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奇刚离去,近来已经和琼斯结为莫逆之交的内廷盖尔先生来了。几句客套之后就说:“哦,汤姆,听说昨天深夜你房里还有客人,我敢说你这个家伙真有福气,到京城还不到半个月,门口就有轿子一直伺候到深夜两点!”他又顺口说了一大堆这类平常的玩笑话。最后,琼斯打断他说:“这些消息你大概都是听米勒太太讲的吧!刚才她还到这儿来警告我呢。这位好太太似乎怕这事影响了她女儿的名声。”“啊,在这类事情上她可是出奇的细心,”内廷盖尔说,“你还记得吧,她怎么也不肯让南茜跟咱们一道去参加假面舞会。”“不过,说真的,我认为她做得不错,”琼斯说,“不管怎样,我认真照她的话办了,已经打发帕特里奇去替我另外找个住处。”“要是那样的话,”内廷盖尔说,“我相信咱们仍然可以住在一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是你千万别泄露给这一家人,我打算今天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怎么,朋友,米勒太太也警告你了吗?”琼斯大声嚷道。“没有,”那一位说,“只是这里的房间住起来不方便。而且,这一带我也住腻了。我要搬到靠近娱乐场所的地方。所以我决定迁到帕勒墨勒[1]。”“那么你想把迁走的事隐瞒起来,不辞而别吗?”琼斯问道。“我答应你绝不赖掉房租,”内廷盖尔回答说,“不过我有一个外人不知的原因,不便公开告别。”“外人不见得那么不知情吧,”琼斯说,“我老实告诉你,搬到这里后第二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一走,这家里有个人会哭成泪人的。可怜的南茜,我真替她难过!杰克[2],你不该那么玩弄那个姑娘。你害她得了相思病,这病她再也找不到办法治好了。”内廷盖尔回答说:“那么你到底叫我怎么办呢?难道要我娶她来治好她的相思病吗?”琼斯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对她表示情意了。你有时当着我的面都那么做。我真奇怪米勒太太竟然会视而不见,一点也没看出来。”“哼,看出来!”内廷盖尔大声说,“她有什么可看出来的?”“喏,”琼斯说,“看出你怎么把她的女儿弄得神魂颠倒离不开你。那个可怜的姑娘可是一分一秒也掩盖不住的。她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你。你一进屋,她脸上就起了红晕。真的,我打心眼儿里替她难过。因为看来她是世上最善良又最忠实的一个姑娘。”“那么,照你的道理说来,”内廷盖尔回答说,“一个人为了怕给女人爱上,就不能为了消遣向女人献点普普通通的小殷勤了。”“真的,杰克,”琼斯说,“你这是有意曲解我的话,我并不认为女人就那么容易爱上男人。可是你所做的远远超出了献点普普通通的小殷勤。”“怎么,”内廷盖尔说,“难道你以为我们俩一道睡过觉了?”“我用人格向你保证,”琼斯十分严肃地回答说,“我并没把你想得那么坏。甚至还可以对你说,我并不认为你存心要破坏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的安宁,或者预见到这件事的后果,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做不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可是同时你却只求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并没考虑到那个可怜姑娘会因此做了你的虚荣心的牺牲品。你本来没有什么阴谋,只不过想借她来消磨一下无聊的时光,然而你却在无意中在她心目中造成一种印象,仿佛你在认真追求她。杰克,请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把男女之间的炽热感情所产生的幸福描绘得那么迷人,那么光辉灿烂,究竟用意何在?你那么热切地谈论自己的情感和慷慨无私的爱又是什么用意?你没想到她会以为这些话都是对她说的吗?或者说得更坦率些,你是否正希望她这么以为?”“天哪,汤姆,”内廷盖尔叫道,“我倒没料到你有这么一套。你一定可以做一位了不起的牧师。要是南茜此刻肯跟你一道睡觉的话,你大概会拒绝吧!”“那是当然的,”琼斯嚷道,“要是我竟做出这样的事,就叫我下地狱。”“汤姆,汤姆,”内廷盖尔说,“昨天晚上,别忘了昨天晚上,
所有的眼都已闭上,淡淡的月光
和寂寥的星辰,照耀着**的人。”[3]
“请听我说,内廷盖尔先生,”琼斯说,“我不是伪善的伪君子,我在男女关系上并不装作比旁人干净。我承认在这方面我也犯了过错,可是我想不起自己曾经伤害过什么人,我也决不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故意造成旁人的痛苦。”
“好吧,”内廷盖尔说,“我相信你。我想你也不会认为我犯了这种罪过吧。”
“我衷心认为你并没存心要败坏这位姑娘,”琼斯回答说,“然而我仍然认为你在有意要挑动她的爱情。”
“要是那样,我很抱歉,”内廷盖尔说,“不过,分开之后,过一段时间,这种印象自然会消失。我非采取这个办法不可,因为,我对你说实话吧,我一辈子从没喜欢过哪个姑娘到我喜欢南茜一半的程度。汤姆,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我父亲已经替我安排好一门亲事,我还没跟这女人见过面。她正要到京城来,为的是我好向她求婚。”
琼斯听了这话,立刻发出一阵大笑。这时,内廷盖尔嚷道:“别,我求你别来嘲笑我。我要不是给这件事逼得快要发了疯,就让魔鬼把我抓去!啊,我可怜的南茜!啊!琼斯,琼斯!我多么希望我自己有一笔财产哪。”
“我也从心底里希望你有一笔财产,”琼斯大声说,“因为,照现在这种情况,我真心替你们两个难过。不过,你总不会打算不辞而别吧?”
“就是给我一万英镑我也不愿去经受同她分离的那种痛苦,”内廷盖尔回答说,“而且我相信,那么办不但不会有什么好处,还会使我可怜的南茜更受刺激。所以我求你今天千万一个字也别提,我打算今晚或者明早就搬出去。”
琼斯答应替他保守秘密。后来想了想,还说:既然已经决计要离开她,而且又没有别的办法,这样做倒是最好的选择。然后他又表示很愿意跟内廷盖尔住在一起。于是,他们就商量好由内廷盖尔替他租一楼或三楼,因为这位年轻绅士自己愿意住二楼。
有关内廷盖尔其人,我们在后面还得多谈一些。他平常办事本来十分讲情义,而且还十分诚实,这在这个城市里的年轻绅士中间是尤其少见的。可是在恋爱问题上他就不那么讲道德了。不过,就是在这方面,他也并不像有些绅士那样十分**,或经常装作如此。他对女人确实做过不忠实的事,这是无可争辩的。他曾以谈情说爱的名义玩过不少骗局,这些骗局如果应用到生意方面就会被人称作世上罪大恶极的坏蛋。
然而不知为什么,世人对这种欺骗行为看得不那么严重。这就使他不但不因这种罪过而感到耻辱,反而引以为荣,常常还在人前炫耀自己勾引女人的本领,以及他如何征服了她们的心。以前,他也曾为此受到过琼斯的责备。琼斯对对待妇女的轻薄行为一向深恶痛绝。他认为男人只应把女人看作最亲密的朋友,以极其温柔体贴的心去发展友谊,尊敬、抚爱她们。如果把她们当作敌人去征服,那样的男人不但没什么可以自豪的,倒应当感到可耻。
[1] 帕勒墨勒,伦敦的一条大街,18世纪为酒馆和客栈的集中地。
[2] 杰克是内廷盖尔名字约翰的昵称。
[3] 引自英国戏剧家罗伊(1674—1718)的《忏悔的美人》第1幕第1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