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清词还未痊愈时,一个考上北大的师姐回学校看望简老师,顺便在班上做了个小小的演讲,内容无非是鼓励大家要坚持,不要放弃,要找对学习方法,要早点定下自己心仪的城市和大学,有了清晰的目标,才更有动力。
倪清词认真听了,决定把自己的目标大学定下来。她记得曾经听林致远说过想上本省的体校,体校离那所在本省最好的大学很近,且这所学校在全国也挺有名气。她曾经幻想过她考上那所大学,林致远上体校,那么未来她就还能有四年的时间陪在他身边,也许哪一天他觉得孤独了,或是不经意回头,终能发现,她始终站在他身边。
虽然她知道这种希望太过渺茫。
她在QQ上委婉地问他:我记得你说你想考体校,我想考省大,你觉得好吗?
林致远的回复非常得体:上什么大学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决定,我觉得你有能力去更好的学校,去更好的地方,见识外面的世界。青花瓷,加油,我祝福你。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答案,只是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他亲自讲出来,她才肯彻彻底底死心。
毕竟,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喜欢了他四年。
也许对漫长的一生来说,四年算不上多长一段时间,但对当时的倪清词来说,四年里,她从懵懂自卑的小女孩长成了懂事勇敢的少女,这四年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值得一生铭记。
既然省大已经没有了吸引她的理由,她决定全心全意为梦想中的北外而努力。
就在这个时候,因为跟车送货时发生了意外,倪清词的妈妈腿骨折了,住进了医院。
虽然还带着伤,倪清词也只能打起精神每天午休时间和下午放学后去医院照顾妈妈,在医院食堂买好饭菜给她送过去。
许晨光说要去找班主任开假条,每天跟她一起去,被她拒绝了。
只是好朋友而已,他实在不用为她做这么多。何况他是住校生,找什么理由每天开假条?
满儿说她是为她才受伤的,死活要请假每天陪她一起去医院,也被她拒绝了。她为满儿做事,不需要任何回报。
但倪清词独自背着包走出校门时,心里还是难以抑制地生出一点凄凉感。只不过,很快她又陷入自己营造出的孤胆英雄的气氛中,开始自我陶醉起来。
“去哪里,我送你?”
简单的六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漠然,但听在倪清词耳朵里,却像是天籁。
她不知道陆景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骑着他那辆有点老旧的单车,单脚撑地,表情别扭。
“你怎么会出来了?”
“我妈嫌学校食堂饭菜不好,想办法给我办了张长期通行证,方便我中午和下午出来吃饭。”他回答道。
“学校周围没有让你满意的餐馆吗,为什么还要骑车,你打算去哪里?”倪清词有些奇怪。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怪异,“你少管。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她根本不打算推辞,乐颠颠地同意了,要知道带伤挤公交实在很痛苦。
“三医院,我妈住院了。”她说完,小心翼翼地坐上那个看起来不太牢靠的后座。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快到医院时,旁边突然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们吓了一跳,转头过去看,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子骑车载着女孩子,后轮胎爆胎了,两个人站在路上彼此埋怨。“早叫你换辆车了!”“早叫你减肥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很多,陆景庭说,“这是我这辆破车第一次载人,还挺给我争气的,绝不爆胎。”
“那可说不准。”
“就你这瘦得跟猴一样的身材,想让我的车爆胎,再长个二三十斤吧。”他得意地说。
任何时候,女孩子都乐意别人夸自己瘦,倪清词心里美美的,“不好意思啊,耽搁你吃饭了。”
“你突然变得这么客气,我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接受。”他贱兮兮地说。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到了医院门口,“我送你进去吧。”陆景庭说。
“不用了不用了,你去吃饭吧,我走了,今天谢谢你了,拜拜。”倪清词挥挥手,往住院部跑去。
陆景庭推着车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了,这才在医院门口一个路边摊坐下来,“老板,来个蛋炒饭·。”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饭,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守在门口,让她一出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然后他就能骑着车送她回学校了。
他原本还很犹豫,不肯去仔细思考他对她的感觉,不愿意被这样的意外打乱自己的既定轨道,但她这次受伤,他眼见许晨光对她的好,感受到她和他之间的默契,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出手,也许她就是许晨光的了。
怎样去辨别你是否在乎一个人呢?很简单,尝试想象失去她。
他一想到将来有一天,许晨光可能会牵着她的手,而自己跟她只是毫无关系的路人,他就完全无法接受。
计划永远不如变化,人生总是充满意外。他决定坦然接受这个闯入生命的意外,并且努力得到她的心。他相信这一生他只会拥有一次真正的爱情,所以既然遇上了,不如安心接受,而他一旦认定了她,就坚信这会是一辈子的事。
倪清词给妈妈买好饭,又简单收拾一下,匆匆吃完饭,就往外走,刚走到医院门口,有人喊她,“倪清词。”
她抬头,看见陆景庭推着车站在那里,嘴角还有刚吃完饭没擦干净的油迹。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刚吃完饭路过这里,好巧,又遇见你。”他笑,“既然都遇见了,我载你回学校吧。”
倪清词觉得喉咙一股汹涌的哭意,止也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在这一秒失控。但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这个笑得很不好意思的男孩子面前,她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被人在乎的温暖。
她坐上他的车子后座,确定他看不见了,眼泪才悄悄滑下来。世事真是讽刺,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齿发痒的人竟然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出现在她身边,给了她最妥帖的帮助。他载着她穿越人流,穿过大街小巷,穿过这座城市每一个曾经熟悉,但现在却变得有些陌生的风景。
因为心里安稳,那些大街小巷,那些陌生的人们,都成了美景。
之后每一天,陆景庭都会骑着他那辆银灰色的旧单车在门口等待倪清词,两个人没有商量过,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但却突然生出了默契。倪清词不再慌慌忙忙的收拾东西,生怕错过了公交车又要多等十分钟,也不用怕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中随着车子颠来簸去,她从学校往外走时,从医院往外走时,心里都觉得很安定,因为知道有一个人,会在门口等着她。
每一次她做完手上的事从医院出来,他们会在附近的路边摊吃炒饭,她要请客答谢,他不肯,两个人便AA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份简单到配菜少得看不见的炒饭,他们也能吃得很满足。
倪清词的妈妈出院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景庭传给倪清词一张纸条。她以为是讲等一下见面的事情,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你穿的谁的校服?
她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因为之前洗的衣服都没干,所以今天她穿得有点单薄,上厕所时路过2班,许晨光死活要她穿上他的衣服,她拗不过,又实在有点冷,就穿上了。
她回复到:许晨光借给我的。
脱下来。不准你穿他的衣服。跟纸条一起传过来的,是他的校服外套。
有什么关系,谁的衣服不是衣服啊。
我不准你穿别的男生的衣服。
看到这里,倪清词终于脸红了。她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但他表达得如此直白,她再迟钝也看懂了。
偏偏她真的鬼使神差般脱掉身上的外套,但也没有穿上他那一件。
很快纸条又过来了:把我的衣服穿上!
她对着那个感叹号发呆,快下课时,终于把外套穿上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听他的。
纸条又来了,后排的同学有些不耐烦地踢了踢她的凳子。她接过来展开:如果不冷了,就转过头来笑一下。
她承认她是真的起鸡皮疙瘩了。她无法想象那个贱兮兮的陆景庭会写出这种话,但又确实是他的笔迹。她终于受不了了,决定把事情挑明。
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以前不跟我作对就活不下去,现在又跟我说什么不准穿别的男生的衣服?什么叫“别的男生”?难道你就不是“别的男生”了?
这一次,她直接越过人头把纸条砸到了他脸上。
他扔回来的时候,她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有勇气展开。因为速度快,纸条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这么长时间了,我心里想的什么,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对,我心里想的和做的有时会不一致,但你要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算是表白了吗?应该算吧,倪清词紧张得一颗心快要跳出心脏,面颊通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经历过林致远一次又一次的拒绝,经历过许晨光的“只是好朋友”的失落之后,她已经对自己毫无信心,根本不敢相信将来还会有人爱她。
她带着伤奔波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强忍着难过照顾妈妈,觉得自己又孤独又凄凉,但却不愿意向任何人求助。
而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让她觉得妥贴安稳毫不尴尬。
她可能并不了解他,对他既没有如林致远一样的迷恋,也没有如许晨光一样的安心,而他对她的了解,也许还及不上许晨光对她的十分之一。
但当下,此刻,这一秒,她却只觉得幸福。
被爱的幸福。
见鬼的永远不会爱上她的林致远,去他的总是猜不透是否“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许晨光,她累了,她只想一个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爱她。
她要的不多,只是想确定,自己是有人爱的,而恰好,她也对他心动了。
她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就在要确定自己的心意时,突然想起欧阳晓燕曾经问过他,当你突然失去一样对你很珍贵的东西时,你会怎么办?
他说,如果这个东西还可以找回来,我会尽全力去找回它,但如果再也找不回了,我也毫不留恋,我人生的目标不止这一个,我不是为了这一个东西而活。
她说,那我直接一点,假如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了呢?
他翻了个白眼,25岁之前这个问题对我都毫无意义。
意思是,25岁之前,他是不会谈恋爱的。
倪清词重新变得不确定起来。她犹豫着给他回复了一句:你不是说过25岁之前都不会谈恋爱?
我曾经确实这样想,因为我告诉自己,要先立业,再成家,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分分合合和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上,17岁的今天可能是浪漫的天堂,但22岁时可能会是现实的深渊,因为我们会面对现实的社会,人际的复杂,找工作的痛苦,黑暗的勾心斗角,到那时,幼稚的感情还能坚持下去吗?我曾经很怀疑,或者说毫不相信。但后来我遇上了你,我突然明白,人生充满无限可能,而真正的坚定的爱情,是一辈子的事,不会因为一点波折就丧失爱的勇气。
倪清词读完了这一大段话,发现陆景庭果然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而他这份成熟给了她安全感,让她相信,他会带着她,一直走下去。
在倪清词十七岁这年,她终于跟人相爱了,不是卑微的暗恋,不是被谁似是而非地喜欢着,而是,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