

举目远眺,湖面风平浪静,云层低垂,似乎并不是一个游春的好天气。但即使这样,早春的气息仍然扑面而来:偶尔出没的早莺已在林间嬉戏,争夺阳光充足的枝头栖息;而作为候鸟的燕子已经飞回杭州,开始衔泥筑巢了。早莺、新燕,无疑预示着春天已经来到,万物开始复苏。当然,不只是候鸟捎来春的消息,那岸边渐次繁密的花枝,那些刚刚钻出泥土的青草,都宣告了春回大地。南朝大诗人谢灵运曾用一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来描绘春天的景象,而此诗的颔联、颈联恰好对此作出了生动的诠释。

然而,最让诗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却是两旁长满了垂杨的白沙堤,在那逐渐形成的柳荫中缓缓前行,足以让人尽情享受春的气息。当然通过这句诗,也让学者们产生了考据的兴趣,他们由此得出结论说,白堤其实并非白居易所建,而是早已有之。

对于白居易来说,西湖除了可供游览之外,它还具有相当重要的水利调节功能。他通过考察发现,杭州春季多雨,而夏秋多旱,如果适当调节西湖的水位,恰好可以起到缓解旱情的作用。于是他增筑湖堤,并制定用水条例,结果收到了很大的成效,在多旱时,得以灌溉良田达千顷。因此,这也成为他造福民众的一项德政,载入史册。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选一)

﹝宋﹞苏轼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但凡到过杭州的文人骚客,总会写下几首题咏西湖的诗篇。正因为题咏西湖的诗篇如此之多,层见叠出,所以要写出新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那就绝非易事了。白居易自然不是独专其美者,同样在杭州做过长官的苏轼,亦为杭州留下过不少传诵千年的佳篇。

此诗作于熙宁六年(1073),苏轼时任杭州通判。

首先,此诗诗题就颇有意趣。根据诗题推测,苏轼应是约了朋友一起在湖上饮酒,同时欣赏周边的湖光山色,但是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雨。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件挺扫兴的事,但是苏轼不但没有失去兴致,反而创作出了一首杰作。

诗的开头两句,既切题,又令人惊艳:晴时,西湖的水波在日光中轻微晃动,令人心旷神怡;雨时,远处的青山在迷蒙的雨雾中若隐若现,同样令人赞叹。一联之作,既分别描写了先晴后雨两种景象,同时又形成强烈的对比,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更妙的还在后面,诗的三、四句简直是神来之笔,诗人将西湖上阴晴景致的变化,作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比喻。西湖的晴,西湖的雨,就如同美女西施的淡妆与浓妆,不管如何打扮,总是难掩其国色天香。所以,西湖就如同绝世佳丽一样,任何时候都是值得欣赏的。正是因了这个奇妙而贴切的比喻,从此以后,以西湖比西子,几成定论。

大概苏轼自己也很得意这首作品,十余年之后,当他再次出任杭州太守,有一次与诗僧仲殊雪中游览西湖,在写下的诗歌中竟然化用了其中的两句:“水光潋滟犹浮碧,山色空蒙已敛昏。”(《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如此化用,正可见出苏轼对这首作品的喜爱。

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

﹝唐﹞白居易

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

卢橘子低山雨重,栟榈叶战水风凉。

烟波澹**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到岸请君回首望,蓬莱宫在海中央。

在唐人的诗歌中,作为杭州的标志性场所之一,孤山寺的出镜率相当高,这与它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孤山位于西湖北面的湖中心,有白沙堤与湖岸相连。所以,当人们去西湖游玩时,多半会顺道去孤山寺。本身就是佛教徒的白居易,在杭州做官时,也经常前往佛寺参拜,孤山寺是他颇为偏爱的一个去处。

此诗作于他在杭州刺史的任上,时间大约在长庆三年(823)。

此诗叙述的是白居易和僚属一起参加孤山寺的法会,在法会结束后离开时,于湖面上回望孤山寺,所见到的诸般景象。诗的起句,是法会地点的介绍,但写得相当唯美。柳湖,即西湖,因湖边遍植柳树而得名;松岛,即指孤山,因为独自矗立湖中而有此一称;莲花寺,即孤山寺,因湖中荷花盛开,故获此雅称。接下来是法会结束的情形,人们陆续走出佛殿,原先等候停靠的船只也都摇起了船桨。

颔联、颈联都是船行湖面时,所见到的眼前之景。卢橘,即枇杷;栟榈,即棕榈。船只沿着湖岸行进,山雨过后,硕果累累的枇杷树因负重而被压低了枝丫,棕榈宽大的叶子随风摇摆,此情此景,让人顿生凉意。随着夕阳西下,天色逐渐变得暗淡,水面上似乎也开始笼罩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天空倒映在水中,令人有恍惚之感。远处的佛殿楼宇,在夕阳的映照下,也显现出高低参差的轮廓来。

不知不觉,船只抵达目的地,白居易和随行者一同上岸,这时大家一起回望远处的孤山寺,那佛殿的剪影,仿佛就是神话传说中的蓬莱仙山。

诗人最擅长的就是将世人眼中的普通事物予以诗意化的描述,此诗不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吗?

题杭州孤山寺

﹝唐﹞张祜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

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

犹忆西窗月,钟声在北林。

在唐代,去过孤山寺的诗人很多,一生仕途不顺,喜欢到处漫游的才子诗人张祜,也去过那里并留下了自己的诗作。此诗,即是张祜对孤山寺最正面、直接的描写。

诗的首联,以极为简洁的笔触,将孤山寺独特的地理位置,一笔写出。孤山位于湖心,而寺庙就坐落在孤山之上,欲往孤山寺,只有一条通道,那就是通往湖心的白沙堤,这也是白居易诗中经常出现的地名。正因为孤山寺的位置十分特殊,所以这里的环境总显得湿润而幽静,一派远离尘嚣的气象。经过白沙堤北面的断桥,只见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苔藓,而置身于寂静的寺院中,则见落花满地堆积。如此静谧、清幽的环境,难免让人有时间静止之感。刹那间,诗人不觉忆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窗外的月亮悬于天际,而钟声在密林中回响。

我想人们之所以会如此喜爱这首诗,就在于诗人在那看似简单的文字间,营造出了一个让人能够无限想象的诗意空间。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宋﹞苏轼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水清出石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

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

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

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

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

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

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

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孤山寺的名气,到了北宋依然未减,不仅身在杭州的诗人林逋多次提到孤山寺,苏轼任官于杭州期间,也多次到访孤山寺。此诗即作于熙宁四年(1071),苏轼到任杭州通判之后不久。

诗题中所提及的惠勤、惠思,是孤山寺里的两位高僧,前者与欧阳修有过交往,而后者则得到过王安石的赠诗,都享有颇高的知名度。

苏轼这次参访孤山寺,是在冬天的一场大雪之后。诗的开篇,是远望之景,大雪过后的孤山寺,建筑都消失了踪迹;接着是由远而近,进入孤山后之所见,水清林深,杳无人踪,只有鱼跃鸟呼。然后插入一段自我打趣的话,说大冬天自己不待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却冒雪来寻访僧人,其实也只是找个借口来自娱罢了。

终于爬完迂曲的山路,来到了寺院,见到了两位高僧。那纸窗竹屋,幽深而又温暖;惠勤与惠思,正裹着僧衣,在蒲团上打坐。此情此景,何其惬意。无奈随行的仆从并无雅兴,眼看就要天黑,只是一个劲地催自己回去。

出得山来,回头瞻望,只见那树木于云雾中隐藏,野鹘在佛塔间盘旋。一路上,诗人都在回味着这次参访,意犹未尽,等到了家中,才如梦方醒。为了不让鲜活的记忆消退,于是赶紧写诗记下此事。

此诗纪事写实的意味较重,其实更像一篇日记,多少体现了宋人喜将日常生活纳入诗中的写作风气。但全诗仍有它紧紧扣住的核心,就如清人汪师韩所说:“结句‘清景’二字,一篇之大旨。”(《苏诗选评笺释》卷一)确是中的之论。

不能不提的是,苏轼此诗写成之后,一度在朋友圈中流传,还引起了一次小型的诗歌唱和活动,就目前所见的诗篇来看,就有文同、苏颂、苏辙、李杞等人的次韵之作。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二首(选一)

﹝宋﹞杨万里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杭州向来以寺庙众多而著称,尤其是吴越国时期,由于钱氏君主虔奉佛教,到处兴建寺院,一时有“东南佛国”之称,围绕着西湖就有几座著名的寺院。西湖之北,当以孤山寺名气最大,而在西湖之南,则净慈寺不可不提。净慈寺位于南山,始建于后周显德元年(954),南宋绍兴十九年(1149)改称净慈报恩光孝禅寺。

此诗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当时杨万里在临安府担任京官,出任左司郎中一职,正处于他人生中得意的时期。诗为送别友人而作,送别的对象是林枅(字子方),当时他将离开临安,赴任福建路转运判官一职。

一个盛夏六月的清晨,两人走出净慈寺,缓步来到西湖边。此时恰值满湖荷花盛开,荷叶亭亭高举,映入眼帘的,全是翠绿欲滴的荷叶,而在晨曦的映照下,娇艳的荷花尽情绽放,更显得别有风味。可以想象,当时两人的心情一定大好,于是杨万里写下这首流利明快的作品。全诗读罢,给人以冲口而言出的感觉。

诗的开头两句,乍一看,十分平淡,但细细品味,却饶有意味。西湖一年四季都是值得观赏的,但是诗人所要凸显的,则是六月中的西湖。接下来的两句,一句写弥望的荷叶,以“无穷碧”形容之;一句写晨曦中的荷花,用“别样红”描摹之。不仅各有侧重,而且语言生新,相得益彰,尤其是通过碧、红两种颜色的视觉对比,极易给人留下鲜明而深刻的印象。

杨万里的诗歌,向来以清新流利而著称,又特别善于捕捉自然景物的瞬间动态,给人一种照相机摄影的定格感,此诗无疑是这种风格的绝佳体现。前人常爱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杨万里的诗歌,便天然地具备这种气质。

留题天竺、灵隐两寺

﹝唐﹞白居易

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

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

(自注:天竺尝有月中桂子落,灵隐多海石榴花也。)

黄纸除书到,青宫诏命催。

僧徒多怅望,宾从亦徘徊。

寺暗烟埋竹,林香雨落梅。

别桥怜白石,辞洞恋青苔。

(自注:石桥在天竺,明洞在灵隐。)

渐出松间路,犹飞马上杯。

谁教冷泉水,送我下山来?

长庆四年(824)年五月,白居易接到朝廷新的任命,被召回长安。由此,结束了他在杭州不足两年的为官生涯。离别杭州之前,他最后一次去了天竺、灵隐两寺,与僧徒们告别,并写下此诗。

作为佛教徒的白居易,颇喜参访寺院。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曾到访天竺、灵隐两寺达十二回之多,记得如此清晰,无疑就是明证。因为传说天竺寺中,会有月中桂子从天而落,因此他曾留宿寺中;而因观赏灵隐寺中海石榴花的盛开,他也曾经醉于花下,这些自是天竺、灵隐两寺留给他的珍贵记忆。但是不管怎么难舍,朝命难违,诏书一到,诗人只能与僧人们互道珍重。

最后,再欣赏一下山中寺院的风光吧。院中,竹丛笼罩于烟霭之中,林间可见凋零的落梅;再走一走天竺寺的白石桥,看一看灵隐寺爬满苔藓的明洞吧,此去,或许就是永别了。诗人沿着松林间的道路,沿着冷泉亭下的溪流,终于渐行渐远,走出了山中。

诗虽然为告别而作,但并没有刻意渲染离别的悲伤,只是通过自己的回忆、告别、重游,忆昨日之事,记眼前之景,而于字里行间,透出一丝淡淡的惆怅。白居易确实发自肺腑地喜爱杭州,而在杭州他又对灵隐寺颇为偏爱,尤其是这里的冷泉亭,是他经常盘桓休憩的地方。就是在杭州刺史的任上,他撰写了《冷泉亭记》,其中有一段文字写道:“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明乎此,我们也就能读懂此诗。

游灵隐寺,得来诗,复用前韵

﹝宋﹞苏轼

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

屋堆黄金斗量珠,运尽不劳折简呼。

四方宦游散其孥,宫阙留与闲人娱。

盛衰哀乐两须臾,何用多忧心郁纡。

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

乔松百尺苍髯须,扰扰下笑柳与蒲。

高堂会食罗千夫,撞钟击鼓喧朝晡。

凝香方丈眠氍毹,绝胜絮被缝海图。

清风徐来惊睡余,遂超羲皇傲几蘧。

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

熙宁四年(1071)冬天的孤山之游,苏轼颇有意犹未尽之感,随后,诗作所引起的唱和行为,似乎也起到了推动作用。所以紧接着不久,苏轼又做了一次城西灵隐寺之游,并且继续以次韵的方式来与前诗应和。此诗就是他记述自己参访灵隐寺的过程与感受。

苏轼颇喜于诗中抒发人生感慨,此诗的开篇,就是一段关于世事沧桑的议论。诗中说:杭州是吴越国的国都,但当时那些宏伟的建筑,有很多早已没了踪影;钱氏曾经积蓄的宝藏,转眼之间也消耗殆尽;当年吴越国的官僚们,他们的后代也都散落到了四方。剩下的,只有些残存的宫阙,供游人们凭吊、观赏。随之,苏轼便感慨道:朝代的兴废,哀乐的转换,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那么世间之人,何必整天满腹忧愁,而不去找寻快乐呢?

苏轼天性豁达自适,杭州城既然有这么多名山胜迹,他定然不会辜负。诗歌紧接着,就写到他最爱的灵隐寺。去往灵隐寺的路旁,高大挺拔的苍松直立;灵隐寺中,千余名僧人一起会餐的情形,也颇为壮观。

午间小憩时,那盖在身上的毛毡,似比华美高级的被褥还要好。午睡醒来,清风拂面,一时竟有将成太古之民的感觉,一切如此朴素、单纯,摆脱了种种负累。夕阳西下,踏上了返程之旅,回望山寺,只见栖鸦投林,孤烟落日,大地苍茫,又是一次兴尽之游。

(此诗可与前面《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对照阅读。)

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

﹝宋﹞苏轼

其一

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月寒。

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

其二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是浮江老阿童。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其三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向西流。

其四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自注:是时新有旨,禁弄潮。)

其五

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自注:吴越王尝以弓弩射潮头,与海神战,自尔水不近城。)

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苏轼抵达杭州,就任杭州通判,至熙宁七年(1074)九月,调任山东密州,离开杭州,约略在杭州生活了三年的时间。作为地方长官,他不仅因为执行公务,走遍辖下各个属县,而且在公务之余,游览了杭州城内外的多处名山胜迹,与各禅林的高僧大德,也有过深切的接触。应该说,苏轼三年的居杭生活,是颇为快意自适的。当然,正是因为他在居杭期间,写下大量诗篇,记述了众多杭城名胜,杭州的名气也迅速提升,影响直至今日。

苏轼的观潮组诗,作于熙宁六年(1073),是他居杭期间的代表作之一。五首绝句,彼此交织,浑然一体,密不可分。更为重要的是,此组诗篇决不可仅仅视为苏轼观潮的写景状物之作,其间也暗寓着他的政治立场与人生感喟,故而不可等闲视之。

起首一篇,既是铺垫,也是点题,交代了观潮的时间,并以官长的身份,稍带戏谑地说,到了观潮的时节,晚间的城门就不要关闭了,月下观潮,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次首诗篇,直击主题,叙述江潮奔涌而来的撼人气势。当惊涛骇浪迸发出来,地动山摇,简直如同万人一起鼓噪呐喊。阿童,是王濬的小名,正是他统领西晋水军平定了吴国。此处诗人用了一个比喻,形容江潮席卷而至,声势巨大,让人以为是大敌来临。至于江潮如何壮观,苏轼运用以小见大的手法,仅说浪花已经飞溅到了周边山头,剩下全由读者去想象。

第三首诗,笔触转到自身,苏轼由观潮而抒发人生感慨,想到自己二十二岁进士登科,至此时到杭州为官,已宦游十余载,将至中年,难免有岁月徂迈,人生易老之感。苏轼当时38岁,在古人看来,已算老大。大江大河,一般都是自西向东流淌,但钱塘江潮是逆流,却是由东向西,苏轼借由此一现象,遂生浩叹,江水可以西流,但人生的岁月可以倒流吗?

第四首诗,则写观潮所见所思。白居易的诗中就写过,八月十五涨潮时,常有弄潮儿手擎红旗,出没于江涛之中,以此展现本领,邀取赏赐。但是在苏轼看来,这实在是拿生命当儿戏。由此,他又联想到朝廷有旨禁止弄潮,遂不觉谐谑言道:如果海神能够领会君王的良苦用心,应该也会将沧海化为良田吧。

最后一首,则是由观潮所引申出来的联想。钱塘江潮乃是江水流入大海、适逢海水涨潮所引起的逆流奔涌现象,故而苏轼先就此发了一番议论:醯鸡本是酒缸里的一种小虫子,苏轼借它来作比,意思是和浩瀚的大海相比,大江大河简直太不起眼了。河伯望洋兴叹,是《庄子》里的寓言;海若,用来指称海神。然后笔锋一转,即使海神威力强大,当年吴越国王不也派出弓箭手射潮,打败了海神,使之退避到别处吗?通过传说故事,诗人描绘了即使是平凡的个人,也可以战胜自然的宏伟图景。

但是苏轼万万没有想到,他写下的这组诗,却埋下了祸根。他之就任杭州通判,本就因为在朝中激烈抨击王安石新法政策,遭执政者排斥,故而外放。

数年之后,当发生“乌台诗案”时,他的这组诗,尤其是第四首,经过曲解,就被认为是别有用心,意在讽刺朝廷的水利措施,这也成为他攻击新法的罪证之一。因作诗而获罪,苏轼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杭州观潮

﹝唐﹞姚合

楼有樟亭号,涛来自古今。

势连沧海阔,色比白云深。

怒雪驱寒气,狂雷散大音。

浪高风更起,波急石难沉。

鸟惧多遥过,龙惊不敢吟。

坳如开**,危似走琼岑。

但褫千人魄,那知伍相心。

岸摧连古道,洲涨踣丛林。

跳沫山皆湿,当江日半阴。

天然与禹凿,此理遣谁寻?

钱塘江潮,自古闻名。唐人经停杭州,如果恰逢其时,一般都不会错过这一盛况,故而留下的观潮之诗甚多。但多数写得较为简略,侧重观潮者自身的现场感受,而将全副笔墨用于记述江潮,并加以形容者,颇为罕见。姚合此诗,聚焦于江潮而做细致之描摹,实为难得。此诗当作于大和九年(835),当时他正在杭州刺史任上。

樟亭,在唐代钱塘县治以南五里,是当时的一个驿站,到了八月,则成为人们观潮之最佳场所,唐人观潮诗中屡屡提及此处。

全诗紧扣江潮运笔,开头一句总括,写出江潮的浩大声势以及江水激**之下的颜色变化。接下来,先写江潮怒吼时如同雷鸣一般的巨大声响,再写江涛飙驰的迅疾速度,并以鸟惧、龙惊形容之。继而对于江涛卷起的巨大漩涡、壁立万仞的涛头,巧妙地加以形容。在对涨潮过程中,江涛之气势、速度、颜色、声音、形状进行了一系列描述之后,才自然引出观潮者的现场感受,并略微提及了伍子胥死后化为江神的传说。继而,诗人又对江潮汹涌奔驰的震撼场面进行了描绘,江潮所经之处,堤岸崩塌,沙洲上的树木被摧折,高高扬起的浪花,甚至落到了周边的山上,而天空中的日光似乎也被遮挡。面对这一自然奇观,诗人最后发出感叹,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此诗正面写江潮,以极具画面感的叙述手法,呈现了钱塘江潮奔涌时的宏大气势,写出了摄人心魄的观潮场面,令人读后仿佛身临其境,凛凛生寒。

早发渔浦潭

﹝唐﹞孟浩然

东旭早光芒,渚禽已惊聒。

卧闻渔浦口,桡声暗相拨。

日出气象分,始知江湖阔。

美人常晏起,照影弄流沫。

饮水畏惊猿,祭鱼时见獭。

舟行自无闷,况值晴景豁。

过了钱塘江,就进入了越州的萧山县境内。在县城的西边,钱塘江岸,有两个特别重要的渡口:距离稍远,二三十里的,是渔浦潭;稍近一些,十余里的,是西陵渡(五代时期,改称西兴渡)。一般来说,人们会选择从渔浦潭出发西行,前往富春江方向。我们不太清楚,此时的孟浩然是打算西行,还是东行,但既然是他越地旅行中的一站,不妨也顺便交代一下。

许是为了赶路,诗人特意起了个大早,此时旭日初升,阳光洒到水面上,惊扰了水边栖息的水鸟,它们发出各种聒噪的声响。渡口旁,船夫们也已开始忙碌,他们摇动船桨,向着各处四散开去。当太阳升到半空时,江面的雾气终于散去,诗人猛然发现,江面原来如此开阔。目光所及,附近的船只上,红粉佳人才刚刚起床,只见她悠然地在船头梳洗妆扮,毫不在意旁人的窥视。而早晨江面上的趣事儿还远远不止这些:人们小心翼翼汲水,生怕惊吓了岸边的猴子;船只慢慢悠悠前行,偶尔可见水獭捕鱼的场面。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里旅行,对于诗人来说,是多么惬意自在啊!

渔浦

﹝宋﹞陆游

桐庐处处是新诗,渔浦江山天下稀。

安得移家常住此,随潮入县伴潮归。

[按:淳熙七年(1180)十二月,东归途中。]

淳熙七年(1180)之冬,56岁的陆游,结束了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的任职,从所在地抚州出发,取道衢州,沿着浙江东下,经过严州的建德、桐庐,一路行进到了萧山境内的渔浦潭,在此稍事休息。诗即作于此时。

许是沿途经过桐江、富春江,被两岸的风景所吸引,诗人陆游回想起来,那山水佳胜,正是写诗的好素材,每一处景致,皆可入诗。而眼前的渔浦潭,同样也风光无限,富有诗意。于是,诗人不禁展开遐想,如果能把家安置在这里,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涨潮的时候,可以顺着潮水,去往县城;潮落的时候,正好可以回家。

诗人为了作诗,尽可以自由地想象,但是现实总是有些不近人情的残酷。陆游回到临安之后不久,便遭到弹劾,被罢职免官了。而这已是他第三次被罢职。这一次,他又在山阴的乡间,赋闲了五年左右的时间。

富春

﹝唐﹞吴融

天下有水亦有山,富春山水非人寰。

长川不是春来绿,千峰倒影落其间。

浙江下游,自桐庐以下,至杭州的一段,古人称为富春江。沿着富春江上溯,一直到建德,古人称为“桐江”。从富春江到桐江,两岸山高林密,溪水潺潺,颇多山水之胜。历来文人骚客,经游此处,均为之流连忘返,吟咏不绝,留下的诗篇甚多。

吴融本为越州(今绍兴)山阴人,科场蹉跌多年,故而早年多在江南、越中漫游,也曾入浙东观察使幕府,此诗乃是其游览富春江之作。

诗一开篇,即语出惊人,给予富春山水极高的评价,颇有“富春山水甲天下”的意味。也许,吴融并不是第一个赞美富春山水的诗人,但是只有他能够说出“天下有水亦有山,富春山水非人寰”这样的词句。这和他生于斯、长于斯,故而对家乡山水有所偏爱,投入了深情息息相关。

接下来两句,则具体点出了富春山水的胜绝之处:一是江水常绿,清澈见底,不仅仅是“春来江水绿如蓝”,而是四季皆如此;二是沿岸群峰,倒影江中,船行其间,如行画中,此种景致,也是别处少有。山水相映,各自生辉,这就是富春美景给人们带来的极致的视觉享受。

这画境一般的美景,或许就是元代画家黄公望创作《富春山居图》的灵感源泉吧。

晓发桐庐

﹝唐﹞权德舆

客路去漫漫,桐溪上水滩。

扣船乘晓月,欹枕听回滩。

烟重江枫湿,沙平宿鹭寒。

闲吟试一望,疑在画屏看。

桐庐、建德、淳安三县,现在都划归杭州市管辖,但在唐宋时期,它们却都归属于一个独立的行政区划,唐代称为睦州,宋代称为严州。过了富阳,来到桐庐,就进入了浙江的桐江一段;建德是新安江与兰溪的汇合处,由此西行,则折入新安江。它们正好依次分布于从桐江去往新安江一线沿岸。唐宋时期,官僚文人游宦往来,在诗中经常提及这些地名。

本诗作者权德舆,是中唐时期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他不仅是诗人、古文家,还是一位有影响力的政坛要人,官至宰相。他的年岁比韩愈、柳宗元要长,是韩、柳的前辈,一般被认为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早年,他曾入江西观察使的幕府,此诗应是这一时期的作品,时间约在贞元二年(786)。

清晨,天还未亮,船家就从桐庐启航,这将是一段沿江上溯的旅程,行进速度会比较缓慢,诗人已经预感了路途的漫长。当时晓月未落,正处于黎明时分,诗人倦卧船舱,但已可听到船底回旋的波涛声。当他打开舱门,向外张望,只见浓重的雾气中,江枫的树叶沾满了露水,一群群的白鹭栖息在岸边的沙滩上。周围十分寂静,只有船行激起的流水声,此时诗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欣赏着沿岸如画般的景色,兴致一时大好,随口吟咏出了这首如画般的诗歌。

宦游漂泊,几乎是旧时每个官僚文人的宿命,但也正是这一段段漫长的羁旅,让无数美妙的诗篇产生,我们今人,才能从那字里行间,去一窥彼时的山水之乐。

桐庐县作

﹝唐﹞韦庄

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

白羽鸟飞严子濑,绿蓑人钓季鹰鱼。

潭心倒影时开合,谷口闲云自卷舒。

此境只应词客爱,投文空吊木玄虚。

在中唐诗人权德舆的桐江之旅一百年后,另一位晚唐诗人韦庄,也在经过桐庐时,写下一首绝妙诗篇。

韦庄是晚唐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但他生活的时代,大唐帝国早已是江河日下,他的才华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长期无法登科,后又遭遇黄巢叛乱。他好不容易逃出被占领的长安,流落南方,投入藩镇幕府,但是仍然不得志。于是,干脆携家避乱于婺州。此诗就是他在前往婺州的途中,于桐江上旅行时所作,时间约是龙纪元年(889)。

诗之首联,叙述从富春江到桐江一路沿途所见的如画美景,水碧山青,让人心旷神怡。途经桐庐,自然会想起历史上著名的隐士严光。严光乃东汉光武帝的同学兼好友,东汉建立后他多次拒绝光武帝的聘请,坚决不愿做官,隐居于桐庐山中,其高风亮节,备受后人称许。桐庐县境内的钓台,据说就是严光隐居垂钓之处,或称“严子濑”。季鹰,则是西晋的张翰,他借口说思念家乡的莼菜、鲈鱼之美,干脆辞官不做,回归乡里。颔联用这两个典故,一则与经游之地有关,一则是其长期求仕不得而故作洒脱之语。

颈联纯写眼前所见之景,但两句之间,互为映衬,颇见巧思。谷口白云来去舒卷,云影倒映潭中,时明时暗,令人颇有出尘之想。尾联,面对山水胜境,一则说此境适合文人词客挥毫泼墨,一则说要写文章悼念西晋著名才士木华,因他曾写出轰动一时的《海赋》。但言外之意,多少还是为自己学无所用,才华无法施展,发伤感之语。

此诗写景状物,清丽简澹,嵌入典故,自然工切,同时又能融入个人情思,含蓄委婉,实在值得含咀吟咏,韦庄之才情超卓,于此可见一斑。

满江红

﹝宋﹞柳永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提到柳永,一般人都知道他是北宋中叶的著名词人,所作之词风行朝野,甚至出现了“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的说法,可见他的乐章流行之广。

柳永早年科举蹭蹬,混迹市井,专为伶工乐妓作词,多写**之情,语言俚俗,时有**之感;然而,他后期出仕为官,游宦各地,所作多羁旅行役之词,文辞雅洁,又颇受官僚士大夫推重。此词即体现了柳永后期的词风。

柳永虽然善于填词,有才子气,但在科考中却屡屡失利,一直到五十岁左右,才得以登科中进士,时间约在景祐元年(1034)。登科之后,他被授职睦州推官,此词就作于任职睦州期间。

词之上阕,写旅人于秋日傍晚停船靠岸之景象。一场雨后,江面风平浪静,周遭一派萧疏的景象。当暮霭降临,渔人载着灯火返回村落,行客对景伤情,顿生漂泊之感。下阕,则点出旅人停靠之处,乃在钓台之下、七里滩旁,于是由严光高卧归隐之故事,而引申出倦游思归之感。最后引出与陶渊明、王粲相关的两个典故,进一步表达了归隐之思。

柳永的羁旅行役之词,有一相对固定的叙述模式,通常采用上景下情的结构,写景多以秋景为主,主题则围绕羁旅倦游,此词即是典型一例。

行香子·过七里濑

﹝宋﹞苏轼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约在柳永填词之后的四十年,另一位伟大的词人苏轼也来到了这里。当时,他正在杭州通判任上,某次执行公务,巡视杭州下属的新城县时,因邻近桐庐,遂乘便作钓台之游,时在熙宁六年(1073)。

词之上阕,纯是写景,叙述江行所见。一叶轻舟,风行水面,江水波澜不兴,澄澈如镜,令人不觉逸兴遄飞。即目所见,则有鱼游水底,白鹭翔集,如同展开了一幅山水画。途中所经过的几条溪流,也各有各的佳胜。总之,桐江之游令人赏心惬意。

词之下阕,则是在凭吊古迹之后,生发出的一番议论。在苏轼看来,严光隐居钓台的超然姿态,拒绝光武帝征召的高尚之举,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化作了历史的烟尘,留下的只有空名而已。唯一不变的,只有这眼前姿态各异的青山而已。他的人生如梦之感,又一次不经意流露出来。

柳永之词,章法严整,擅长融情于景,有时不免为情造文;相较之下,苏轼之词,自由畅达,长于借景生情,抒发个人胸襟。此时的苏轼,虽然在填词方面尚未形成个人风格,但他与柳永之迥然有异,仍然清晰可辨。苏轼后来能够开拓词境,自成一家,或许从此词已可见出端倪。

睦州四韵

﹝唐﹞杜牧

州在钓台边,溪山实可怜。

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

好树鸣幽鸟,晴楼入野烟。

残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过了钓台,船只继续沿着桐江上溯,就到了建德,也就是唐代睦州的治所。建德所处的位置,就是新安江与兰溪水交汇之处。取道新安江,可以上溯至安徽省境内的徽州(今黄山市);沿着兰溪水上溯,则可抵达金华。

会昌六年(846)九月,晚唐著名诗人杜牧被任命为睦州刺史。不过他在任时间不长,只有两年时间,于大中二年(848)九月离任回京。此诗就作于睦州刺史任上。

作为睦州的地方长官,如果要向别人介绍睦州,该说些什么呢?首先,不能不提本地最出名的历史古迹——严陵钓台;接下来,自然是夸耀一下本地的自然风光。诗的开头两句,即从此处起笔。

诗之颔联、颈联,是全篇的要义所在,重点是介绍睦州山水。睦州山环水绕,家家户户,林木扶疏,皆有可观之处,溪流纵横交错,随处可见,更增添了山色的清幽。树多林密,自然招来了各种鸟类栖息,所以,在这里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鸟鸣。在密林深处,偶尔可见楼台掩映,雾气缭绕,仿佛被轻烟笼罩。简言之,睦州是一座山城,自然环境极佳,适于居住。

面对这样的自然风光,杜牧感到开心吗?非也。诗的最后一句,透露了他的真实心境。杜牧家在杜陵,所以自称“杜陵客”。面对睦州如此秀丽的晚春风光,杜牧的内心却因为格外思念故园而万分怅然。为了排遣这种思念,他只能空对落花,酒醉而卧。他自己怕也是有种辜负了如斯美景的遗憾吧。

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开元十六年(728),孟浩然入长安应举,结果科场失利,名落孙山,未遂青云之志。他大为懊恼,先是在京、洛两地盘桓了一段时间,到了次年秋,积郁难平的他毅然决定,顺着汴河南下,去吴越漫游一番。临行前,他作了一首诗,表达了自己沮丧而苦闷的心情:“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且乐杯中物,谁论世上名。”(《自洛之越》)简言之,他打算在吴越的山水中,排遣自己的失意之感。

在此次长途旅行中,孟浩然游历了许多地方。在杭州,他观看过八月的钱塘江潮;在越州(今绍兴),他游览过镜湖,泛舟于若耶溪,还去过云门寺;随后,他又专程去了天台山,夜宿桐柏观;甚至还不辞辛苦地远赴永嘉,去会晤他的老朋友张子容,在乐城县(今温州乐清县)度过了一个除夕之夜。

结束了越中山水之旅后,孟浩然许是打算取道江西,返回故乡。于是他经由富春江上溯,行至建德,此诗即作于此时。

日暮时分,船停靠于岸边,眼看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水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也许是离家太久的缘故吧,诗人的内心不觉渗出了一缕忧愁。于是,就在这无人作伴的孤单寂寞中,诗人呆呆地望向远处,只见远处空旷的郊野上,暮霭中,树梢似乎和天际连在了一起。不知何时,一轮明月悬于空中,皎洁的月光倒映在澄澈的江水里,明晃晃的,像是触手可及。

孟浩然是盛唐时期极为重要的山水田园诗人之一,他的一生几乎从未实现过入仕的理想。然而,用最朴素的语言,营造出最美妙的诗境,这才是他的过人之处,他也因此名垂后世。

淳安

﹝宋﹞范成大

篙师叫怒破涛泷,水石如钟自击撞。

欲识人间奇险处,但从歙浦过桐江。

自从新安江上修了水库,形成了千岛湖,它就失去了水路航行的功能。但是在建成水库之前,新安江则是一条连接现今皖、浙两省极为重要的水运要道。过去,浙江人去安徽,或者安徽人来浙江,基本都取道新安江水路。但是,由于新安江在大山之间蜿蜒流淌,不少河段水急滩险,因此是一条充满了危险的水路。

绍兴二十四年(1154),南宋著名诗人范成大进士登科。绍兴二十六年(1156),被授职徽州司户参军,也就是州衙里的一个下级属官。1159年,他奉命公干,要往浙江的严州、杭州走一遭。此行,他走的就是新安江,而且一路写了不少诗歌,此诗即是其中之一。

诗一开篇,就营造出了一个紧张而刺激的场面:新安江上行船的船家,一边撑着竹篙,一边叫骂着,心惊胆战地渡过激流。所经之处,湍流撞击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如同撞钟一般。估计当时坐在船上的范成大,也被吓得够呛,于是接下来的一句感叹,更像是劫后余生者的自我安慰:要想看看人间奇险是什么样的,就得从歙浦过桐江试试看。歙浦,大概就是从安徽境内进入浙江境内的一段,范成大将其形容为“人间奇险处”,想非虚语。

范成大的一生,宦游四方,几乎走遍了当时南宋的整个疆域,同时留下了大量的纪行诗,他尤其喜爱记录旅行中那些危险的所在。淳安之行,不过是他的第一次心惊胆战,还有更多的“人间奇险”在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