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寺庙旁边的台阶山道向上走,一直走,一走走,随着天光越来越亮,她也走得越来越高,最后最在山顶的最末一步台阶上,回头望去,见到云海与东方缓缓露出的半轮朝阳,伴着漫天的璀璨霞光,映照明着四周的皑皑白雪,一切即明艳,又苍白,像是一个虚幻的仙境。

脚下是被浓雾掩映的海城,除了脚下一条山道,没有任何其他,她像是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空无的。所以,当那个披着白色狐裘披风自浓雾与积雪而来,一如那日码头上他自浓雾后显现的人出现时,她一度以为是假的幻象。

直到,对方的手落到自己脸颊上,轻轻捂住,那手心的丝丝暖意传来,才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那个人,这双手真的是那双手。

“天这样冷,怎么能这样任性。”

楼韶华微有责备地开口,之后吻上她冰冷的额头,双手下移揽住她的腰与背,把她纳入到自己宽大的狐裘之中。

杜寒绡想要推开对方,才发现对方的力气之大让她不能抗拒。

“别闹,现在不是生病的时候,你不能有半点软弱。”停顿半晌,楼韶华又接着道:“我很高兴能够再见遇你,我很庆幸,也知足了。

“你是骗子,你是坏人,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利用了我,记得吗?九月。”

“我记得,阿韶。”

楼韶华轻声的唤出那个名字,阿韶,这是一个世间只有一人唤过的名字,也只有一人被她允许这样唤的人。就是那个在夜色下,一起紧系手腕,同生共死的少年,她唯一的朋友。

“你可知道,你是我第一个信任的朋友,也是第一个那样背叛我的人,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知道。”

“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知道。”

“告诉我你有苦衷,你身不由已,告诉我你的理由。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相信你。”

楼韶华紧紧抱着她,却始终没有回答。

杜寒绡推开他,冲她怒吼,一遍一遍。

“我要你解释,任何理由都行,告诉我那是你不得已的选择,那是你逼不得已,为了活命的唯一选择。告诉我!”

楼韶华看着她,还是没有出声,最后只是缓缓摇头,道:“阿韶,我不能骗你,不能说。”

一声脆响,杜寒绡的巴掌落到了楼韶华的脸上,接着是第二巴掌,楼韶华坦然地迎接着,没的半点闪避,最后脸上还出现了些许笑意。

“滚!”杜寒绡吐出一个字。

楼韶华点点头,转身下阶,一点点再没入了那些浓雾与积雪合成占据的山道上,若不是地上两道脚印告诉杜寒绡这里除了她,的确还有人曾来过,她一定会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太阳升起来了,照耀整个山顶,有暖意传来,但当光过的时候又教人冷入骨髂。那光明看起来鼎盛而温暖,但却怎么也暖不了这一人,这一心。

杜寒绡返回海城的时候,看到了一片混乱的海城,许多人正拖家带口的离开海城。在返回香坊后,茉莉告诉杜寒绡,这是因为外面都在传说要打仗了,因为旧朝遗孤在北方联合东洋人成立了新政府,要复辟旧朝,新政府下书至海城的督统府要他们归降,但是督统府早已自立多年,肯定不会轻易将一切拱手让人,一旦拒绝就意味着与新政府反目。

路易丝在稍晚些时候过来,带来了两件大衣,和两口大箱子,告诉杜寒绡这是从英国带过来的,防水与防火的性能极好,她或许用得上。

“这是道别礼物?”杜寒绡询问。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是的,我在计划要回国了,我希望你能够与我一道返回。在英国,我相信你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也会生活得更平安。”

“你知道,我会拒绝的。”杜寒绡微笑。

路易丝叹息摇头,道:“是的,我知道你会拒绝,但还是想试试,带来这些礼物,希望你考虑一下。你是我的搭档,朋友,我希望你的余生都能过得很好。”

“谢谢。”

路易丝取走了一些香水样品,和记录配方的笔记,之后匆匆离开,在走之前告诉杜寒绡秦情在租界那边要举行婚礼了,与戴克里,之后她已经准备离开海城,搭称下月的轮船前往英国生活。

孙马在狱中暴毙是在一月末的时候,据闻他是自入狱后就食不能进,水不能饮,从一介首富到阶下囚的日子让他身心煎熬,最终在那样的幽暗岁月里走完了一生。

在孙马死亡的消息传来后,杜寒绡站在自己的桌案前走神许久,茉莉询问她是不是要回大宅去看下杜西凤,杜寒绡摇摇头,之后又点点头。

杜寒绡在深夜返回杜家大宅,杜西凤独自一人坐在亭中,拥着裘绒大衣,旁边的地上升着炭火,桌上放着酒杯,寒风自通透的亭子四下穿梭,一切寒入骨络。守在廊下的佣人告诉杜寒绡,杜西凤已经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了,没有敢上前,也没人敢说话。

杜寒绡让佣人离去,自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看桌上放了三杯杯,两只满着酒,一只被她自己饮空。

杜寒绡伸手,拿过空杯满上酒,再自己饮下,连饮两杯后才放下杯子,道:“应该已经入春了吧,却还是这样冷,教人不懂这天气了。”

“都是上天的安排,他心情好时给你几分暖意,不好时,即使是盛夏也能带走所有的暖意,谁能懂。心里的时节,比这些更是多变。”

“那此时,你是在什么时节呢。”

杜西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坐着,半晌伸手取过空杯,自己倒上一杯饮尽,道:“我以为,到了这一日我会满意且快意的。没有料到,会是如此。”

“如此怎样?”杜寒绡伸手拿过杯子。

“索然无味。”

“还有呢。”杜寒绡斟酒询问。

“漫无目的。”

“那你可后悔?”

杜西凤摇头,伸出手去拿起桌上那杯一直静置着的酒杯,细细打量,道:“这是他欠她的,他该有此下场。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欺骗她,她也不应该生下我,是他毁了两个女性的一生,开启了最初的错误道路。”

后来,孙马的尸身被从牢房送出,但却无人认领,秦情忙于筹备婚礼,孙玉堂远在海外,孙传业在精神病院,最终是楼韶华将其接走,安排下葬。

楼韶华为孙马举行了出丧,但城中从前与孙家往来频繁的各家各户无一人前来,灵堂里空空如也,直到傍晚时分,杜西凤只身前往入内,但却未见半点素孝,也未行跪礼,只是站在灵堂中央直视着牌位与棺椁半晌。

杜寒绡在灵堂外的场埔上看着这一切,楼韶华负着手站在远处的台阶上,几人都相隔着距离,无人行动,无人言语,最后各自离去。

对于秦情的一切,杜寒绡已经不在意了,她觉得此后她应该与她再无交集了,但却没料到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几天后,她在自己婚礼上暴毙的消息。

那是一声西洋式的婚礼,据路易丝描述,那天一切是纯洁的白,她包下了租界里最豪华的酒店,用洁白的玫瑰布置了所有角落,铺着红毯,穿一件已经早于半年前就订下开始制作的华丽婚纱,邀请了所有的达官显贵,一切极尽奢华,浪漫。

但是,就在她盛装出现在楼梯上,缓缓走向自己的新郎时,她忽然弯下腰身去,捂住自己的胸口,之后唇角溢出血渍,她手中的花捧自掌心脱落出去,顺着楼梯一层层滚落,之后她也跟随着那带血的玫瑰花捧一道滚落,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同自己精心布置的婚礼走向落幕。

听到这则消息,杜寒绡有些走神,直到茉莉进来,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有客人来访,在厢室等待。

杜寒绡取下手套前去厢室,以为那里会是某个贵妇小姐需要定制什么,但当她推门入内后,却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她不由愣住。

他比初见时的傲慢嚣张收敛了许多,坐在椅上缓慢地喝着茶,见杜寒绡进来后面露微笑,底眼的光依旧阴沉诡诈。

“杜小姐,许久不见,虽来无恙。怎么?认不出我了。”

“孙大少爷,别来无恙。”杜寒绡入内回应。

“我是有恙了一阵儿,但好在上天待我不薄,现在……无恙了。”孙传业笑说着,放下茶水站起身来,立即高过了杜寒绡半个头。

“那恭喜孙大少爷。不知道大少爷来此有何贵干。”

“我是来给杜小姐送件东西。同时也给杜小姐带句话。”

“什么话?”

“有债必还,有债也必偿,我孙传业,回来了。”

孙传业目光所及,落到桌上的一只匣子,之后负手离去。

孙传业走后,杜寒绡上前,打开那只匣子,看一了一捧已经带血的花捧,不用多去想也知道这大概就是那捧自秦情手中落下的。

孙传业去找了戴克里,从他的宅子里带走了一个孩子,对外声称那就是他父亲与秦秦的孩子,之后他重回孙氏商行,继承孙家的一切。

随后,孙传业搬进了秦情在租界的房子,以照顾秦情的孩子,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弟。戴克里与之就秦情的遗产所属暴发了不小的斗争矛盾,最后在一位大使的支持下,孙传业获得了胜利,随后孙传业与这位大使也签署了外贸合作协议,再次点燃了孙家的希望。

在孙家商行再振旗鼓之后,孙传业在第一时间宣布了要以孙家的名义收回织香堂的事情,因为当初楼韶华前来孙家时一无所有,现在楼韶华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孙家对他的收养才建立起来的,如今他在报纸上买下版权发出一篇讨伐之文,指责楼韶华在自己入院期间未能照顾好孙马,让其病死狱中,自己要与之恩断义绝,收回本属于孙家的一切。

这本是件在所有人眼里都不合理的事,织香堂一直以来是以楼家的名号立起来的,也一直由楼韶华打理发展,但是一旦被孙传业提起来,若楼韶华不回应,就落了败,但若是回应,一旦开口否认孙家对自己的收养,那就要让自己落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认了收养的事就又落了孙传业的圈套,要将自己打拼来的东西拱手送人,亦或是拉开一场争夺战。总之,不论如何做,楼韶华被孙传业架到了火上。

楼韶华回应了孙传业,答应愿意将现在所有的产业都还给孙家,并且拿出一纸协约,是早半年前就与孙马立下的,但上面写得清楚明白,孙马不在后,孙家所有产业都归远在海外的孙玉堂所有,现在孙传业接手孙家的一切其实名不正言不顺。

孙传业偷鸡不成,反被将军,此事不了了之,他则彻底断了与楼韶华的往来,之后与洋人联手在城中推出数款香水,迅速得到了人们的喜爱和响应,他频繁出现在洋人的各种活动中,与各国的大使熟络起来。

在秦情下葬的那日,杜寒绡前去墓地吊唁,孙传业带着奶妈一道前往,在墓前寥寥几人走过,最后只余下孙传业接过奶妈手里的孩子站在那。

孙传业冲着墓碑上秦情的照片得意地笑,道:“你机关算尽,还以为是最聪明的,其实最后不也是为我做了功夫。我斗不过父亲,谢谢你帮我做完了一切,帮我扫除了一切障碍。其实,你姐姐并不是我父亲派人放火杀的,下令的那个人,是我。”

杜寒绡侧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孙传业,孙传来得意冷笑,一边轻轻拍着那孩子的襁褓,一边缓缓走动,笑道:“秦怡她爱我是真,我爱过她亦是真。但是,人生又哪里只依靠爱情就够了呢,过了初时的浓情蜜意,后来余下的不过是柴米油盐的粗糙磨砺。生活太现实残酷了,后来你会发现,爱情是最一纹不值的东西,只余下累赘!然后是不断的埋怨与争吵,但又怎么也不肯放手,把两个人捆在一起像是一个共同体,却又都有着各自想去的方向挣扎,禁锢了对方,唯一的路就是牺牲其中一个人。

她离不开我,她太倔强,除了死,她是一定不会对我放手的。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的错误,我不想死,那就只有她死了,她一直说爱我,愿意为我去死,为我做一切,我不过是成全了她。”

“所以,其实这些年,你从来没有真的对秦情有过感情吗。”杜寒绡问。

“她还年幼的时候,和她的姐姐长得可真像呀,像初我见到她姐姐时的模样,眼睛里的楚楚可怜,柔弱,她如果一直保持着那个样子,或者我是有些感情吧。我们也曾有过些欢乐的时光,可是一个人的眼睛是藏不住东西的,她后来的满眼冰冷与镇定,和她姐姐后来的一模一样,那样的人,我什么感情都不会有的。”

“是的,眼睛是藏不住东西的,当初那个拿着蜂蜜冲入后院的人,满心的欢喜,也是藏不住的。”杜寒绡说。

“那又如何?”孙传业抱着孩子转身微笑,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一边又接着笑道:“她大概不知道吧,父亲已经从很多年前就丧失了生育的能力,就连父亲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当她宣布有了生孕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彻底失去了她,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也是从那时候起,她也失去了我……”

“于心计,城府,她比我胜出太多。但是,女人始终就是女人,会有优柔寡断的心软时刻,会有被感情用事迷了眼的时候。比如,她会一时心软留下我的性命,比如,她原本可以轻易看出下毒杀了李少爷的人其实是我,是我嫁祸给了父亲,她还是按照我的设计计划去做了,亦或者说,她知道是我做的,为了保全我而推到了父亲身上。她给我安排的一切,最后成了我还击她的最好保护色。

这个她抱来的孩子,原本是她用来牵制父亲的筹码,现在也成为了我的筹码,被我用来坐收她拼命换来的一切。没人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个自路边抱来的遗孤,因为秦情说她为父亲生下了这个孩子,那么他就会是孙家的后人,是秦情一切财富的继承人,是我将她所努力得来的一切纳入囊中的一架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是螳螂还是黄雀,最后都死了,蝉活到了最后。

我无法对抗父亲,她替我完成了,我无法独立掌控孙氏,她帮我完成了,我无法打通的洋人渠道与财富,她帮我达成了。我应该谢谢她的,谢谢她设计了一切,谢谢她的妇人之仁,功败垂成。”

孙传业如同结案陈词一般总结了他与秦情之间的所有,最后笑一笑,抱着孩子离开交给远处侯着的奶妈,一起离开墓地。

杜寒绡站在墓前一阵儿,直到有细密的雨粒落下,她抬头望天,看到头顶灰蒙蒙的一片,四周的树木依旧光凸凸的只有枝干,三两只奈寒的鸦雀立在枝干上偶尔发出叫声,一片萧索。

杜寒绡离开幕地返回城中,在一处路口下了车,之后买了一把油纸伞,一沽清酒,撑着缓慢行走,最后来到了楼韶华的宅子外,定定地立着,盯着那两扇门发呆,也不去扣响,也不愿离去,只是呆呆地对立着,直到有人自里面拉开门缝看到自己,然后又跑开。

不久,楼韶华出来,下阶来至她面前,询问她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约是迷路了吧。”杜寒绡含糊地回应。

“阿韶,你喝酒了。”楼韶华挡开一点伞的边沿,抬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杜寒绡闭目,以脸颊贴上楼韶华的掌心,寒冷的天气里,她的脸颊发着热,贴上温热的掌心,即像是降了温,又像是更暖了现分。

“阿九,你说……这人世间,有真情吗?真情,又能有多久呢?在现实面前,是不是所有的情字,都不堪一击,除了利益与算计,人与人还有什么?”

杜寒绡徐徐地问着,双目垂睑,不经意间有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滚落,进入楼韶华的掌心。

楼韶华的拇指轻国抚摸过她的脸颊,随后微微歪头,闪进伞下,一手捧着杜寒绡的脸颊,一手揽上她的后腰,在她唇上吻下去。

头顶的油纸伞上,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随着轻轻的一旋,那伞自杜寒绡的手间脱离,落到被雨水打温的地面上轻轻弹动几下后落定,手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酒沽也落下去,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裂响后四分五裂,酒香在雨中四散开来。

“阿九,你不该背叛我的,你不该那样欺骗我的,你可知道我有多恨,有多恨……”杜寒绡将头埋在楼韶华的肩上低声说着,泪水敲无声息地落入他的领口。

楼韶华将手轻拂在她脑后,微微抬头,任凭细雨扑打在脸上,一点点如同寒针扎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这样的寒风细雨中,他依旧沉默不语,唯一做的就是紧紧拥着怀里的人,给她温暖,给她此时可以蜷缩躲避的一个胸口怀抱。

然后,在她想退后离开时,又无条件地张开双臂,目送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之中。

日子继续朝前,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涌入了海城,多是北方口音,他们很多人携家带口,也有的是孤身一人,城中的大小客栈都挤满了人,街道小巷内也都是挤着栖身的人。

从这些人口中,人们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北方的消息,在东北,前朝贵族在借助东洋人的势力后举行了祭天大典,之后再立朝政,匡扶旧势,重新开始用起了以前的封号,爵位,同时也向天下各地下出了所谓的召书,要求如今划地割据的各方势力向其归顺臣服,可以换得名头响亮的官位。

没有人去直接去拒绝,但是也绝对没有人直接回应臣服,这么多年过来,各方势力划据天下,大家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再拱手交付出去,即便是那些还挂着前朝爵位的门阀势力,也在此时打着太极,没有响应。

海城的政府也接到了数所谓的召书,却没有任何人去响应,倒是租界那边的各个大使馆纷纷出了大使北上,说是去向新政府道贺,但是那是因为他们的租界当初就是与旧政府签订的,去承认这个旧政府,也是承认自己在租界的权益。

就在城中一片混乱之时,孙传业与洋人合力推出的数款香水风靡全城,茉莉从外面带了些香水回来放到杜寒绡的桌上,脸上带着气愤,杜寒绡打开瓶子,不用凑近去嗅,便知道了茉莉生气的原因。

“小姐,你被出卖了。”茉莉开口。

这些香,是杜寒绡费时数月研制出来的配方的,尚未量产,此时却成了孙传业推出的新品。杜寒绡起身,去找自己平时做笔记的册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但心中有了数。

“一定是路易丝,我就说不能信她,她心里惦记着楼少爷,又怎么可能是真的与小姐你交好,一起合伙制香。”茉莉气愤地说着。

杜寒绡抬手,示意她止住,之后去取自己的大衣外套出门,她拦了一辆黄包车去租界,却在租界的桥头上被那里的拥堵着的人群也挡下,车夫告诉她,那是难民要进入租界,租界政府不让,于是桥上设了栅栏,所有人都过不去了。

杜寒绡让车夫调头去杜宅,一进门便见到杜家里的人正在收拾东西,杜西凤坐在堂中看着帐目,见她进门来后让身边的人去给杜寒绡盛一碗今日煲好的热羊汤袪寒。

“这是要搬家?”杜寒绡问。

“算是,有些东西先送回云南去,留下些不打紧的就好。”

“这意思是,随时弃城而逃的准备?”

“这城又不是我们的,何来弃与不弃的,说到底,你我如今不过都是升斗小民,真有强石压下,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更宝贵呢。”

杜寒绡没说什么话,这时后堂闪出来一个穿着黑鼠细绒滚边长衫的年轻男子,他口中向杜西凤报备说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言至一半时才发现堂下站着杜寒绡,便停了话。

“三妹,别来无恙。”杜南来开口。

“无恙,多谢二哥记挂。”杜寒绡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目光掠过。

佣人端着羊汤上来,杜寒绡也没去喝,杜南来就走了过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再将勺子放下,让人再去取个新勺子过来给杜寒绡。

“放心吧,姓杜的人里面,没人想要你的性命,就算我也不会。”杜南来出言。

“二哥说笑了,我只是现在不想喝汤罢了。”杜寒绡转身离开。

傍晚的时候,茉莉说有客来访,正坐在桌案前对着一桌香料发呆的杜寒绡起身,走到外堂时见到是杜南来负手立在堂下,还是穿着白日的那件黑色长衫,身上披了一件灰色防风斗篷。

“这外面到处都是难民,你们两个女子独居在店里到到底也不是个法子,搬回大宅去吧,好歹有个照应。”杜南来望着外门渐渐变暗的天色开口。

“难民不过是落了难,又不是恶鬼索命,有什么好怕的。”杜寒绡回答。

“他们不是恶鬼,但是个个饥肠辘辘,四下流离,吃多了苦,见多了恶,精神与本身双重夹击的痛苦之下,难免做出违背本性的事。”

“这数月不见,二哥倒像是懂了许多大道理,发人深思。”杜寒绡有意讽刺出言。

“我这是在激我,我可是听得出来的,打小你就是这样。”杜南来笑了,转身指了指杜寒绡,之后又停顿片刻,放沉缓了语气,道:“我去了趟北方,是父亲要我去的,让我去见见破败的旧城,和那里正在经历的各种苦难真面目。父亲也告诉我了一些事,如今想来,我当初那般纨绔又执迷的事,是真的太过份了。好在,一切尚不算太晚,三妹,从前是我不懂你与大姐的辛苦,望见谅。”

杜南来的脸上显露出了杜寒绡从未见过的沉着与认真,从前的那些傲慢纨绔,和自视甚高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现在面前这个人,除了还有着同样的外表,已经与之前那个毛头小子,花花少爷判若两人。

杜寒绡没有当即回答他,只是以目光打量审视,之后侧过身去将摆在旁边桌案上的的装饰花瓶移了移,使其更周正于桌台的中央。

“二哥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无需客套。”

“好,那我就直说了。”杜南来停顿了一下,像是调整语气与态度,之后才开口,道:“我想请三妹将水底凤的方子写一份给我,让我带回云南。”

“这是父亲的意思吧。”杜寒绡并不意外。

“是,大姐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大家也都不想逼你,全看你的意思,若愿意,就是愿意,若不愿意,也绝不强逼。毕竟,你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复原出来的方子,我们外人都需要尊重你。”

“这是父亲的原话?”杜寒绡抬头看了一眼杜南来。

“算是。”

“那就不全是。”杜寒绡侧身,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三妹,我知道了一些你的旧事,知你不易,但是……不论如何杜家于你,是家。大家皆无血亲关系,你可以相信我们。”

“若是我不信你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听你说这些了,二哥,这么多年了,你我争执不断,矛盾处处。但是,若我真想要你消失,你以为凭着你以前的毛糙个性,我会没有办法治你?”

“从前不知晓,如今自然是知晓的。”

“那便是了,所以你也不必在这里和我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路数了,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方子我会写一份给杜家,但却不是现在。你可以回复父亲,我会亲自回趟云南,方子也会回归杜家。”

“好,那便好。”杜南来点头。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两人似乎没什么可再说的了,杜南来转身离开,走至门槛处时他又回过头来,道:“三妹,还是搬回家来吧。”

杜寒绡没有回复,杜南来也没有催问,出门离开,消失在夜幕之中。

孙传业在城内的生意开始风声水起,他与租界内的权贵们也渐走渐近,原本已经只剩余一个空架子的孙氏商行开始改变了经营方式,统一换成了西式的管理方式,放弃了原本许多的营生,再次做回了孙家最初的立业起势的老本行生意,点当。

因为时运不济,许多人都要依靠点当值钱的东西来获得财资生存,所以孙家的点当门庭若市,孙传业过着惬意的生活,再复了昔日的风光生活。

杜寒绡在几天后搬回了杜家大宅,原因是在夜间她入睡后,茉莉忽然仅着了单衣,赤着脚跑进她的房间,哭着告诉她,方才有人潜进了她的房间。

杜寒绡取了匕首去茉莉的房间查看,那里除了打碎几件花瓶的碎片,和丢了几件并不算太值钱的首饰,其他的并无损失,但是茉莉却吓得一直发抖动。

“昨日还有人大白天的潜进后厨偷吃的,这些人越来越猖狂了,城里现在太乱了。”茉莉说。

思前想后,杜寒绡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意了茉莉的建议搬回杜家大宅,杜西凤加强了大宅那边的守卫,至少比她们两个女子住在外面安全。

杜南来已经离开了海城,带走许多东西,原本从云南带来的下人也大多一道返回,只余了几位愿意跟在杜西凤身边的人,其中包括负责看守院子安全的阿达众人,他还是总带着笑,每天安排看人员训练,安排轮班守护一家安全。

茉莉与阿达的情谊是所有人都已经知晓的事,闲暇时他们就坐在廊下聊天,茉莉会做些点心给阿达,阿达则总送些小东西给茉莉,两个年轻又单纯的心靠在一起,简单而幸福,好像这外面越来越乱的时局,和不安分的天下格局与他们二人而言都没在关系。

孙传业在报纸上发布声明是在仲春,他再一次强调了孙家与楼韶华的抚养之恩,要求楼韶华归还从孙家拿走的一切,声明楼韶华与孙家再无关系,同时晒出了一张当年楼老爷的手书,写明楼韶华寄养于孙家,今后楼家的一切都归于孙家所有。

且不说这份手书的真实性与否,时隔这么多年,孙传业这样的一而再针对楼韶华挑衅,强调孙家对楼韶华的恩情,要他是还一切,全然忘记了楼韶华在孙马危难时的扶助,这让海城众人对孙传业都有所不齿。不过,此时的孙传业也不在乎这些了,他已经完全将租界那头的生活当成了自己的人生,对于海城旧城里的一切人情与言论都不再当回事。

“蝼蚁小民,不足挂齿。”孙传业在记者采访他对海城里面的负面评论时这样回应。

原本,楼韶华是大可以不回应孙传业的,但是没有料到的是,楼韶华回应了,他约定与孙传业在租界会面,将所有的一切转让给孙家。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楼韶华是疯了,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完成的,这样拱手让人,无异于疯狂。

楼韶华在约定的协议前一日来杜家拜访,还带了一份礼物给杜寒绡,告诉她这是一份迟到的新年礼物。

“因为路上耽搁了一下,所以晚了。”楼韶华笑说。

杜寒绡瞥了一眼那礼物的盒子,不置可否,道:“你明日要去租界?一定要去吗?”

“嗯。”楼韶华点点头。

“你应该知道,孙传业一直恨你,如今他更是变得不是善类,你过去那边就是羊入虎口。”

“自从当日我在孙家寄养起,就料到迟早有这一天了,有债必偿,欠人的就不能怕还。”

“你若是不顶替我的身份,大可不必有如今这趟事儿的,这也是因果报应。”杜寒绡有意讽刺。

楼韶华笑了,以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两下,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停顿了片刻,楼韶华微微抬起头来,闭上眼睛享受阳光照落在他脸颊上的温度,徐徐地询问杜寒绡今日天气如何。

“晴日,天很蓝,太阳很暖,大约是开春了的缘故吧。”

“真是个好日子。”

杜寒绡也抬头,迎看那天空的太阳,和万里无云的蓝天,半晌后问道:“你的眼睛是真的盲了吗。”

“我就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假装的,数次试探我。其实,我也希望如此,不过可惜……是真的盲了。”

“何时?”

“很久之前了,不记得了。”

楼韶华在院内稍坐了片刻,享受阳光与茶水,安静地坐着,杜寒绡只当他不存在,安静地看着一册从云南带来的古籍笔记,院内四周的树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新芽,一切似乎都在重生,欣欣向荣。

最后,楼韶华在老材出现在门外后起身告别,由人引着离开,杜寒绡就继续沉默地坐在那,杜西凤从外面回来时见到离去的楼韶华,客气地颔首招呼作别,没有更多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