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摆在守将府正堂。

桌上烤羊、烧刀子、炒野菜,这些东西配不上什么正式外交的场面,但赵宪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费心思,能吃好喝好,比摆一堆没人动的摆设强。

匈奴国师坐在客位,那个叫乌雅的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站着没有落座。

赵煜倒是没亲自出面,只让人带了话说身体不适,先行歇息。

太子殿下这点聪明劲赵宪服气,和谈的事他出面,将来追责也好、封赏也好,都跟东宫切割得干净。

胡师爷和王猛分坐两侧陪席,李正守在门口,一副门神脸。

酒过一巡,呼兰进来了。

她换了身颜色浅的衣裳,发上挂了些银饰,迈进门槛时目光先扫了一圈,然后定在国师那里,脸上浮出真切的高兴。

“哈桑爷爷。”

她快走几步,对着老人躬身行礼,比在赵宪面前规矩得多。

哈桑国师抬了抬手,点头,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算是笑。

呼兰直起身,眼睛往国师身后一扫,动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不像表演出来的。

乌雅站在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呼兰向前,拉住乌雅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你怎么来了?”

“跟着来的。”乌雅语气还是冲,但跟对赵宪的那种硬,不一样。

两人说的是匈奴话,赵宪听不全,但够用。

他端着酒碗,不着痕迹地看这一段。

呼兰跟这女人的关系,比陌生人近得多,甚至比一般人还近。

这事得记下来。

宴席正式起来之后,哈桑没耽误时间。

喝了半碗酒,放碗,开口。

“将军,老夫这把年纪,腿脚不好,从王庭到巨木城跑这一趟不容易,就不绕弯子了。”

“哈桑爷爷是爽快人,我喜欢。”赵宪把碗放下。

“大汗的意思是,通商的事,只要将军点头,条件可以谈,任何条件。”

哈桑说“任何”两个字时,咬得很实。

赵宪扯了扯嘴角,这叫什么?

这叫阳谋。

摆开来告诉你我有诚意,让你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同时又给自己留了余地,任何是句漂亮话,落到实处还是要谈的。

但他不打算戳穿这个,太没意思。

“国师的意思我明白。”赵宪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但我得知道,匈奴这边打算拿什么换。通商是互利的事,你给我看你的牌,我才好知道你们的诚意到哪儿。”

哈桑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展开,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桌上。

不是羊皮,是处理过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列。

赵宪低头扫。

战马、皮毛、北地药材、牧草种子……

他往下看,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黄金五十万两,作为首年通商保证金,后续按年递交。

赵宪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哈桑一眼。

这老头,不简单。

黄金在匈奴的地界是什么东西?

是从山里挖出来的石头,不能吃不能穿,他们用来换盐换布,是消耗品,不是财富的象征。

但这东西运到大炎,就是硬通货,比任何货物都好使。

这张清单,是哈桑自己拟的。

大汗未必懂这些弯绕,但国师懂。

这老头是在用匈奴人觉得不值钱的东西,去换他真正需要的一条稳定的商路,一个能撑过今年冬天的保障。

赵宪把清单推回去。

“行。”

两个字,干净。

哈桑那双老眼,动了一下。

“将军不再想想?”

“我想清楚了。”赵宪端起酒碗,往哈桑方向举了一下。

“通商的事,我认。但细节,明天谈,今晚喝酒。”

哈桑跟着端起碗,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说了一个字:“好。”

席间气氛松了不少。

乌雅从头到尾没动筷子,站在哈桑身后,眼睛在席上扫来扫去,最后还是落在赵宪身上。

赵宪没理她,专心跟哈桑讲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等到送走使团,夜色已经深了。

赵宪没急着回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招手叫来李正。

“去把呼兰叫过来。”

李正一脸你又要搞事的表情,但还是去了。

没一会儿,呼兰裹着件外衫出来,脚步还算利索,头发散着。

“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乌雅。”赵宪开门见山:“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呼兰僵了一下,然后耸肩,往廊柱上一靠:“从小,她跟哈桑爷爷一起,算是跟我们这群王子公主一块儿长大的,比较熟。”

“是哈桑的女儿?”

呼兰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呼兰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像是认了。

“对,哈桑爷爷就她一个孩子。但她不像普通的国师之女,她从小跟我哥哥他们混在一起,骑马打仗什么都学,脾气也是那时候带出来的,不服人。”

“跟你哥关系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直,呼兰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你的意思是……”

“她喜欢图格?”赵宪干脆替她说了。

呼兰低下头,手指绕着袖子的边缘:“也不是喜欢,就是从小一起,我哥哥那时候没出什么名堂,对她还算和气,她就当他是可以跟着的人。结果你把我哥抓了,她……”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截:“她觉得是你的错。”

赵宪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这逻辑说不通,打仗就是打仗,输了被抓是你哥哥自己没本事。

但人的事从来不讲道理,觉得谁对谁错,跟逻辑没关系。

“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呼兰抬起头,语气认真:“她不会再来找麻烦,我跟她说清楚。”

“不用。”赵宪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啊?”

“人各有立场,她有她的道理,没什么好说清楚的。”

他没再解释,抬脚进了院子。

呼兰在背后喊了一句:“你不怕她对你下手?”

赵宪没停步:“怕了,我就不是赵宪了。”

呼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但那股气,松了一截。

院子安静,回廊的灯只点了几盏,光晕没什么用。

赵宪推开房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他走到桌边,把外衫搭在椅背上,抬起头。

停了一下。

他的感知现在到了三十七,方圆这个范围内,但凡有东西喘气,他都能感觉到。

上面有呼吸。

不是风,是活的。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门边走,就那么站着,慢慢把右手挪到腰间,指头搭上刀柄。

动作很小,但是稳。

他仰起头,对着房梁。

“是谁在上面?”

声音不重,但清晰。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