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记得,门被砸开的时候,只有苏珊一个人还没有上床,于是就赶紧去找她,问她事情最初是怎么闹起来的,那位陌生的先生是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来的。
苏珊就把读者早已知晓的全部经过向女主人说了一遍,只不过按照自己的方式,修改了某些情节,并且把她收下那笔钱的事完全隐瞒起来。一开始,老板娘对那位受惊的太太很表示同情,说她是担心旁人会有意破坏她的贞洁才那么害怕的。苏珊看老板娘在这件事上很不安,就忍不住赌咒说,她亲眼看到琼斯是从沃特尔太太的**跳下来的。老板娘听了这话,怒火冲天。“你真是胡编乱造!”她嚷道,“要是那样的话,一个女人家还会那么大喊大叫,暴露自己吗!请问,一个女人家除了喊叫之外,还能拿出什么更好的证据来表明她的清白呢?我相信足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她是喊叫了。我请你不要散布店里无论哪一个客人这种坏话,因为这不但对他们的名声不好,而且对店里也会有影响。我敢说,这家店里绝不会有恶棍或邪恶的叫花子进来。”
“这么说来,”苏珊说,“我倒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啦。”“对,的的确确,眼睛有时候也是靠不住的,”老板娘回答道,“凡是对这些上等人不利的事情,我是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的。像昨天晚上他们要的那么好的一桌菜,半年来我还没有卖出去过一次呢。他们真是随和,脾气又那么好。我把沃斯特郡的梨酒当香槟卖给他们,人家二话没说。说实在的,我那梨酒味道好,又能滋补身子,比得过全英国最好的香槟,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卖给他们。他们足足喝了我两瓶。不会,不会,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么规规矩矩的好人会干出什么坏事来。”
苏珊被安抚下来了。随后,老板娘谈起旁的事情来。“你刚才说那位奇怪的先生是骑驿马来的,跟班的在外边,跟马匹在一起,想来他一定也是位大老爷。你怎么不问问他吃了饭没有呢?我想,他这会儿八成在另外那位先生的房间里呢。去问问他有没有叫人。如果他知道店里还有人走动,还有人可以给他准备饭菜,他也许会点些什么的。可是别像往常那样乱说什么火已经熄了,鸡鸭还没宰之类的话。如果他要羊肉,可别随便说咱们店里没有。我知道肉铺老板在我睡觉之前刚宰了头羊,如果我去要的话,他总会趁热割一块儿给我的。去吧!记住,鸡、鸭、羊肉,要什么有什么。打开门就问他:老爷,您刚才叫人了吗?要是他们什么也不说,你就这样问:老爷,晚饭您想吃点什么?别忘记称呼他老爷。去吧。要是这点事你都办不好,你以后就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了。”
苏珊走了。过了不久,她跑回来说,两位老爷在一张**睡了。“两位老爷睡在一张**!”老板娘叫嚷起来,“绝对不可能。我敢说,他们一定是两个地地道道的无赖汉。沃尔斯华绥少爷猜对了,那家伙一定是存心去抢沃特尔太太的。他要是像上等人那样,闯进那位太太的房间是想干点儿那种坏事,他就绝不会溜到隔壁,省下一顿晚饭、一张床铺的开销。他们两个一定是贼。找老婆不过是个借口。”
老板娘这番攻讦其实对费兹帕特利先生是很不公正的。尽管他现在一文不名,但他确实生来就是上等人,他的心灵和头脑也许有点缺陷,然而却绝不会干出偷偷摸摸的勾当,或者做出吝啬的事来。实际上,他倒是个花钱十分大方的人。他虽然和妻子一起得到了一笔可观的产业,可是如今除了他妻子还留下点赡养金之外,已经被他花得一文不剩了。为了夺取那笔赡养金,他就虐待起妻子来。再加上他嫉妒心又极重,使那可怜的女人实在无法忍受,从他身边逃跑了。
这位先生从切斯特赶了一天的路,累得筋疲力尽,刚才打架时又饱尝了一顿拳头,骨头酸痛,因此引得他心里更加痛楚起来,所以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刚才根据女仆的报告,他把沃特尔太太错认为自己的妻子,结果大失所望。可是,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尽管头一个弄错了,说不定妻子还是住在这家客栈里呢。但是,他听从了朋友的劝告,当晚不再找下去了,并接受了那位先生的好意邀请,与他同榻而眠。
那跟班的和马车夫的心情却与他大不相同,他们倒是什么菜都愿意要,只怕老板娘不愿意给。不过,当她从这两个人嘴里了解到事实真相,确实知道费兹帕特利先生不是个贼之后,她才做了让步,并让人给他们端上些冷肉来。两人立刻大肆咬嚼起来。这时,帕特里奇走进了厨房。原来,他是被前面发生的那场纠纷吵醒的。后来,他正打算重新入梦,一只猫头鹰扯着嗓子在他窗前为他唱了一阵夜曲,使他极为惊恐,急忙下床穿好衣服;他听到厨房里有人讲话,就跑下楼寻求做伴的来了。
他的到来,使老板娘无法回去休息了。本来她想叫苏珊照顾另外那两个客人,自己去睡觉的,可是沃尔斯华绥少爷的朋友是不好怠慢的,特别是他已经张口点了半升葡萄酒,老板娘立刻答应了,但还是在火上替他烫了半升梨酒——它可以充当任何一种酒。那个当跟班的爱尔兰人睡觉去了,马车夫也正要跟着去睡。可是帕特里奇邀他留下来一道喝点酒,那小伙子就十分感激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实际上,这位塾师是不敢一个人去睡觉,又不知道老板娘究竟能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他就决定把这小伙子留下来陪他:有他在跟前,就不怕魔鬼及其跟班的侵害了。
这时,大门口又来了一名马车夫。老板娘让苏珊去看看。她回来时带了两位骑装打扮的年轻小姐,其中一位的衣服上镶着极其华丽的花边,帕特里奇和那马车夫见了,立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老板娘也急忙上前恭迎。
那位穿着华丽的小姐态度和蔼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太太,请让我在您厨房的炉边暖和一会儿,天真是太冷了。可是我决不想打搅大家,请各位千万别离开座位。”这话是对帕特里奇说的,他看到小姐穿得这么光彩夺目,敬畏不已,吓得蜷缩到房间另一角落里去了。其实,这位小姐还有更值得尊敬的地方,因为她是世上一位绝色美人。
小姐一再请帕特里奇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但是怎么劝也劝不动。于是她脱下手套,伸出手来烤火——那双手除了不会融化外,凡是雪所有的特点它们都具备了,她的同伴,其实是她的女仆,也跟着脱下了手套,但她露出的一双手,无论在冻僵的样子或是颜色上,都像极了冷牛肉片。
“小姐,”那女仆说,“我看今儿晚上您可别想再往前赶路啦。我很担心您受不了这劳累。”
“当然啦,”老板娘大声说,“小姐绝不会那样的。哎呀,我的天,今天晚上还赶路!小姐,可别存这种念头吧——不过,您肯定绝不会再走的,小姐晚饭想吃点什么?店里有各种羊肉,还有上好的嫩鸡。”
“太太,我想该吃的不是晚饭,而是早饭啦,”小姐说,“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去。就是住下来,也只躺上一两个钟头。要是方便的话,太太,请给我一杯葡萄乳汁吧,稀稀的,要小粒的。”
“好吧,小姐,”老板娘大声说,“店里还有上好的白葡萄酒呢。”“那么说,你们这儿没有葡萄汁了?”小姐问。“有的,”老板娘说,“只要您小姐喜欢,全英国也找不出这样好的——不过,还是请您吃点什么吧。”
“说老实话,我什么也吃不下,”小姐回答说,“您只要费心替我尽快把房间准备好,我就感激不尽啦,因为三个钟头之内我就得骑上马继续赶路。”
“喂,苏珊,”老板娘嚷道,“野鹅室里的火炉生起来没有?小姐,我很抱歉,店里最好的房间全住满了,好几位上流客人现在都入睡了。这儿住着一位年轻的大乡绅,还有好几位旁的高贵客人。”这时,苏珊答应说,两位爱尔兰绅士已经住进野鹅室里去了。
“岂有此理!”老板娘说,“你既然知道每天都有上流客人到咱们店里来,为什么不把最好的房间留几个——那两位客人要真是绅士的话,知道是给小姐您腾房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赶紧爬起来的。”
“千万可别为了我找这么多麻烦,”小姐说,“谁也不要惊动!我只要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多么简陋也没关系。太太,请您千万别为我太费神。”“唉,小姐,”老板娘大声说,“店里是有几个好房间的,可是都不配给您住,既然您肯屈尊住那样的房间,那么,苏珊,立刻在玫瑰室里替小姐生起火来吧,这是现有的最好的一间房了。小姐,您是先上楼,还是等火生好再上去呢?”“我想我已经暖和过来了,”小姐回答说,“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上楼去吧。恐怕我让大家,特别是那位先生(指帕特里奇)冻得太久了。真的,天这么冷,冷得可怕,叫人家离开火炉,我心里真不好受。”说完,她就带着女仆走了,老板娘举着一对蜡烛在前面领路。
那好女人一回来,厨房里人们的话题就都集中到那位小姐的可爱之处上了。无瑕的美貌确实具有一种令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魅力。尽管老板娘由于这位女客晚饭什么也不吃,心里很不受用,但她还是对大家说,她一辈子还没见过生得这么美的人呢。帕特里奇满口称赞这位女客的容貌,并且对镶在她衣服上的金边也禁不住恭维了一番。驿夫则对她的心肠好唱起了赞歌。这时走进来的另一个驿夫也应道:“我敢说,她真是位好姑娘,连对哑巴畜生她都怜悯。一路上她不时地问我,她骑得那么快会不会伤了马,进店以后,她吩咐我说,多弄些麦子,让马尽量吃得饱饱的。”
和蔼的态度就含有这样的魅力,一定会使一切人交口称赞,它可以和著名的哈赛太太[1]相比。就像那位太太一样,和蔼的态度可以把每个女人的优美风姿发挥到极致,遮住所有瑕疵。这里,当读者见到和蔼的举止是多么可爱时,我情不自禁地抒发了一下自己的感想。为了说明其真实性,下面我们就用一个相反的例证来衬托一下。
[1] 伦敦河滨路一位有名的女裁缝,以善于显示妇女的苗条身材而著称。——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