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香大会的第二局比式在三天后如期召开,这一次是在海城西方的广场上搭台举行,五位在城中德高望众的品香评委,同时邀请了督统当作见证人,有的只有一人一张白纸,一方砚台,一张桌,一架笔。台中央放着一只大鼎,大鼎内烧着沸水,那就是当日比式的题目。

请到督统亲自出面主持,比式双方需要制出一件由五种材料制成的香品,同时要融入水的元素,然后让对方来猜测出自己用了什么香料,谁对得越多,用时越少,谁就胜。

原本众人以为,对于擅长调制水香的杜家,以水为元素是优势,但此题目一出,台下围观的人都开始唱衰杜寒绡,这样的比式,对于没有嗅觉的杜寒绡来讲是致命的弱势,那些买了赌局的人开始反悔,要改压楼韶华胜,但却已经为时已经晚,开始骂骂咧咧。

“杜家对题目有异议吗?”督统询问。

“没有。”杜寒绡回答。

两人以抽签的方式各自抽中了五种材料,然后暂时离开比式台,同时也有人将一只漏斗摆放到台中央的台子上。

“时间为两个时辰,迟到或未到,即视作败出。”督统补充规则。

杜寒绡拿着自己抽中的签点头,接过由会场上人员送来的一只篮子,里面有五只装着材料的袋子,同时目光扫过对面的楼韶华,他还是那种唇角带笑,不紧不慢的模样,接过自己的篮子后应了一谢。

随着锣声响起,定好了两个时辰的漏斗被反转过来,细沙开始一刻不停地朝下流落,杜寒绡迅速转身下台,杜西凤那边早就安排好了在比试台旁边的客栈,包下整个客栈等待杜寒绡进门后,立即要所有人把守好各个出口,这两个时辰里任何人不得进出。

杜寒绡将篮子放到桌上摆定,打开袋子,立即就皱眉了。第一只袋子里放的是橙子,这本是制果香的一味好材料,但是那橙子却已经腐烂了大半。

再打开打二只袋子,里面放的是茴香,但是那茴香看起来已经历经了数年这久,风干到硬如石头,且不说还能不能用来提出香精,就算还能提出来,味道也不纯正,而且费时很久。

“这些材料是不是拿错了?我现在去找举办方换好的材料?”茉莉在旁边着急地询问。

杜西凤摇头,道:“这才是正真的题目,就是要看你们用这些腐烂变质的材料能制出什么东西,否则就太过简单了。”

门外传来嘈杂的敲门声,是那些压了杜家胜的人前来想要围观,吵着闹着要进来,杜西凤当机立断,要茉莉陪杜寒绡现在上楼。

“三妹,你且上楼安心制香,楼下的事情交与我。”

杜寒绡点头,之后招呼茉莉提上那些腐烂的材料跟上自己,小跑上楼,看到屋内已经架好了她平时用以制香的一应物品,满意地点后后令茉莉关上门,一刻不停地开始处理那些材料。

两味变质的水果去掉残败的部分,已经风干的几味木质香料过水后希望能够再散出味道,至于另外的干花,则是他第一轮中抽中的桂花,她立即就猜测到楼韶华这一轮如果也抽到了花签,那么应该就是他第一轮抽中的兰花。

如果一来,他们之间需要角逐的也就是余下四味腐败残坏的底料中用功夫,谁更以化腐朽为神奇,谁就能胜了。

时间过的飞快,在离两个时辰的界限只有一线之差的时候,杜寒绡在茉莉和阿达的护送下,分开人群反回了比式台,也就在杜寒绡站定的那一刻,沙漏里的细沙全部落完,一声锣响落下,宣布所有的时间耗尽。

楼韶华将一只香盒放到托盘内,杜寒绡香一只香水瓶放到托盘上,双方交换托盘回到各自的桌上,楼韶华是自己去嗅,而杜寒绡则在茉莉嗅过之后向她转述味道,之后她提笔写下对方用了什么材料。

“杜家必败了,一个没嗅觉的人,还比什么比,害得老子亏了钱。”

“对呀对呀,没嗅觉还制什么香,真是笑话。”

台下一片骂骂咧咧之声,杜寒绡全然不顾,也提醒茉莉不要分心,要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告诉自己她嗅到了什么,任何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针对双方用料的判断很快出来,都交付到督统那里,之后工作人员再依次对两人抽中的材料进行比对,答案是双方全回答对了对方的用料。

台下的气氛变了,所有人没有料到杜寒绡能够答对所有的材料,同时疑问也来了,大家都对了,那么难道是要平局?这让原本压了楼韶华的人有些丧气了,明明已经觉得自己要赢了,这一下子赢的钱又全没了。

“不过,大家别忘记了,这一次题目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比香,还要运用水元素。大家都猜对了对方的材料,那么接下来就要看看谁的香能与水更好的融合了。”主持人补充介绍。

杜寒绡示意让楼韶华先来,楼韶华笑了笑,倒也没拒绝,看着人将托盘再送还到他面前。楼韶华走到那煮着沸水的鼎前,让人取了长勺取水,再用银勺取沸水一勺滴入盛着香粉的盒子内,那原本是粉状的香粉遇沸水而渐渐化开,再轻轻搅拌两下,让沸水充分与香粉混合,再细细压平盒内的水与粉。

隆冬时节,寒风渐渐刮起来,愈来愈大,越来越冷,每个人都开始拉紧自己的衣襟,拢上袖子盖住手,缩着脖子咬牙等候,却没有一个人想离开,错过这一场世纪之战。

在寒风中,沸水的温度很快退去,楼韶华让人将那粉盒再送呈到评委面前,原本评委们都不解疑惑,不知道这在香粉里放一勺水除了毁掉一盒香粉还有别的什么用,但随着那只盒子呈现到了他们面前,众人不禁都咿地发出了惊叹之声。

在沸水的温度褪去后,原本粉状的香粉随着水分的凝和居然变成了膏状。

“秋冬干燥,多风,女性的肌肤多会出现粗糙和干裂的问题,这香里面我多加了一味胶原粉,遇热即化,再遇冷可凝结成膏药,即有生香之用,又有护肤养颜之用。这种膏状香,是织香堂的最新产品,今日第一次正式面世。”

评委点头,对楼韶华的这件新品赞许不已,台下也响起掌声,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一味香成为了更合适在秋冬季节里给女性使用的新式香品,会马上引起全城的抢购热潮。

有了楼韶华这样的成果,台下众人开始再次担心杜寒绡了,杜寒绡倒也不着急,向楼韶华拍了几下手,算是对他的夸讲。

“楼少爷果然在制香上有天赋。”

评委让杜寒绡接下来展示自己的香,杜寒绡伸手取过托盘里的香水小瓶,在指间轻轻捻动,台下的人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猜测杜寒绡是不是也要在瓶里兑水,但是那明明已经是水香了,兑水只会毁了它,好像杜寒绡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杜寒绡拿着瓶子缓缓走近那煮着的大鼎,旁边的人递来勺子要取水,她挥挥手示意不用,之后抬头望天,欣赏这已经下得越来愈大的雪,再轻轻扬腕一抛,将那只瓶子掷进了沸腾的大鼎里。

人群中发出惊呼,有人甚至是在尖叫,猜测是不是杜寒绡疯了,因为知道自己连败两局后再无希望,所以破罐子破摔,弃权不比了。

评委们也皱眉,有人发声问杜寒绡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表示自己要弃权不比了,像是投笔认输一样认输了。

杜寒绡没有回答,倒是楼韶华先微笑了,看着杜寒绡微微低头拱手,之后面向一众评委,道:“今日,是我输了。”

“什么?楼韶华认输?怎么可能?”

“对,怎么会输,明明他赢了呀。”

“楼韶华疯了?”

……

台下众声纷纷,督统不得不出声,要旁边的人去喊话,让台下的人安静些,然后听评委们怎么说。

“楼少爷,你在说什么?”最年轻的评委皱眉询问。

“今日,大家要有眼福,也有幸了。”

楼韶华说着,再度将脸转身杜寒绡,隔着沸腾的大鼎和水气缭绕,那水烟中竟渐渐显露出颜色来,之后一股异香散发出来,自比式台上散开,再借着寒风迅速扩散,台下围着的众人也嗅到了味道,纷纷四顾,之后面面相矑,惊异于从未嗅到过这样特别的香味。

“水底凤……”评委中最年长的一位老者颤抖地吐出几个字。

“您是说那个已经失传上百年的水底凤?”

“对。凤入水底,幻生七彩,香散七里,绕梁七日不散,说的就是这景象。我也只是听我的太师傅描绘见过的一次,从未亲眼见过,不想到在死之前能有幸亲眼一见,余生无憾了,无憾了!”那老者颤抖着双唇,紧盯着那口大鼎,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雪花被大风吹着在空中旋转纷飞,人们渐渐看到那大鼎上方的水气中真的显现出了一只腾飞七彩凤凰的模样,凤头四尾,流光溢彩,一切如虚幻的魔术。

人群从最开始的嘈杂到后来的安静,甚至人们连呼吸都格外小心起来,像是生怕惊到了这只凤凰,只是以无声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它,不错过任何一分一秒的瞬间,同时沉浸于周遭的香气中,直到它又在风雪中渐渐褪去颜色,消失于无形之中。

凤凰消失,香却依旧,伴随着漫天的大雪,一切有一种无法言表的美与梦幻,台上的评委迅速地做出了决定,之后由督统宣布结果,毫不意外的是,杜寒绡以制出了失传上百年的水底凤而胜出,同时也再一次让云南杜家名声大振。

杜寒绡在杜家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人群中那些因为杜家里意外获胜而赚翻的人热情鼓掌,像是在呼喊一个英雄的名字一样呼喊杜寒绡的名字。

坐上车,杜寒绡回头去看高台上,楼韶华还站在原地望着自己,没有任何被打败后的失落,甚至脸上带着一种笑,似是真心在替她欣慰赞许的微笑。

当晚,孙马登门前来,送了贺礼祝贺杜寒绡制出水底凤,同时也感谢杜西凤借车一事,表示今日已经将最后一车货物全部发出前往津地,预计在小年之前能够全部交付。

杜西凤客气地接待了孙马,之后让人备了回礼送给秦情和孩子在隔日送上孙公馆。

楼韶华来找杜寒绡,邀他一道去看赏梅,杜寒绡以忙为由拒绝了,闭门不见。第二日清早,杜寒绡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屋内桌上插了一大束梅花,窗台上也放着一大束,上面依稀还带着积雪。

茉莉说那是楼韶华一早亲自送来的,道是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她应该看一看的,否则错过了这一场,下一场这样好的花景不知道要哪一年了。

杜寒绡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让她将出往海外的帐目送来给自己看,之后又让她安排一下晚些时候去路易丝那里一趟,她有些事情要与之商议。

孙家的货车在山道上遇到劫持的事情是在两日后传回来的,消息传到时已经很晚上了,孙马穿着睡衣下楼,听管家禀报完事情,惊得后退两步,勉强搀扶住楼梯的扶手才站稳。

“一车都没余下吗?”

“没有,全被抢了,报信儿的人拼命逃回来的,其他人都不知所踪。”

孙马趔趄一下,之后重重跌坐到台阶上,之后一阵剧烈咳嗽,在管家等人的搀扶下依旧止不住的浑身颤抖,最后猛地吐出一口血,落到光洁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秦情穿着睡衣自楼上的卧室出来,一边系着睡衣的腰带,一边看着楼下的一切,唇角似有若无的冷笑。

孙马重病入院,之后昏迷不醒,孙家的大少爷疯了住在精神病院,三少爷远在海外,而楼韶华以自己非孙马亲生为名也婉拒了出面接手商行的要求,导致孙氏商行瞬间没有了执掌之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孙马新娶的太太,秦情。

管家将商行里的事情禀告秦情,秦情只是全心地插着花,半晌才道:“管家,你的侄女偷我的首饰被人看到了,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话说,家有家规,她自己犯了错,就要认错。”

“好,那就打一顿,再赶出府去吧,念在她是你侄女的份儿上,不用报官了。”秦情笑着,将一支玫瑰用剪刀剪断叶子,讲得轻松惬意。

“多谢太太。”管家低着头,恭敬回答。

半个时辰后,在孙公馆的后院里。管家的侄女,那个曾经嚣张无比的下人丫头趴在地上紧紧抱着管家的腿,声泪俱下地重复着自己的清白,声明自己真的没有偷东西。

“叔父,不是我偷的,真的不是我偷的,我就是脾气不太好,但是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主子的首饰呀,那是要见了官坐牢的事,我从来连念头都没动过呀。”

“孩子呀,我信你有什么用?而且,你真以为盗没盗重要吗?想想当初你娇纵跋扈,对她的态度,你就应该知道她得势后你过不了好日子的,现在也只是赶出府去,比丢了性命要好。”管家摇头叹息。

“她是恨我吧,我哪里知道她如今会当上太太,还当上一家之主。若是最知道,我哪敢给她气受。”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好好收拾一下,赶紧出去回乡下吧,别再来海城了。”

“叔父……”

“好了,别说了,如今……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会如何,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能去保你。”

地上的人在确定留下无望后抽泣着起身,一边抹着泪一边进屋收拾东西,管家则紧皱着眉头抬头望向公馆的二楼,为孙家担忧,更为自己担忧。

秦情以孙家太太的名义,抱着襁褓内的男婴前往孙氏商行,推开坐着一众管理者的办公室大门,不顾所人的目光,穿堂而过,坐上首席的位置。

“自即日起,由我掌管商行的大小事务,各位经理以后多多指教了。”秦情微笑着开口。

坐在桌上的众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相互的打量审视,秦情也不在意这点细节,将孩子交给身边奶妈带走,抬手示意自己旁边的管家将她之前交待的帐目放到桌上。

“当然,我也只是说说,大家不要指教我太多了。今日,就先从各家的帐目来看一看吧,我初来乍到,先把各位手上的营生核对一遍,大家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哦,还有,这几日大家也都不必回府了,我将旁边洋人开的酒店包了下来,吃的用的,都替大家想到了,这一阵儿大家连日对帐吧,什么时候对清楚,对完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家。”

秦情微笑说着,有人就出言反驳,说她这样太不近人情,是不尊重人的胡闹。

“你一介妇人,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还限制我们的自由,不让回府,即使当初孙马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敢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同我们说话,你年经轻轻的,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资格?我们念是你是孙马的太太的份儿上给你面子,但你也别太当自己是回事儿。”

“这位经理还是掌柜,我是年轻,也是不懂,但是我就懂一点,食人之食,为君施事,你拿着我孙家商行的工资就应该好好做事,这其中也包括服从老板的命令。你觉得委屈是吗?那就不委屈你了,管家,拿份大包给这位老板,签个字画押,然后送他出去。”秦情含笑带威地说着,挥了挥手。

管家挥手,下人抬上一只箱子放到桌上打开,那里面放着用油皮纸包上的信封,里面鼓鼓的,看样子是装着钱。

管家将一份油皮信封放到那个说话掌柜的面前,之后拿出一份早就备好了的契约放到桌上,拿出印盒,备好笔墨,示意他落笔画押。

那掌柜的拿起契约来看,之后愤怒地挥手将契约拍到桌上,指向秦情,怒不可遏,道:“你要我放弃所有对铺面的管理运营权,还有一次买断分红权力,就是要把我一干二净地赶出去。你想得美,要知道我已经经营这家铺子十几年了,与孙马可是有契约的,我拼命为铺面里的生意操心,每年是有红利的。”

“是吗?那是你与老爷的协约,我可不知道。再者说了,是你要闹着不干的,我不过是成全你。你每月的薪水一份不落的给你了,你的红利也会给你算到今日,一份不少的给你结清,这一份大包呢是我秦情看在你为孙家工作十几年的一点心意。既然你不领心意,那我也不必给了。你直接签字画押吧。”

秦情说着,挥挥手,管家就将原本放到那掌柜面前的油纸信封再取了回来放回箱子里。

这在众人看来,是一种羞辱,在那个掌柜自己看来更是奇耻大辱,秦情把他当成一个乞讨者一样对付,没有尊重,只有施舍的姿态,可是他却又除了指着她气得颤抖,说不出更多的话。

已经船到岸前,车到阶前,他没有了退路,任是再不服气,不甘心,他也没有了办法,只得提起桌上的笔,在那契约上签字,然后狠狠掷笔。

“你个妖妇,孙氏商行一定会毁在你手上的。”

“这些事,已经轮不到你说了。对了,你店铺内的所有帐目我依旧还是要清的,而且要清得仔细,若是有什么问题呢……。放心……我也不会让人打搅你视时间宝贵,一心与家人团聚的心,会直接安排上报到官家,届时自由官家的人过府去找你,大家公事公办的来断定公正与否。”秦情接过旁边人奉上来的茶,一边轻轻吹拂着一边微笑提醒。

那掌柜的脸色变了,再不说话,似乎他已经开始畏惧秦情了,每一次他的愤怒之言都换来了秦情更进一步对他的拿捏,而且都拿到了要害。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的冲动,当了出头鸟,换去了铺面,失去了利益,更可怕的是也许将要面对孙家对自己的指控。

要知道,年底红利这件事是各个商行默许的行规,以及各家铺面有一点灰色帐面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只要不过份,商行老板都会当是人情的事,不去计较。可这毕竟也是不能拎到桌面上说的事,如今秦情就借着他的口当引子,全拎上来了,最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是中了圈套,被秦情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给余下这些人看了。

但是,幡然醒悟也为时已晚,他除了咬牙离去,再无计可施。

随着大门再度关上,秦情转目看上桌上其他众人,微笑道:“还有谁有问题吗?”

众人沉默,因为都已经见到了反抗者的下场,大家都不想落个两手空空的下场,留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不会再去冒险出声。

“很好,既然大家都没问题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秦情放下茶盏,挥挥手,奶妈抱着孩子离开,其余的下人也收拾了用不上的大包箱子离去,除了管家留下,各家带来的待从也都被清出去,随着一声厚重大门缓缓合上的声音,诺大的厅中除了秦情,所有人都面带忧虑,同时这也宣告着这个海城首富的大商行开始了新的一个时代。

冬至那天,杜西凤给杜家上下发了红利,也下令下去给全府上下做新衣迎新年,全府上上下下开始打扫一遍,一切焕然一新。

杜寒绡穿上路易丝送来的新式洋装,再穿上大衣,挽起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弱姿态,更有了几分英气。

路易丝邀她一道出去郊外看雪,听说立冬这日去江岸的楼上看江景是最好的时间与位置,古入今来,有许多文人墨客曾在那挥笔,赞扬寒江映雪的美景。

还是路易丝自己开车,到了江岸的一处茶楼下停住,然后路易丝让杜寒绡先上楼,自己去停车。杜寒绡进门上楼,小二迎上来问是否有房间,还未等杜寒绡回答,已经有人先应了声。

“这里。”

楼韶华挑着帘子站在一处门口,微笑冲杜寒绡招手,小二见是有包厢的,立即过去拉了手掀起帘子示意杜寒绡入内,同时招呼着叫人去备新茶具。

“海城这样大,哪里都有您楼少爷,可真是巧了。”杜寒绡迈步进门,出言有些讽刺。

“那你大可想是你我缘份足,命中注定要在一道的。”楼韶华侧手,示意杜寒绡去临窗的软榻,上面已经摆好了茶桌,桌上有小灶煮茶。

“我倒觉得,是路易丝把我卖了人情与你。”杜寒绡脱却鞋,盘膝坐上榻。

“我自己约你不成,只能许她帮忙了,你勿要恼她。偿偿这茶,你定不会后悔来这一趟。”楼韶华沏好茶推到杜寒绡面前,满脸的笑意。

“找我何事?再有一日就是最后一轮比式了,楼少爷若是要我手下留情,我可是做不到的。”

“看样子,你对下一局非常有把握。”

“自然,若楼少爷心中没有底数,想投笔认输,也太晚了些。”

“这么说,我想不比,也是不行了。”

“不行。”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赢了这样的一场比式于你……”

楼韶华的话才说至一半,杜寒绡即冷笑浮现在脸颊上,喝着茶水打断了他想要进行的劝说。

“看样子,楼少爷还真是自己没信心,千方百计见我一面是要走后门,让我给你放水了。”

“就当是我没信心也罢,是我胆小也罢,听我一句,明日的比式别去了。若你真是想要些什么,我都给你,哪怕你要整个织香堂,我也应承。”楼韶华放缓了语调,变得认真,眉眼间有些从未见过的肃穆。

杜寒绡别过眼去片刻,之后再回过头来,道:“只是要我认输?让我成全你的名声?所以……楼家少爷这个名头,楼氏传人的身份对你来讲是这么重要,摒弃一切都要保住的东西,你……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只当是我相求了,可否?”

微有停顿,杜寒绡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前倾身子,隔着桌子直视楼韶华的双眼,接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认输,要你……交出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楼韶华拿着杯缓缓摩挲,似是想什么事,之后微笑饮尽了茶,像是默许了她的决定。

楼韶华伸手,将窗户推开一些,窗外的江景就更明显了一些,江水凛冽,薄雪落洲头,还有萋萋的枯黄残草纵横在岸边,上面落着积雪,像是一个个被戴了帽子压低头的人,远处一片朦胧雾气萦绕着江水,在江面一直向远方延伸,直到目光最远可触及的天际一线。

杜寒绡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景色值得她冒寒前来一观,这样的景色也值得古人文豪们大加赞扬呤诵,挥毫沷默去描绘它的美。

路易丝进门来与二人招呼,胸前多了一架洋式的相机,她没有坐下,而是自己走到了另一侧的窗边,先是以目光丈量外面的景色,之后拿起相机拍照。拍够了外面的景色后,她转过身来看向坐在榻上的两人,说要给他们拍张合照。

尚不由杜寒绡拒绝,路易丝已经按下快门,留下了一张影像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