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银行的三个亿在江科同众大的协议签订一周后,正式到账。岳超丝毫没有迟疑,就购进了众大的25%股份,正式成为众大的第二大持股股东。而就在他为此办得干净利落、江科从此将以另外一种面目出现在中国股市上时,北京的张猛突然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根据众大股票的市场监测,就在江科的投资到位后第三天,那三个亿就已经被人套现。
岳超问:“查了吗?是不是刘富强?”
“没查到。但据我们分析,极有可能是刘富强干的。”张猛说,“他这样是违反证券法的。”
“那怎么办呢?我和他签的协议上也明确了他可以分期套现的。”
“关键是不能这么快。这会成为漏洞,马上就会有人来钻。”
“漏洞?”
“是啊,而且这就像一个有意识提供的漏洞。我怀疑刘富强后面还是有人。”
“有人?”岳超想,难道还是窦天宝?
“从现在起,要密切注意众大在股市上的表现,不要盲目地跟进。”张猛嘱咐岳超,岳超说很好,我会考虑的。
最近,因为蒋三的事,还因为叶书文和钱可的事,岳超有些应付不过来了。他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有几次半夜醒来,全身是汗。为了避免殷梦担心,他尽量不去耕云山庄,更不到占小荣那儿。他往往是很晚才回到书房,一个人坐着,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想,想得头疼了,他泡一壶龙井,却喝不了几口。他怕喝得太多,更睡不着。有时,他也打开地下室门,到那里去看看那些宝贝,但从前的**却全然没了。那些宝贝,都成了一块块死灰般,与黄土疙瘩没了区别。锁上门回到书房,他想他奋斗了这么些年,成了南州号称首富的企业家,可是,他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又有谁能懂得呢?谁知道他在这无人的夜晚,独自咀嚼着那些秘密与痛苦,独自与那些正在蜂拥而来的各种不测及坎坷战斗呢?
当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唐吉诃德,他只是岳超,一个三十年前从那古墓的墓道里爬出来的人,一个拥有三十亿资产却发现生活原来是如此乏味的企业家,一个渴望着走进所有圈子却又被那些圈子层层缠绕的大富豪!
一切,有意义吗?
一切,又是否真的没有意义?
谁说得清?谁又能理得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是一个初冬的白天了。岳超没有和刘富强打招呼,直接到了众大总部。刘富强不在,他打电话,没人接;他再到刘富强位于市区的家里,家里人说刘富强到澳门去了。
到澳门去了?岳超一下子明白了刘富强干什么去了。这小子是去赌了,再大的家子,再大的富豪,一沾上赌,与穷光蛋也就为期不远了。
唉!岳超狠狠地用拳头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昏沉沉的,如同灌了铅一般。
司机问:“岳总,我们到哪?”
岳超想了想说:“到绿洲国际。”
吴元照正在他的海水浴房里游泳,见岳超过来,说:“先别急着说话,下来吧,游一会儿。”
岳超说:“吴总真是好闲心哪,有能干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你不也一样。你我的区别,就是放得下与放不下的区别。”吴元照笑着,说:“游泳好,就像小时候的夏天,身子热了,人倦了,就钻到村边的池塘里。那水真好啊,清亮,里面还飘着水草,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游动的小鱼。在一些浅些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鸭蛋。我记得有一次我一个人摸到了五个鸭蛋,家里人高兴极了,说能换好几斤盐。”
岳超已换好泳装,也下了水。水温正好,他对吴元照说:“吴总对小时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难得。吴总建这么一大片海水浴池,大概就是要经常让自己回忆童年回忆乡村吧?”
“那倒也不全是。”吴元照打了下水花,问,“是为众大的事来的吧?我都听说了。”
“听说了?”
“当然。我最大的关注点是在资本市场上,每天股市的动**我都清楚。你别看我现在不管集团的事了,但我管投资的事,那得细细地分析,认真地研判,周密地决策,大胆地实施。”吴元照说,“众大在停牌一个月后复牌,而且股值上升势头之快,几乎到了涨停的地步。我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在你的资本进入之后,同时其实也有另外的热钱进入了众大。这股热钱促使众大股票在几天之内迅速升值,为的其实是刘富强的套现。在刘富强套现后,这股热钱会迅速退出。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刘富强马上会以董事会的名义要求江科增大股本投入。在你的另外资本进入后,另一拨套现就会出现。如此循环往复,不说一个江科,就是十个江科,也可能会垮掉的。”
“那……”岳超问道。
“暂时没有好的办法。”吴元照说。
岳超叹了声,他心里急。他不知道这一轮套现后,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
吴元照说:“也别太急。资本市场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不然怎么叫投资呢?投资就是投机,没有投机,就没有投资。投机是投资受益的手段。”
岳超道:“都怪我,没有投资市场的基本知识。看来这方面还真得好好学习。”
“学习是必须的。现在中国的企业家,有一部分是从当年的作坊式小企业成长起来的,学习不够,因此在市场的搏击中往往处于劣势。同样,整个中国的企业界都存在这个问题,那么多的中国企业在国际竞争中被起诉、被抵制,就是因为他们对国际贸易的规则不懂,懂了也不遵守。那是规则,既然有,就得遵守,不遵守者,一次可能会有利可图,但两次三次后,就会被国际市场抛弃。”吴元照从水边的台阶上慢慢地走到岸上,然后坐在休息椅上,说:“岳总啊,当初你提出来要借众大的壳上市,我是同意的。因为众大需要挽救。但是现在看,这是害了你了。这本身就是违反规则的做法。在之后恒泰进入后,我劝你退出,那时候要是退出的话,这后面的一切就没了。他们做的局,也就形同虚设。可是你还是钻进去了,投了三个亿。刘富强并不指望你救活众大,他要的是钱。你呢?要的是他的壳,好募集资本。现在,他的钱有了,拿走了,你的资本呢?”
岳超沉默着。
吴元照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学费吧。好在他仅仅套了三个亿。现在你必须要做的事是坚持。”
“坚持?”
“对,坚持!”
“那怎么坚持呢?吴总。”
“这个你自己悟吧!哈哈。”
岳超望着吴元照,觉得吴元照能给他说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再指望获得更多,他起身跳入浴池中,然后猛地钻到水下。他看见在水下的地砖缝里,居然长着许多细细长长的小草。他用手轻轻地拂动着草叶,想看清楚那些草到底如何从地砖缝里生长了出来。可是他没看见,那些草与地砖几乎长成一体。他用手触摸着,感知着草的坚韧与隐秘。他长长地呼吸了一次,然后将口中有些咸味的海水猛然吐出来。那些海水在水面上形成了许许多多的气泡,这些气泡再回到水下,让那些草叶跳舞、摆动,在他的周围,仿佛一叶叶绿色的精灵……
果然,正如吴元照所言,岳超刚刚回到南州,刘富强的电话就来了。
刘富强说:“岳总,看行情了吗?众大正大跌啊!”
“跌?”岳超假装吃惊地问。
“是啊,跌得很呢。再不增资想办法,怕又要跌停了。那就麻烦了。”
“是吗?我不是刚刚进去三个亿吗?”
“被套走了。”
“套走了?谁做的?”
“股市上的事谁清楚,或许是对冲基金干的呢。现在不管这些了,岳总,能不能再组织些资金进去,至少不能再停牌。”
“这个我得考虑。”
“还考虑什么呢?只要不停牌,等一切顺了,江科将马上会有大量的股市资本,那时候你不是愁着没钱,而是愁着怎么花钱。如果现在不增资的话,我们这边倒好说,反正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倒是你那三个亿,怎么办?刚进去就打了水漂,甘心?”
刘富强这么说着,就像劝赌似的。岳超想起吴元照说的“坚持”两个字,毅然道:“我这边现在形势也相当吃紧,没有多余的钱进去了。你们看着办吧!”
“岳总,你可不能这么做,那可是要众大破产的啊!”刘富强加了句,“众大破产对江科有什么好?至少三个亿没了。”
“我也不想追究这里面的猫腻,刘总,你应该比我明白。咱们是合作,不是战争。合作就能双赢,战争只会双双落败。我想刘总应该想过这后果吧?既然刘总能拉来那么多的热钱使众大在短时间内迅速升值,那么,现在你也能再拉他继续投入,让众大在股市上继续维持高位运行。做为大股东,我自然希望这样。”岳超说完,停了会,说,“我这有人,对不起了,刘总,再联系。”
挂了电话,岳超同殷梦一道去南湖湾项目工地。最近,工地基本上处于半停工状态,一是资金有些吃紧,二是市里自从王念出事蒋三被抓后,人心惶惶,不少建筑公司原来都是靠蒋三的地下资金周转,现在蒋三一倒,他们的资金链也随之断裂,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就此开始,承建别墅区和道路的工程队都先后撤了。其中有一位承包了一个标段的小老板据说已经跑路。本来,这年头搞房地产开发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真正的下本钱只有一处:就是土地和相关审批的费用,其余的包括建筑、宣传、营销,都会有公司主动上门、带资承接;房子还未动工,楼花就开始卖了。卖楼花的钱都打进了开发公司的账户,有的就用来重新购置新的地块。房地产市场拼的不是单纯的经济实力,拼的是谁能拿到土地。拿到地就是拿到了钱,就是拿到了利润。因此,这些年高调地王才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为着土地出让,才会有一个一个的官员栽跟头。
南湖湾项目现在已经事实上被切成了若干个小块。自从上次岳超和王守富、李强他们长谈后,他就让殷梦负责,给王守富还有其他一些愿意共同参与开发南湖湾的兄弟们每人切了一块地皮。这些兄弟们拿到地皮,也都迅速干了起来。而且他承诺地皮拿到后,只要还清政府那一块的钱,至于差价,由他们看着办。王守富因此说:“岳总这一步走得好,团结了南州最能团结的绝大多数房地产企业。”而岳超的想法只有两点:一是感谢王守富他们的帮忙,二是想就此将南州的房产企业拢起来,形成共同开发南湖湾旅游的态势。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再往深里说,他还藏着一份心思,那就是因此来向南州市领导特别是马成功亮一下剑,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多的企业来参与,政府想动也动不了。至于那补交的一个亿,这些被切块处理的地产早已填补了这个窟窿。殷梦就说:“在南湖湾项目上,岳总表现了大帅风度,处事不惊,既赚了底子,又赚了面子。”
车子沿着刚刚修成坯子的环湖路行进,湖水的气息,被风吹进开着的车窗,有一缕缕微寒的清新。岸边那些柳树,有的都相当有年头了,本来开发规划时,是要移除的,但岳超没同意。他喜欢那些迎风招展的柳条。儿时在乡下,他曾经用那细软的柳条做成口哨,一个人坐在村后的河岸边上不断地吹。他也不知道自己吹什么,只觉得心里憋着一首首旋律,他得吹出来,吹出来,他就舒畅了。在他的柳哨声中,村庄慢慢地沉入了黄昏,炊烟从暮色里升起来,同苍茫的天际融为一体。那个时候他最孤独,如同河里的流水,不清楚终极的方向。后来好多年,他常常回忆起这个画面,总是心怀忧伤。这就像他回忆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总是心怀无尽的苍凉。
转过弯,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被基本整理好的地块。这儿正是一个回水湾,这片地呈现出一个内扇形,开阔,大气。
下了车,殷梦说:“会所整个采用通透式的古典格局,不建门楼,外围全部是敞开式的竹篱笆,道路都掩映在竹篱笆之中。进来后,南北各建一幢三层小楼,用于常规接待。在后面再建设三幢相对独立的别墅,用于特殊接待。会所前面,设立临水码头,专供游湖;在湾的西边的相对静水区,设立水上高尔夫球场。湾的东边,为休闲区,主要有歌厅、咖啡厅、舞厅和游乐厅。但是这部分与刚才所说的那些部分相对隔开,以免影响。”
“很好。”岳超望着整个回水湾,说,“还可以增加一个项目,展示。在会所里设置一个功能展示区,展示南州历史文化、风土人情和地方特产。不定期更换展品,比如有各种类型的文物展、时装展、花卉展、艺术展等。”
“我也正考虑这个,这能提升会所的品味。”殷梦说,“会所要么像吴元照吴总的绿洲国际,走特别高端豪华的路线,要么像那些典型的小型私人会所,取安静与私密之意,这我们的耕云山庄有那种况味。还有一种,就是既面向高端,又相对照顾各种阶层,适应不同人群的需求,这是我们的南湖会所的风格。”
“整个工期原来计划是一年半吧?”岳超问。
“是的。现在看来要延长了。”
“会所的资金我已经从其他地方划了一些过来,你看着办。我的意见是尽快全面启动。这可以带动其他周边功能小区的开发。比如王守富的那个浅水庄园,李强那个桃花渡。我们不动,他们也观望。”
“我觉得也是。这个我会加强督促。我算了下,就是路、电、水,要千把万。其余的,都按照常规,由承建方带资来建设。包括会所的土建、装修和内部用品的采购等。不过问题是,现在在南州很难找到相应的承建方了,他们大多因为蒋三的事情而受影响。我想下一步开始拟定对外招标公告,面向江南甚至全国进行招标。”
“好。可以。另外就是招标公告中要写明我们现在是上市公司,也就是众大江科。这样可以增强影响力,好有更多的选择。”
两个人在具体负责工地的小黄的陪同下,整个工地转了一圈。岳超兴致很高,指指点点,包括在什么位置栽竹子,什么位置建花坛,什么位置建喷水池,什么位置栽几棵古树等,都一一地交待清楚。对于古树,他特别提到香樟,说那是一种好树,他的别墅里就有。最好是百年以上的老香樟,一年四季,都是绿叶,而且还散发出清香。在湾的拐角处,他对小黄和殷梦说最好能栽上一盘老藤,要有年头,有看头,让它盘旋虬曲,千姿百态。一圈指点下来,殷梦说:“没想到岳总考虑得这么细,可以当个景观设计家了。”
“哈哈,那可当不了。我只能设计我自己的会所,一设计别人,就糊涂了。”岳超望着殷梦,殷梦微微地抬了下眼,笑着说:“其实每个人都在设计自己,也都在设计别人。因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独立的,都是互相包容的。”
岳超说:“这话有些绝对,但它是真理!”
其实岳超表面看起来很轻松,兴致也高,但内心里却很忐忑。刘富强那边也不能一直悬着,他得在适当的时候作出回应。这边,南州的情况相当不好,没有承接方,那些房地产项目就只能摆着。摆一天,资金就少了一笔,利润就下降了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本来旱涝保收的南山矿,现在也停了。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损失。他已经让集团财务进矿,对蒋三经营这半年多来的情况进行全面清理。不知怎的,他有种隐隐的担心。但又不知道到底担心什么?只是心里总有一条虫子在蠕动,在啃噬,在迂回……
这天晚上,岳超住在了耕云山庄。
他和殷梦两个人喝了半瓶茅台,却都有了些醉意。月白风清,万籁俱静,两个人沿着山庄的小径走了一圈,正要回房休息,李司长发来短信,就两个字:已过。
岳超看了,笑了下,回道:多少?
李司长回道:三千万。
岳超:感谢。
李司长:不客气。
岳超笑着对殷梦说:“发改委那边说精密机械项目立项了,过了,扶持三千万。”
“好事啊!那马上就可以上马了。不过,岳总,提到精密机械项目,我倒有个建议,建议在江科设立个博士后工作站。工科,专题研究精密机械,走产学研一体化的道路。现在,制造业没有新技术支撑,很难持久。”殷梦半依着岳超,手握在岳超的手里。远处,夜色中的山峰,正浓墨重彩,逶迤而去。
岳超在她手上加了点力,说:“这事情你就去办,要建博士后工作站,就得像模像样的,建得正规,有学术性。所招的博士一定要高起点,有针对性。至于经费,不要担心,江科以后每年要从总利润中拿出百分之十来用于科研。”
“太好了。”殷梦道。
“没有科技就没有核心竞争力,这么些年,江科其实都是粗放经营,现在得走上正轨了。”岳超说,“将来的江科,重点就是两大块,一块是精密机械,另一块是投资。”
殷梦没答话,而是突然说:“看哪,天上出星星了。”
“是吗?”岳超抬起头,果然,在正前方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颗硕大的星星,那星星仿佛悬停在空中,那么近,那么亮,那么的清亮皎洁。
“好看。我小的时候,奶奶在有星星的晚上就对我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人间的一个人。那这颗星星对应着谁呢?你吗?”
岳超正要回答,在那颗大星的旁边,又隐约地闪出了一颗稍小些的星星,也很亮,但比起大星来,又稍有差距,他马上道:“就是我。而现在正出来的那颗星,一定就是你,就是我们!”
殷梦看着,两颗星在天上,两个人在地上。一颗清泪,却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了。
那两颗星,在太空间,永恒地相守着;而两个人,却会随着时光的迁移,渐渐远去。江山永在,人情易老,难怪古人曾一次次喟叹。唯一真实的就是此刻,天空笼罩,星光朗朗,天地间就只有这两个人了,只有这两颗滚烫的心了。
就在岳超与殷梦在耕云山庄看星星的时候,亿万富豪岳超的夫人占小荣正在她的别墅的佛堂里诵经。她虔诚地念着,一遍又一遍。最近,晚上她老是做梦,本来平静的心,渐渐地起了些波澜。一来是因为儿子从国外回来了,离她越近,却越让她牵挂。二来是在南山寺,她听寺里的老当家师释静空说到岳超,说岳超在近年可能会有不利,运程上现破寂之相。这让她很有些吃惊。虽然岳超跟她这么些年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了,但到底还是夫妻。她在俗世作为女人的一切,都还是岳超的。她问净空法师,有什么破解的方法没有?净空老法师说,很难。他命里有这一劫。是劫诸劫,躲他不过。不如由着他去吧!她许愿法师愿在寺里再建一座诵经堂,以此祈求法师降杖,为岳超消灾。净空法师被她缠不过,便告诉她若想帮岳超平常渡过此劫,一得平心静气,二得日日诵经。她回来后没将此事告诉岳超,只是开始日日诵经。她的诵经声在佛堂里来来回回地萦绕,有些经声就悄悄地跑出了堂外,绕上了那些树枝,那些花草,一直沿着小径,到达后面的书房……
岳超当然不知道这些。在他这个南州首富的世界里,除了生意,就是生意;如果说还有一丝空隙的话,那就是儿子岳非和殷梦。殷梦近在咫尺,但却让他感到正一天天地远离。儿子远在北京,却让他感觉正在一步步地走近。有人说一个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子女间的距离会越来越短。深想起来,不无道理。子女是上一代的延续,自己年龄增长,子女也在成长。变老与成长之间,只能是距离的压缩与再压缩。等到某一天,子女也变成了下一个自己,那时候,或许正是寂灭之时了。
岳非前几天回来过一次,向岳超简单地汇报了下北京公司的情况,说他们正在做一些项目的前期论证。如果可行,将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岳超问他到底是什么项目,他只笼统地答了一句:“投资。”
再问具体,他说:“等定了后我会给你汇报的。”
岳非对父亲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这其中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殷梦。虽然占小荣曾不止一次地在背后劝过他,说:“连我都想通了,你在乎什么?像你父亲这样的一个男人,他的内心世界很复杂也有很多苦痛,我安抚不了,也理解不了,而那个女人理解他,给他安排,给他勇气,那应该算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我们不应该再责备他,也不应该责备那个女人。一切都是云烟,我们何必计较于这些虚无的东西呢?”岳非说:“妈妈,那是你的想法。你是一个将要成佛的人,你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一个:太宽容了。你的宽容导致了她介入了父亲的生活。你能忍,我是不会忍的。”占小荣叹了口气,说:“既不能忍,那你也得在人前给他们面子。你给他们面子,也就是给我面子。我想安静,我不想你再去破坏它。”岳非望着母亲,好久才说:“我会尽量注意的。”
其实,岳非也清楚殷梦在父亲心目中的分量,更清楚殷梦在集团中的地位与作用。这年头,像岳超这样企业家这样的富豪,背后有一两个女人,是正常不过的事。没有那才叫不正常呢。然而,一看到母亲占小荣枯坐在佛堂里,如同一株失去滋润的老树,他就心疼就难受就不平。他远离南州坚持要到北京,借此逃避其实也是一个他说不出口却最最真实的理由。
这次回来,岳非还捐了五十万元,替占小荣在北京的藏传寺庙请了一尊佛像回来。这尊佛像比上次在东南亚请的那尊要高要大一些,显得更加慈祥,底座上还有两个字:普渡。两尊佛像放在一起,佛堂里显得更加庄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