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支由百余人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队伍里，牛羊成群，几辆大车上装满了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队伍中央，一架装饰着黄金与宝石的马车内，气氛却与这满车的富贵格格不入。
国师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还在想什么？”
拓跋雪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
她看着国师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不就是去跟那个汉人小子低个头，又不是真的怕了他。”
“父汗也是没办法，谁能想到孟敖那个蠢货那么没用。等咱们缓过劲来，这笔账，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国师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赵宪。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那一夜的疯狂，那揭开身份时的震惊，那句你也是我的女人的霸道……
他救了她的命，却也用一个谎言，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她应该恨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将自己从火坑中救出，背着自己在山林里穿行的背影。
恨不起来。
“公主。”
许久，国师终于睁开了眼，声音有些沙哑。
“你觉得……赵宪……是个什么样的人？”
拓跋雪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厌恶。
“他？一个卑鄙无耻，狡猾奸诈的混蛋！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开始咒骂，可骂到一半，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拓跋雪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不过那家伙确实有本事。”
“三千人，灭了五万大军，孟敖死得不冤。”
听到这句评价，国师的心脏没来由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那竟然是一丝骄傲？
那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即便是在敌人的口中，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国师的脸颊便瞬间滚烫。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为那个欺骗了自己的敌人，感到骄傲？
……
三天后，落日城。
城墙之上，王贺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不住地望向南方官道的尽头。
自从赵宪派人传话，让他准备迎接新帅陆无双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两位爷要是斗起来，他这小小的落日城，怕不是第一个被碾成齑粉。
“将军！”
一名斥候从城下飞奔而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陆大人的旗号，离城不足十里了！”
王贺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所有校尉以上将领，随我出城恭迎陆帅大驾！”
片刻之后。
落日城北门外，王贺带着手下十余名将领，整齐地排列在官道一侧。
远处，一片黑色的洪流，正缓缓压来。
那是五千名身披玄甲的京城禁军！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手中的长戈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那股子从京城带来的肃杀之气，与北境这些野路子出身的兵痞，截然不同。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王贺和他身后的将领们，脸色都不由自主地白了几分。
这就是京城来的精锐吗？
果然非同凡响。
队伍的最中央，那辆比皇帝的龙辇还要奢华几分的巨大马车，缓缓停在了众人面前。
王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九十度，声音洪亮。
“落日城副将王贺，率众将恭迎陆帅大驾！”
他身后，众人也跟着呼啦啦地行礼。
然而，马车的帘子没有掀开，车门也没有打开。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更是被冷汗浸透。
这新来的主帅，下马威给得也太足了。
就在王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慵懒而又充满了傲慢的声音，才从马车里悠悠传来。
“王贺？”
“末将在！”
王贺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了。
“本帅一路劳顿，就不在落日城停留了。”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
“传令全军，即刻开拔，前往镇关城。”
什么？
王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不在落日城停留？直接去镇关城？
“陆帅，这……天色已晚，不如在城中歇息一晚，末将已为您备好了酒宴……”
“怎么？”
马车里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帅的命令，你听不懂？”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干瘦的手掀开一角，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探出头来，眼神阴冷地盯着王贺。
“陆帅要去见见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副帅，你有意见？”
“不敢！末将不敢！”
王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新来的陆帅，根本不是来上任的，他是来开战的！
上任第一天，连自己经营多年的大本营都不进，直扑赵宪的老巢镇关城！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在所有人的面前，把赵宪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踩啊！
“快！快为陆帅开路！”
王贺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忙转身，对着手下大声嘶吼。
庞大的队伍，再次缓缓开动。
那五千京城禁军，如同沉默的钢铁猛兽，从王贺等人身边经过，卷起的烟尘，几乎将他们淹没。
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王贺才敢直起腰来。
他看着那片朝着镇关城方向移动的巨大尘烟，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冷笑。
“将军，这……陆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身后的将领们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疑。
“做什么？”
王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神仙打架！”
他转过身，看着手下这帮还在发愣的家伙，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还愣着干什么？”
“把咱们给陆帅准备的见面礼，也赶紧送过去！”
“派个机灵点的，告诉陆帅，就说他赵宪在镇关城作威作福，我们落日城上下，早就盼着陆帅来主持公道了！”
王贺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去，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这北境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