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旅客现在走得飞快,简直连交谈的时间或气力都没有了。琼斯一路上都在思念着索菲娅,帕特里奇则思念着那张钞票。这一百英镑虽然让他很有些兴奋,但同时也使他抱怨起自己运气不佳来,走了这么远的路竟然还没遇到这样一个足以表现诚实的机会。他们走出三英里多路,帕特里奇再也跟不上琼斯的脚步了,就喊住琼斯,请求他稍微走慢些。琼斯也正希望这样,就马上照办,因为最初几英里地由于路上的冰雪化了,可以循着马蹄印子前进,而从刚才起他就找不到马蹄印子了。此刻,他们来到一片辽阔的公地,这里有好几条路可供选择。

琼斯就在这儿停下来,考虑该走哪一条路。突然,他们听到一阵似乎从不远处传来的鼓声,这声音立刻使帕特里奇慌了手脚,他喊叫起来:“上帝发发慈悲吧,一定是他们来了!”“谁来了?”琼斯大声问道,他心里的恐惧感早已让位给一片缠绵之情了。自从碰到那个瘸子,他就全心全意想要追上索菲娅。对于敌人一点也不在乎,早抛到脑后了。“谁?就是叛军哪!”帕特里奇嚷道,“可是我为什么把他们叫作叛军呢!尽管人家说他们是坏人,说不定他们是很好的人呢,尽管有很多人不这么看。叫那些对抗他们的人见魔鬼去吧。我肯定,他们要是不冒犯我,我决不会去招惹他们。我会跟他们客客气气地相处。老天爷!先生,要是他们来了,可千万别去招惹他们,也许他们不会伤害咱们的。要是咱们躲到那边树丛里,等他们走过再出来岂不更明智些?咱们俩手无寸铁,怎么同大约五万大军较量呢?只有疯子才会——先生,但愿您不要生气——而那些健康的心灵寓于健康的身体的人必然——”这时,琼斯打断帕特里奇因恐惧而发的滔滔宏论,对他说,从鼓声可以判断他们离某个城镇不远了。于是,他就朝着那声音径直走过去,并叫帕特里奇壮起胆子,说他绝不会把他引向危险的境地;随后他又补充说,叛军离他们这里不可能这么近。

最后这一句保证的话使帕特里奇稍微受了些安慰。尽管他更愿意走相反的一条路,可他还是跟着他的主人。他的心可并不像个英雄那样,而是按着鼓声的节奏突突跳个不停。直到他们穿过公地,进了一条窄巷,鼓声才停止。

这时,紧跟在琼斯身后的帕特里奇发现前边几码地方有一些涂成五颜六色的东西在空中飘扬,以为那是叛军的旗帜,就扯开喉咙叫道:“哎呀,我的上帝!先生,他们果然在这儿。有王冠和棺材[1]的标志呀!噢,上帝!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咱们已经在他们的射程之内了。”

琼斯一抬头,就清清楚楚地看出帕特里奇是把什么东西误认为叛军的旗帜了。“帕特里奇,”他说,“我看你一个人就打得过这整支军队。看那些颜色,我猜得出刚才的鼓声是怎么回事了。那是招呼人去看木偶戏呢。”

“木偶戏!”帕特里奇变得极度兴奋起来,说,“真的只是木偶戏吗?在世上一切娱乐消遣里,我最爱看的就是木偶戏了。好先生,咱们停下来看看吧。而且我快要饿死了。现在天都快黑了,从早晨三点起,我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呢。”

这时,他们来到一家客栈,确切地说是一家酒馆。经帕特里奇一劝,琼斯就停了下来。这更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对该不该走这条路没有了把握。他俩直接来到厨房,琼斯赶紧问早晨有没有女客从这儿路过,帕特里奇则急于想知道店里有什么可以供他们充饥。帕特里奇的询问很有收获,而关于索菲娅的消息,琼斯却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不一会儿帕特里奇就可以心满意足地看到一盘热气腾腾的鸡蛋和美味的火腿了。

爱情对一个体格健壮的人所起的作用与对一个身体孱弱的人所起的作用截然相反。对于后者,爱情往往会败坏赖以维持生命的胃口;而对于前者,虽然爱情使得本人健忘,顾不上吃东西,还会造成其他种种情况,可是把一块儿烹调得可口的牛肉摆在一位饥饿的情郎面前,却很少有不饱餐一顿的。当前的情景正是这样:尽管琼斯不经人提醒,还能空着肚子走上很远,但是如今坐到火腿鸡蛋面前,他立刻就和帕特里奇一样狼吞虎咽起来了。

两位旅客还没吃完饭,暮色就已经降临。月亮又是下弦月,天色更显昏暗。于是,帕特里奇劝琼斯停下来看看马上就要开演的木偶戏。戏班的班主也竭力请他们赏光,说他耍的木偶是世上最精致的,英国各城市的上流人士看了都极为满意。

木偶戏的演出秩序井然,也很有品位。戏目是《被激怒的丈夫》[2]一剧里细腻而严肃的部分。那的确是一幕十分庄重而一本正经的表演,没有任何下流话或插科打诨的东西,平心而论,戏里没有哪个部分能引出人们的大笑。观众都非常高兴。一位端庄的妇女对戏班班主说,明晚她要带两个女儿来看,因为演得一点儿也不下流。一个律师的书记和一个税务官也一致称赞唐雷勋爵夫妇演得恰到好处,真切自然。帕特里奇对这个看法表示同意。

戏班班主听了这些赞扬的话,十分高兴,禁不住又自我吹嘘了几句。他说:“现今这个时代,任何进步也赶不上木偶戏,自从我们把彭奇和他的妻子朱迪[3]以及类似的胡闹角色取消以后,木偶戏终于变成一项合乎理性的娱乐了。我记得我刚刚干这一行时,还有许多专逗人乐的低俗玩意儿,根本不去想办法培养青年人的道德情操,而这正应当是每一出木偶戏的主旨。为什么木偶戏就不能像其他戏剧一样惩恶扬善、发挥教育功能呢?我的木偶戏与真实的人生一致,五花八门的生活都能表演。我相信人们看了我这种小戏会同看了大戏一样得到教益。”“我决不来贬低你的独创,”琼斯说,“尽管这样,我仍然愿意看到我的老朋友彭奇先生。我认为,把他和他那个愉快的老婆朱迪取消,不但没改进木偶戏,恐怕反而把它弄糟了。”

那班主听了琼斯这话,立刻表示出极大的轻蔑,带着满脸藐视的神情说:“先生,您有这样的看法,是很可能的。不过我确信高明的批评家的意见绝对不会和您一样。而且,当然是众口难调,戏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口味。我承认,两三年前,在巴斯,确实有些上流人很起劲儿地要把彭奇重新搬上舞台。我由于不赞成这个意见,金钱上还蒙受了些损失。别人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决不能为着挣一点钱就糟践了我这行当。我也永远不会同意让这种下流东西出现在舞台上,破坏舞台的规矩和体统。”

“说得对,朋友,”那个书记大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永远不要演那些下流东西。我在伦敦有几个朋友,他们下定决心要把舞台上一切下流东西清除掉。”“那样做是完全对的。”税务官把烟斗从嘴上拔下来,嚷道。随后他又说:“我记得《被激怒的丈夫》初次上演的那个夜晚。当时我正住在我们老爷家,我在顶层楼座和男仆坐在一起观看。戏里有很多下流的东西,描写一个乡绅到城里去竞选议员,还把他的一群仆人全搬上了舞台,我特别记得他那个车夫。可是我们顶层楼座的先生们对这些下流东西感到受不了,就骂了起来。可是,朋友,我看你把这些情节全给删掉了,你做得对!”

“诸位先生,”琼斯大声说,“我一个人没法儿驳倒这么多人的看法。要是大部分观众讨厌彭奇,那么这位学识渊博的戏班老板把他赶下台去可能是很正确的。”

戏班班主再一次长篇大论地演说起来。他谈到惩恶扬善的巨大力量,说如果下等人看到上等人的恶行是多么可鄙,就足以制止他们自己的堕落。正说着,有一个事变不幸把他的话打断了。这件事如果换在别的时候发生,我们也许就忽略不计了,现在却不能不讲几句,但不在这一章里讲。

[1] 王冠和棺材是当时漫画家作品中叛军的旗帜上的标志。

[2] 范布勒(参见第5卷第5章注)去世后,英国演员,剧作家希柏(1671—1757)将他未完成的喜剧《伦敦之旅》续完,改名为《被激怒的丈夫》。剧中主要人物是唐雷勋爵夫妇。

[3] 木偶戏17世纪传入英国,彭奇和朱迪为其主角。参见第7卷第9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