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下面几封信,他恰好是按收到的先后次序拆阅的。
第一封
我神魂颠倒,的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不管我离开的决心有多大,理由又多么正当,可是我一时一刻也不能坚持。昨天晚上我下定决心不再去见你,今天早上我又愿意听听你的表白,看你能否像你说的那样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办不到的。凡是你所能编造的理由,我全部想到了——但也许还不完全。也许你的编造本领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么,收到这封信后立刻来吧。只要你能编造出一个借口,我差不多可以事先就答应你,我一定会相信的。又暴露了我自己——我不再想了——请立刻到我这里来——这是此信的第三稿了,头两稿已经撕毁——我甚至想把此信也毁掉——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保持住理性啊——赶快来吧。
第二封
如果你还指望得到我的宽恕,或想让我容许你再进我的家门,那么就赶快来吧。
第三封
我已经知道,前两封信送到时,你不在寓所。那么收到这封信后赶快来吧——我不外出,除你之外,我不见任何人。不会有什么事使你长久不得脱身吧。
琼斯刚把第三封信读完,内廷盖尔先生就走进房间里来了。“喂,汤姆,”他说,“昨天晚上那件事发生以后,贝拉斯顿夫人(现在这一家人都知道那位夫人是谁了)那方面有什么消息没有?”“贝拉斯顿夫人?”琼斯神情很庄重地说。“嘿,亲爱的汤姆,”内廷盖尔大声说,“对朋友不要这么守口如瓶吧。尽管昨天晚上我醉眼模糊,看不大清楚,可是我记得在化装舞会上看见过她。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位仙后是谁吗?”“那么你确实认识化装舞会上那位夫人吗?”琼斯问道。“不错,我敢发誓,我真的认识她,”内廷盖尔说,“从那以后,我对你暗示了足足有二十回了,可是在这件事上你总是脸皮嫩,所以我一直没好意思明明白白地对你说出来。朋友,从你对这件事所采取的小心翼翼的态度来看,我想你对这位夫人的品格并不如对她的美貌和玉体那么熟悉。请你不要生气,汤姆,我凭人格发誓,你绝不是她的第一个发泄情欲的对象。请你相信我,她的名誉早就没有再被损害的余地了。”
尽管当初琼斯干这桩偷香窃玉的勾当时,并不是天真地指望这位夫人是灶火神的女祭司,但他对京城里的风俗还十分陌生,熟悉的人也很少,对俗话称作“假正经”的女人还一无所知。这种女人装作正经的模样,徒有贞节的名声,可是却和她们所中意的每个男人都有瓜葛。尽管十分讲究贞节的稳重女人绝不和这种人来往,但是整个京城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没有人不到她们家里拜访的。一句话,无人心里不知道她们是什么货色,但是没有人那么称呼她们。
现在,琼斯发现内廷盖尔对自己那桩风流事已经一清二楚,也就觉得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斤斤于保持体面了。他就请这位朋友讲下去,让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以及听到的一切有关那位夫人的事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内廷盖尔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有些女人气,喜欢说长道短,唠唠叨叨。所以,一听到琼斯要他畅所欲言,他就大谈起那位夫人的身世来,其中有许多情节对她的名誉是很不利的,为了对上流社会妇女表示尊重,这里就不去重述了。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绝不能使将来评论这本书的人找到借口进行恶意歪曲,硬把我们说成诽谤性的作家,而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要那样做。
琼斯聚精会神地听完了内廷盖尔的叙述,然后长叹一声。内廷盖尔听了嚷叫起来:“哎呀,希望你不会是真的爱上她了吧!要是我知道我讲的这些话会使你难过,那我是决不会讲出来的。”“啊,亲爱的朋友,”琼斯大声说,“我和这个女人缠在一起,陷得很深,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摆脱出来。爱上了她?不,朋友,没有的事。可是我欠了她的情,而且欠了很大的情。既然你对她了解得那么多,那么我就什么都不瞒着你了。也许完全依靠她的接济,在这以前,我才没有挨饿。我怎么能够丢开这样一个女人呢?但是我又非丢开她不可,否则我就对一位远比她值得敬爱的人,犯了背信弃义的大罪。亲爱的内廷盖尔,我对那位小姐深深的爱是很少有人能想象得到的。正是由于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几乎快要发疯了。”“那么请问,那位小姐是一位体面的小姐吗?”内廷盖尔嚷道。“体面!”琼斯回答说,“关于她的名声,从来没有人敢说半个脏字。最芬芳的空气也没有她的名声更纯洁,最清澈的溪水也没有她的名声更明净。无论是心灵,还是形体,她都是十全十美的。她是宇宙间绝色佳人,而同时又具有这么卓越、高贵的品质。所以,虽然她时刻在我的脑子里盘旋萦回,但只有见到她时,我才能想起她的美貌来。”“我的好朋友,”内廷盖尔嚷道,“你既然有这么好的一个姻缘,难道你还舍不得丢开那个——”“别说了!”琼斯说,“不要再骂她了。我最讨厌对人忘恩负义,连有这样的念头我都难过。”“完全是瞎说!”内廷盖尔说,“你并不是第一个得到她这种好处的人。她对自己喜欢的人,一向都很大方的。不过,让我来告诉你,她对你这种恩赐事先都是经过周密考虑的,她在受恩者身上激发的并不是感恩之情,而是虚荣心。”总而言之,内廷盖尔一直说下去,在这个问题上讲了很多很多,披露了许多有关夫人的情况,并且还赌咒发誓,说件件都实有其事,结果,将琼斯心里对夫人的尊敬一扫而光,就连感激之情也相应淡了许多。他现在开始把自己受的恩惠不再看作是赠予,而看作是付出劳动得到的薪俸了。这么一来,不但贬低了夫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而且也大大降低了他本人的身价,这两样都使他感到十分不自在。正是从这种厌恶心情中,琼斯的思想很自然地就转回到索菲娅身上了。索菲娅的品德、纯洁、对他的情意,以及为他所遭受的痛苦,这一切充满了他的思绪。相比之下,他和贝拉斯顿夫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就更显得卑鄙龌龊了。最终,他决定,只要能找到一个体面的借口,就立刻辞掉在她手下的这份差事(这就是他目前对他和贝拉斯顿夫人之间的关系的看法),尽管这样做会使他丢掉饭碗,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她。琼斯随即把这个决定告知内廷盖尔,这位朋友考虑了一下,对琼斯说:“老兄,有办法了!我想出一个很有把握成功的办法:向她求婚,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甩掉她。”“求婚?”琼斯叫起来。“对,向她求婚,”内廷盖尔回答说,“她会立即和你断绝关系的。我认识一个以前靠她过活的年轻人,他就曾认认真真地向她求过婚,可是她为了报答他这番苦心,立刻把他一脚踢开了。”
琼斯坦言,他不敢去尝试这个办法。“说不定换了另外一个人向她求婚不会使她那么恼怒厌恶呢?”他说,“万一她把我的话当真了,那我会闹得很狼狈,可怎么办呢?那岂不是掉进自己掘的陷阱里,永远完蛋了吗?”“不会的,”内廷盖尔说,“我有应付她的妙计,保证随时都能叫你脱身。”“什么办法?”琼斯问。“是这么回事,”内廷盖尔答道,“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人是我一个好朋友。他们两个绝交以后,贝拉斯顿夫人又做了一些损害他的事,他对那位夫人恨之入骨。我敢肯定,他会让你看贝拉斯顿夫人写给他的一些信的,这件事并不难办到。这样,如果她真的答应嫁给你的话,你就可以在婚姻没有缔约之前,以此为借口同她决裂。不过,我决不相信她会同意跟你结婚的。”
凭着内廷盖尔提出的保证,琼斯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同意采取这个办法了。但是他说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信心和勇气当面向她求婚,于是就在内廷盖尔的口授下,他写了下面这封信:
夫人:
您派人来召唤时,恰逢我不幸因事外出,未能立即应命,深感不安。今仍不克趋前领教,当面道歉,弥增遗憾。啊,贝拉斯顿夫人!前次在此间发生极不应有之事,每每念及可能使夫人名誉蒙受玷辱,不胜惊恐之至。今只有一途可保夫人之清白。我不必明言。请夫人只允许我向您表示,我珍惜您的名誉就如同珍惜自己的名誉,我平生唯一的愿望即能有幸将我的自由奉献在您的脚下。请相信我,不到在法律上取得称您为“我的妻子”的许可那一刻,我的幸福就永远不能圆满。
夫人,您的最知感恩、最顺从、最谦卑的仆人,向您致以最深切的敬意。
托马斯·琼斯
接到这封信后,那位夫人立即写了这样一封回信:
先生:
当我读完这封情辞恳切的大札以后,从它那冷冰冰而又煞有介事的语调中看出,您自己似乎觉得已经取得了信中所提及的那种法律上的权利,好像我们已经结成多年那种叫作“夫妇”的奇怪动物。您真以为我会那么傻吗?或者,您以为您可以使我完全丧失理智,听凭我的全部财产落入您的掌握,以便用我的钱供您寻欢作乐吗?难道这就是我所期待的爱情的证明吗?难道这就是您回报给我的——可是我不屑于责备您,并且还要对您这片深切的敬意表示无限的景仰。
信中的措辞未及修改——也许上面所写有超出我的原意之处——今晚八点来吧。又及。
琼斯采纳他那位枢密顾问的建议,答复如下:
夫人:
夫人的来信对我表示的怀疑,使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震惊。贝拉斯顿夫人既然怀疑一个人有如此卑鄙的用心,难道还会赐予他恩惠吗?难道夫人对最神圣的爱情结合竟持如此轻蔑的态度吗?如果以往因为爱夫人过于强烈,无意中不大注意夫人对名誉的爱惜,难道您以为我还会听任自己与您交往下去,以致很快就把这事暴露于世人面前,使您的体面遭受致命的创伤吗?如果您对我持这样的看法,我只有殷切地盼望有机会让我赶快还清不幸从您手里接受的资助。至于您给予我的更温存的情分,我当永志不忘,等等。
他用结束前一封信一样的话,结束了这封信。
那位夫人的答复如下:
我看出你是个恶棍!我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你。你如再来我处,我决不接见。
琼斯对如此摆脱掉这道枷锁甚感欣慰,因为凡是亲自尝过这种枷锁的滋味的人都不能不承认那很不好受。但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坦然。一个厌恶一切诈术骗局的人,都不免会觉得那条计策过于狡诈,因此是不会心安理得的。如果琼斯不是处在极为困难的境况中,如果不是处在不得罪夫人就得对索菲娅背信弃义的左右为难的地步,他是绝不肯采用这条计策的。我想读者也一定承认,无论爱情或其他各种善行原则,都在竭力为索菲娅辩护。
内廷盖尔的计策获得极大成功,受到他的朋友的一再感谢和赞扬,他当然非常快活。他这样回答琼斯:“亲爱的汤姆,咱们互相帮助,性质却大不相同。我帮你恢复了自由,你帮我失去了自由。但是如果你在获得自由这件事中,能够像我在失去自由中获得那么大的幸福,那我敢说,我们两个就是整个王国里最幸福的人了。”
这时两位绅士被请到楼下吃饭。米勒太太亲自掌勺,使出她在烹调方面最拿手的本领来庆祝她女儿的婚事。她把这门婚事归功于琼斯的热心奔走。她心里燃烧着一腔感激之情。她所有的神态,所有的言谈举止,无一不忙于表达这种感激之情,以至于对她女儿,甚至连新女婿都顾不上去照顾了。
饭刚用完,米勒太太收到一封信。不过,这一章里的信已经足够多了,我们在就下一章里通报它的内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