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安静如鸡。
祁宴被押着进了大堂,看见坐在上首的圣上。
心道,这一幕还真是熟悉。
方才见过的凌雨桐现在已经站在了威武的侍卫身边,衣着装束也恢复了日常她常作的打扮。
看见她,他眼里的无所谓和散漫变了些。
他的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
可她虽抬着头,却垂着眸,不肯与他对视。
祁宴在心里叹气,这是气他气得狠了,连看他一眼就不乐意。
除她之外,祁家还来了个人,是祁泽楷。
他给三哥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但这貌似没什么用,对方脸上的担忧没有减少半分。
而且,随着侍卫们威武地唏嘘声,祁泽楷的眼神更严峻了。
抬眼看了下圣上,果然,如他所料,圣上虽然沉着眉眼,却没有表现得多么生气。
看来,他的猜测和安排都是对的。
倪苍术就站在圣上旁边的位置,眼神肃穆,率先开始发问:“祁宴,你为什么这么做?”
圣上也在好整以暇地等他的答案。
“没什么理由,臣该那样做。”
他平淡的回应让现场气氛一僵,倪苍术哑然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圣上则是差点被气笑,直接将手头的案台扔了下去。
祁宴避开了。
圣上一口气提到胸前:“你!”
还从没有谁,敢在他发火时,避开他怒而扔的东西。
祁宴过于大胆了些。
“臣知有错,但圣上仁善,想必也明白百姓强,则都城稳固的道理。您当着众人不敢下的命令是,臣意会后做了,您怎么还气呢?”
圣上瞪大了眼,一口气梗在心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祁宴顿了一下,低头:“臣明白了,是臣自作主张了,该做的更隐蔽些,才好叫百姓们更明白圣上的良苦用心。”
“你!”
“你怎有脸在这说这些?祁宴,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抱着什么心思朕不知道,朕比你更清楚,你心里的龌龊!”
“你想用众臣的钱,去堆你祁家在民间的威望?”
“你们祁家在民间的威望还不够高吗?你竟还不满足?”
圣上一句句接连怒吼,他甚至没给自己留喘气的机会,人也完全怒气外放,虽然人没站起来,但身上那股阴沉暴怒的气势,已经比站起来时还要强烈。
祁宴没说话。
圣上见状,冷笑出声。
“怎么,被说中了心思,你无地自容了吧?本来念在你是初犯,朕不该惩罚得那么决绝,但你这番行为实在是过分至极,就应当……”
他的话音猛地一停,眼里的狠色也有片刻凝滞。
因为祁宴的神色,也因为,大理寺的大堂,又进来了一个人。
“您怎么会这么想?”
祁宴的表情就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呈现:疑惑。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仰头将自己的神色更清晰地展现在圣上面前。
好似方才圣上提出的言论,是他从未想过的,也是他从未付诸实践的,那只是凭空捏造的东西,而他,不该承受。
同时,走进大堂的人手持染血信封,弯腰行礼。
“臣弟,见过圣上。”
“因有要事要禀,这才闯入大堂,失礼之处,请圣上勿怪。”
圣上的嘴角**了一下。
他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安南侯手里的信封,那是边疆特有的信息传递外壳,绝不会错。
于是,连祁宴的气人表情他都暂且按捺下了,连忙抬手:“何事,快说。”
若是边境有乱,他还建什么府邸,尽管心中十分厌恶安南侯,但在这一刻,他格外希望,对方告诉他的是好消息。
可安南侯再一开口,圣上就知道,不是。
凌雨桐的手也猛地攥紧了。
她本来看见安南侯时,心已经落了五成,几乎要相信祁宴是真的留着后手,不是莽撞行事了。但等听全了安南侯的话,她的心顿时坠落谷底。
“北疆突厥反扑,我军虽有所戒备,人手无一损失,但后备的粮草……全没了。”
“突厥人一把火,将粮草烧了个干净。”
“且他们来势汹汹,恐怕这一次之后,还会有下一次袭击,圣上请看信。”
安南侯递上他手里的信封。
圣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一目十行看完信,立即大吼,语气有责怪意味。
“北疆战事,突厥……不是平了吗!难道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朕的?”
圣上的怒气吓人,但安南侯丝毫不惧,如平常一般回道:
“是平了,但突厥一词,从来只是泛称,并不是一个草原部落。”
“臣弟从未欺骗过您。”
“草原部落繁多,如此,若是边陲小部落都敢联合起来作乱,臣弟合理怀疑,主部落还有后招。”
“臣弟申请即刻回北疆,对阵宵小。”
“军无粮草不军,还请您多支援,以及,祁宴这小子是上战场的一把好手,现在有何事臣弟不知道,但若并不紧急,请容许臣弟,带他一同去北疆。”
他这话音一落,大堂的气氛算是凝滞住了。
圣上脸上的暴怒仿佛突然凝固,面孔僵硬得厉害,嘴唇抽搐两下,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战场情况需要,安南侯要人,他就得给?
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但对上安南侯深邃沉静的眼神,就像是心里想法被看透一样,他不爽地抿唇,只觉得一股火凭空烧起来,压的心头发疼。
“圣上,还请您决议。”
偏偏,安南侯这时候又开口。
拳头被捏得咔咔作响,圣上脸色更沉,一双眼像是冷血动物的竖瞳,阴沉地看了一眼安南侯,然后,将目光落在了祁宴身上。
经过冷静的权衡利弊后,他发现,他无法拒绝。
是,他是可以将祁宴现在就处置了,也可以雷厉风行不管安南侯的进言。
但,他太清楚自己这位臣弟的性格。
这么多年看似无争,但方才跟对方对上视线时,他后背陡然升起的危险感告诉他,他的臣弟还和当年一样野性难驯。
如果因为今天他不答应对方带祁宴走,也许过几日,他就能收到他万万承受不来的信息。
真是憋屈。
不爽至极!
短短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带人走吧。”
安南侯像是没看进他的表情,低头就应:“是。”
他那深邃的眼神扫过祁宴,就如同看其他任何人一样,这让圣上心里的怒气稍微平息。
他蹙了下眉,忽然想到,也许他这个臣弟是在借此偿还祁家。
毕竟,祁策的死,在明面上,可是为了他这位好臣弟。
凌雨桐隐晦抬眼,将圣上微妙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
怎么回事?刚刚还怒到不行,现在就正常了?甚至……
她眨了眨眼,又瞥一眼,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
圣上在窃喜什么?
她抿了抿唇,不安的预感在心中蔓延,但却无法静下心,更没办法弄明白圣上在莫名其妙窃喜什么。
倪苍术轻咳一声。
“既然,既然圣上有令,今日会审便到此结束,各自……”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听,顺着人流,她本来要出去,却没料到,被圣上叫住了。
“皇后的身体如何?”
她垂着头,事无巨细地回答了圣上的问题。
对方显然不是真心发问,她越是说得详细,圣上眉宇间笼罩的不耐越深,这一切她只当没看见,自顾自说完自己胡编乱造的孕妇日常,就被圣上忙不迭地赶走了。
踏出大堂,她轻轻勾唇一笑,垂眸遮掩眼里的精光。
想从她这里知道皇后的信息?好啊,她能说,他听得进去吗?
不论是调度,还是出行,都需要时间。
哪怕安南侯说得再紧急,他们也不是即刻就能出发的。所以,当回府看见祁宴的时候,她并没有惊讶,只是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雨桐。”
他的呼唤她就当没听见,身子也不带顿一下。
可是身后陡然接近的脚步声,和肩膀上温暖又柔和的触感,还是让她不得不顿住了。
但那又怎样,她并不抬头。
黑色的发丝柔顺地梳在脑后,她的前额并不像其他贵女一般,留着轻薄的刘海,皮肤细腻,低眉时,睫毛被他看得清楚,像浓密的卷帘扇子。
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有个良好的认错态度的,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微微牵起。
“雨桐……”
这么近,他叫她,她如同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又飞快地垂下眼。
“这次是我思虑不周,我不该将你排除在外,该相信你足够坚强……”
没等他说完,凌雨桐就挑眉打断。
“好啊,你的意思是,没了你的相信,我就不坚强了?”
她挑眉时,眼尾也跟着一起上挑,清丽又活泼,别有一番风情。
祁宴瞧得一愣。
正是这一愣的工夫,凌雨桐眼神闪了闪:“好啊,这可是你只有一次的解释机会,你竟然发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咯!”
狠狠一个爆栗瞧在他脑袋上,凌雨桐眯着眼,十分解气。
但……他的脑壳也太硬了,她的手都有点发麻了。
可,气势不能输。
她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勾了勾,想缓解一下指尖的麻感。
但没想到,下一瞬,祁宴垂了头,温热的手握住了她试图藏好的手。
“疼了吧?”
“听说,按揉一下,也许能缓解。来。”
凌雨桐呼吸一窒。
她毫无防备,眼睛不自觉瞪大,看着他……就那般自然地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