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人?”

陆卓眼神一凝。

摩托车上有人大声回应:“对,就是埋人,活人死人的人。”

其他人也紧跟着闹哄了起来。

这群人说的话,全都是大山里的方言。

陆卓是土生土长的湘南省人,本省的方言,多少也略知一二。

可这雪峰山深处的山民,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陆卓一个字都听不懂。

当当!

老人家用几尺长的旱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

众人哄闹的声音立即小了许多。

“我是这儿的族长。”

老人家咂着烟,表明了身份,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叫顾茴。”

顾茴眼神一沉,拿出证件。

老人家年纪虽大,眼神却很好,一下就看清楚了证件上的警徽,赶紧下车走上前去,仔细瞧了瞧,顿时改变了态度,道:“我叫周红旗,是周家村的村长,兼村支部书记。”

这个回答比较官方。

顾茴点点头,收起证件。

“顾同志远来是客,快快请进村,我们村有的是好酒好菜。”

老族长周红旗的语气热情的很,朝坡上的山村指了指,可这一指之后,热情已消散无踪,语气也变得淡漠起来,道:“顾同志来我们村,如果是为了公家的事,周家村全力配合,什么都好说。不过,如果不是为了公事,进村吃了好酒好菜以后,顾同志就赶紧回去吧。”

“私事。”

顾茴神色淡然,习以为常。

乡野农村,宗族观念很强,很多事喜欢藏着掖着,很不好展开工作。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美女警官一直在基层工作,什么样的场面遇到过?

周红旗没料到顾茴竟然回答德这么直接,顺口问道:“什么样的私事?”

“先进村,吃了饭再说。”

顾茴指了指坡上的山村。

“这……”

周红旗眼角的皱纹有些抽搐,只觉得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女同志,比起镇上派出所的人难缠多了。

可惜,“好酒好菜”四字,是周红旗刚刚亲口说的,话还未凉,不好当面反悔,只得转头朝一个小伙子吩咐了几句,让他回村里打招呼,准备晚饭。

小伙子骑着车一溜烟远去。

周红旗又看向陆卓,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也是公家的人?”

“不是。”陆卓回答的很实诚。

周红旗抓着旱烟杆在石头上叩了叩烟灰,语气冷漠,道:“不是公家的人,我们村不招待,爱上哪就上哪儿去,我们村不招待不明不白的人。”

“我姓陆,是个医生。”

陆卓看了看小姑娘,道:“长郡市老街里,我有一间祖传的怀仁堂医馆。去年,小姑娘在我那里干得不错,我担心小姑娘今年不去了,就来你们村,高薪诚聘,准备给她升职加薪。正月初头,不好空着手,就带了些礼物,算是给小姑娘的爷爷拜年了。”

医生?

周红旗心中一紧,问道:“你真就为了这工资的事?”

“不止这事。”

陆卓摇摇头,又道:“小姑娘家养的大青病了,我来帮着治病。”

“大青?治病?”

周红旗板着脸,语气急转直下,怒道:“我们村,没什么大青,也没病让你治!”

周围众人,立即跟着帮腔。

场面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陆卓丝毫不受影响,笑容不减,道:“这是不急,我们先进村,吃了晚饭再说,外面的人都说,山里的水酒和野味,特别正宗,真是让人向往啊。”

“不行!”

周红旗把旱烟杆一甩,道:“米不够,没饭吃!”

陆卓掏出烟,递向周红旗,周红旗不抽,陆卓直接把烟叼在嘴里,打火点燃,叹道:“老先生,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我进村吃饭,自然有周慧君帮着煮饭做菜,你怎么知道米不够,我吃你家大米了?”

周红旗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围那群人见周红旗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也变成了闷葫芦。

周红旗气得拿起旱烟杆,狠狠朝这群人抽去,骂骂咧咧:“老子让你们发狠读书,你们只想着放牛喂猪!老子打死你们这群狗日的,一个个连小学都没毕业,脑子蠢得跟人蛇一样,平时就爱吐着蛇信子,废话一大堆,能说得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屁都放不出,打死你们这群狗日的人蛇!”

人蛇!

陆卓眼神一凝,他还是头一回听到,世上有这么个骂人的词汇。

众人被打得鸡飞狗跳,不敢还嘴。

周红旗打得累了,手一摆,吼道:“狗日的,都给老子把路让出来,别挡道!”

众人赶紧把摩托车推开。

周红旗又看了看小慧,狠狠抽了几口烟,道:“慧丫头,你读过书,记性好,族规有多少条,你还记得吧?”

“记得。”

周慧君低下头去,声音打颤。

周红旗抬头看天,道:“记得就好。”

周慧君懦懦的看了一眼周红旗,小脸儿发白,低声道:“陆医生,我们先进村。”

“好。”

陆卓点头安慰道:“没事的,放心。”

“小慧,坐上来。”

顾茴拉开后座车门,扫视众人,道:“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周红旗猛地回过头来,咧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顾茴等小姑娘在车里坐好,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冷冷说道:“现在是法治社会。”

周红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轰隆隆……

周虎发动摩托车,在前头带路。

陆卓开车跟在后头,往村里开去。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问道:“周红旗,咱们真就让他们这么进村?”

周红旗扬起旱烟杆就打,边打边骂道:“你这狗日的,老子问你,我们周家村,最重要的是什么?周家村最重要的,是讲道理!这陆医生刚刚说的话,句句在理,老子凭什么不让他进村?老子要是蛮横无理,拦着他们,不让进村,老子死了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周红旗终究年纪大了,体力不足,打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面对着群山,长叹一声:“讲道理的,都埋在山里。不讲道理的,都喂蛇了啊!”

太阳西移。

隔壁那座高山的影子,渐渐拉长。

陆卓把车开进山村的时候,整个村庄,全都笼罩在了大山的阴影里,田野里虫鸣四起,隐隐约约间,有一股微不可查的奇特腥味,随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