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名匈奴骑兵,如同沉默的狼群,跟随着他们的王子,鱼贯而入。

镇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早已躲得远远的,只敢从门缝里投来畏惧的张望。

那股子压抑的气氛,比之前蛮子攻城时还要沉重。

“老大,就这么让他们进来了?”李正凑了过来,那只独眼里满是不甘和憋屈。

“这帮孙子,早晚是个祸害!”

赵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面飘扬的黑色雄鹰大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呼延烈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受到大炎的邀请?

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绕过他这个镇北将军,直接邀请匈奴王子进入大炎腹地?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除了宰相,还有谁会这么做?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可赵宪想不通,林相如那条老狗,到底想干什么?

引狼入室?

这对那老东西有什么好处?

“贤婿,此事恐怕不简单。”苏振南也走了过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匈奴人贪得无厌,反复无常,把他们放进来,无异于引火烧身啊。”

赵宪心里烦躁,正想说点什么。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官道尽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正卷着滚滚烟尘,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只有一人,身穿驿丞的服饰,脸上却带着一股子京官特有的傲气。

那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城门下,甚至没有减速,直到赵宪面前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赵宪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带着众人,依着规矩单膝跪地。

那驿丞翻身下马,却并未拿出圣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牌,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赵宪的身上。

“赵宪接令!”

“林相如林大人体恤边关将士辛劳,不日将亲临镇关城,慰问三军!”

“命你即刻打扫城池,备好仪仗,恭迎相爷大驾!”

“若有半点怠慢,唯你是问!”

轰!

赵宪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林相如的后手!

先让匈奴王子这头恶狼进城,给自己制造压力,搅乱自己的阵脚。

然后他自己再以一个“慰问三軍”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君临城下!

好一招组合拳!

这老狗是要亲自下场,把自己活活摁死在这北境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朝着赵宪席卷而来。

“操他娘的林相如!”李正第一个就炸了,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那驿丞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将军说话!”

“一个传话的太监,也敢在镇关城耀武扬威!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那驿丞被李正身上那股子杀气吓得脸色一白,连连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尖叫道:“放肆!你敢对咱家无礼,就是对相爷不敬!咱家要参你一本!”

“够了,李正!”赵宪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拦住了还要发作的李正,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狐假虎威的驿丞。

“你回去告诉林相爷。”赵宪的语气很平淡:“就说我赵宪一定扫榻相迎,恭候他的大驾。”

那驿丞见赵宪服软,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倨傲,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老大!”李正急了。

“别嚷嚷。”赵宪摆了摆手,他转过头,看着李正那张急得通红的脸,眼神却异常冷静。

“光在这里骂娘,解决不了问题。”

赵宪凑到李正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交代道:“你现在立刻动身,骑最快的马,去落日城!”

“把咱们在那边收编的三万兵马还有三千禁军,一个不留,全都给老子拉过来!”

“让他们在镇关城外十里安营扎寨,记住,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镇关城兵强马壮!”

李正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赵宪的意图!

这是要跟林相如亮肌肉啊!

“是!老大,俺这就去!”李正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自己的战马跑去。

看着李正绝尘而去的背影,赵宪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一脸担忧的苏振南,抱了抱拳。

“岳父大人,接下来的场面,您不方便在场。”赵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您先回府,看好清婉她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苏振南知道,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凡人掺和不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赵宪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贤婿,万事小心。”

送走了苏振南,赵宪的脸上,那股子凝重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笑容。

他对着身后的一众亲兵,大手一挥。

“都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到相爷的命令吗?”

“传令下去!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给我把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耗子洞都不能留!”

“还有!把咱们的军乐队,全都拉出来!锣鼓,唢呐,都给老子准备好!”

“相爷大驾光临,这是天大的面子!咱们的欢迎仪式,必须是最高规格!”

“我要让相爷一进城,就感受到咱们镇关城军民,那火一般的热情!”

……

半日后。

当林相如那顶由三十二人抬着的巨大官轿,出现在镇关城外时,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搞得愣了一下。

只见镇关城城门大开,从城门口到城主府的整条主干道上,铺满了崭新的红地毯。

道路两旁,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身板挺得笔直。

赵宪更是亲自带着城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早早地就等在了城门口。

当林相如的官轿停稳,轿帘被掀开的瞬间。

“咚咚锵!咚咚锵!”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响起!

赵宪亲自带头,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恭迎相爷!相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热情洋溢的模样,活像个盼了十年,终于盼来亲爹的孝子。

林相如一身紫金官袍,缓缓走下官轿。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让人心悸的精光。

“赵将军,快快请起。”林相如亲手将赵宪扶起,那态度,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老夫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慰问将士,何须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将军实在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宪笑得一脸谄媚:“相爷您日理万机,还能挂念我们这些边关的粗人,我等实在是感激涕零!”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门口,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着,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父子重逢。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中,林相如话锋一转,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尖刀直插赵宪的心窝。

“对了,赵将军。”

林相如的脸上依旧挂着笑,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夫听说,匈奴的三王子呼延烈,也到了你这镇关城?”

“陛下对边境的安稳,可是十分看重啊。近来有意想与匈奴结为秦晋之好,永结同心。”

他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宪。

“公主殿下,如今也正在将军的府上吧?”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赵将军,你可一定要从中多多撮合,务必让王子殿下与公主殿下早日情投意合,成就这段佳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