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庚无奈的看着冷着脸的陆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闭嘴安静的带路。

陆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将信纸好好的抚平再叠起来,装进口袋里。

慧常安置陆晚和兰若庚的石洞估计在天堂城范围边缘的底地下深处,这里倒是没有什么七弯八绕的路,就是太偏太远了。

可以说,除了安全,一无是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开始出现岔路。

兰若庚边看边回想着,找自己来的时候留下的记号确定路线,然后再带陆晚走。

陆晚觉出不对劲来,“兰若庚,你什么时候醒的?这么范围那么大,你得找多久才找出路来?”

“就你醒前的六七个小时,我在这边转了应该有四个小时左右吧。”

兰若庚漫不经心的说,“其实也没有转很久,我偶然间发现了你师父留下的记号,你师父应该是早就考虑到这情况留下记号指引了。就是间隔的有点远,我才花了番工夫找路和记路。”

“回来时候,我只用顺自己的记号走,方便多了,也没走多久。”

陆晚听着,说:“这么麻烦,你何必转那么久,回来找我,把我叫醒一起找,不是更快吗。”

兰若庚扯了扯嘴角笑,只道:“叫你做什么,你那么累,好不容易能老老实实休息了,那就休息呗。我一个人又没事,找找路而已。”

他指指前面,又是他的一个记号。

见此,陆晚干脆叫他加快了脚程。

兰若庚估计以他们的速度,还有一个小时就能走出去了,而且按照这范围算,出去是在上仙庭附近。

“也不知道老婆娘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兰若庚说,“等了咱们那么久,肯定急坏了。别见不到咱们虎回去,忍不住进去找咱们啊。”

兰若庚啧了声,“那咱们刚出去就得进去捞他们,真是离不开那玩意儿了。”

“不会的。”

陆晚说。

兰若庚看她,“你怎么确定?”

陆晚淡淡道:“我了解我师父。现在我在这儿,他肯定不会再在天堂城待下去,早就离开了。那他一出去就会发现我老师他们在,会想办法提醒他们不用等下去的。按你说的,你那么早之前就醒了,他只会在更早之前就走了。那秋三娘他们早就离开了。”

兰若庚却说,“我不信,起码秋三娘,老婆娘肯定会在那儿等我的。”

“也许吧。”

陆晚随口说:“那你现在想好跟我出去了吗?你都被弄到这儿来了,想再死肯定是无能为力了。因为你找不到你心意的坟地。”

“那你就老老实实的,配合我给你想办法让你活下去好了。”

“哦对,出去以后见着秋三娘,我肯定会如实把你要找死的事情告诉她,你自己想想怎么解释吧,我不帮你。”

“谁让你先前那么对我,还那么跟我说……”

陆晚说着说着,忽然发觉,已经很久没听到兰若庚的回应了。

“……兰若庚?”

她叫他。

石道内依然寂静无声。

好像只有陆晚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只有她一个人。

陆晚蓦地停住,眼皮子突突直跳。

她缓缓回过身去。

定睛一看,陆晚瞳孔微紧。

——兰若庚早就落后她很远的路,在远处扶着石壁,微微喘着气。

脸色苍白如纸。

一双漆黑的瞳孔却变的血红。

露出来的皮肤上更是出现了斑驳的裂缝。

见陆晚看来,他勉强笑了笑,想要直起身子走向陆晚。

然而,他那一步将将迈出,就因没有力气而轰然倒在地上!

微弱的闷哼像绵绵密密的针,猝不及防的扎进陆晚的眼里。

“兰若庚!”

陆晚转身大步流星的冲了回去,迅速回到他的身边,蹲下去看他。

“你怎么样?兰若庚??”

陆晚伸手想把兰若庚给扶起来,但是被他拒绝了。

兰若庚费力的用手臂撑地,一点点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让自己靠着石壁坐着。

他喘了两口气,勉强的说:“看来,我是没法陪你走到出口了……幸好,我已经给你找到路了……你顺着我的记号走,很快就能……出去……”

陆晚这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先前自己去找路。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干脆在最后还能有的时间里,最后帮她一点。

陆晚闭了闭眼,想都不想的去扯手上包扎的绷带。

兰若庚看出她的意思,用仅有的力气抓住她的手,冲她摇头,说:“你这手再伤一点,就别要了……你还想学医做研究吗……”

“现在不想了。”陆晚红着双眼看他,“我的血应该可以让你好受些,撑下去,我背着你出去。等到了外面,我给你想办法……”

“十不,”兰若庚叫她,“可我累了。让我休息吧。”

陆晚咬着牙不说话。

兰若庚挤出个笑容,感慨的说道:“你知道吗,活这么些年,挺没意思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不老……这明明不怎么样……”

“眼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正常老去,离开自己……我也渐渐不能再见多少人,因为我和他们不同……知道我的人多了也是种危险……”

“这二三十年来,我最终只能待在天堂城,这座地下的城……”

“我待够了……”

兰若庚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陆晚身上。

他笑了。

“你怎么哭了?”

“十不,这还是你第一次见你哭……我从前还以为你是个不会有情感的人……”

“你是为我哭吗……”

陆晚只觉得眼前模糊。

她伸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泪痕,这才发现是真的落了眼泪。

陆晚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要哭。

但是她心里很难受。

自从懂得情感之后,她似乎总是在难过……

“你答应跟我走,我就不哭了。”陆晚说。

兰若庚却摇头,他话音虚弱,但温柔:“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我的仇人们都死了,最后时刻我是跟重要的人一起,我跟你师父一样,我不是孤家寡人。十不,我很开心,你也不要难过……”

陆晚捏紧手,退而求其次,“我会把你的尸身背出去。”

兰若庚却也摇头。

“我不想变成那几个老东西的样子,还被你们看到。那样,老婆娘要笑死我了。”兰若庚温柔的问,“十不,我现在的样子算难看吗?”

陆晚看着他逐渐斑驳可怖的面容,上面的皮肤在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猩/红的肉,乃至阴白的骨头。

她也摇头,哑声说:“不难看。曾老他们都比不上你。”

“那就好。”

兰若庚笑着说道:“你走吧。”

“不行……”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是什么样子……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兰若庚说着,叫她,“十不,我没有求过你什么,你答应我这次,好不好?”

陆晚眼前越来越模糊。

双耳嗡鸣中,她听到自己说:“好。”

兰若庚就笑着说:“那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好。”

陆晚低声应,在兰若庚催促的目光中,僵硬的起身,转身往前面走。

陆晚想,她从来没觉得哪段路,是这么的沉重而难走。

后背仿佛重若千钧,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那道熟悉的平和目光也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可陆晚还没有走多久,那道目光消失了。

陆晚猝然僵住。

滞立原地良久,陆晚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一步步的走出去,直到熟悉的气息再也不见。

而陆晚有些恍惚,仿佛也看不到面前的情形了。

她僵硬而机械的继续往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停了下来。

像是终于有了知觉,陆晚靠在墙上滑下去,抱着自己,将脸埋在双膝中,浑身微微颤抖着。

过了许久,陆晚缓缓抬头,抹了把脸,平静的犹如死水,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