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看着赵宪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他知道,赵宪不是在开玩笑。

岳山的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宪心里最深的地方。

这根针不拔出来,赵宪就永远是个疯子。

“我明白了!”李正不再多言,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只独眼里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我亲自去盯,他孟敖就是变成一只苍蝇,我也把他翅膀上有几根毛都给你查清楚!”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赵宪站在原地,看着李正离去的背影,胸中那股翻腾的杀意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为岳山临时搭建的灵堂。

……

另一边,一顶偏僻的营帐内。

“嘶,啊,轻点,你们这帮狗奴才,想疼死本官吗!”

林知安趴在简陋的床板上,两个御林军士兵正笨手笨脚地给他上药。

他脸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肿得像个猪头,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帐帘一掀,御林军校尉魏通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挥手让两个士兵退下,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状元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林大人,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林知安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那双原本充满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和疯狂。

“魏将军,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那个赵宪,那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他竟敢当众殴打本官!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魏通沉默不语。

他当然看到了。

赵宪那副嚣张的样子,何止是没把林知安放在眼里,他连自己这个御林军校尉,连公主殿下都没放在眼里!

那感觉就好像他们这些从京城来的贵人,在这黑云山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口气他魏通也憋着。

“公主殿下呢?她为什么不治他的罪!我是她未来的驸马,她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林知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

“林大人,慎言。”魏通皱了皱眉,打断了他。

他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子,被那赵宪的凶悍模样吓住了,一时乱了方寸也是有的。但您不一样。”

“您是状元郎,是天子门生,是未来的国之栋梁。那赵宪不过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只懂得打打杀杀,他凭什么跟您斗?”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林知安的心里。

对啊,我是状元郎!

他赵宪算个什么东西?

林知安挣扎着坐起身,眼中的怨毒更甚:“可他现在势大,手握兵权,连公主都偏袒他,我能拿他怎么办?”

“硬碰硬,自然不行。”魏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对付这种人,何须动刀动枪?”

他凑到林知安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林大人,您别忘了,岳山的丧事,公主可是亲自吩咐由您来操办的。”

“丧事?”林知安一愣。

“没错。”魏通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这丧葬之事,讲究的是礼法规矩,是祭文悼词。这可是您的看家本领,是那赵宪拍马也赶不上的地方。”

“他赵宪不是孝子吗?不是要为他义父风光大葬吗?”

“您就在这葬礼上,给他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让他明白,武夫永远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粗人!”

林知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

葬礼!

你赵宪能打又怎么样?你懂礼法吗?你懂祭祀流程吗?你知道悼词的平仄格律吗?

你什么都不懂!

到时候,我只要在流程上稍稍动些手脚,在祭文里做些文章,就能让你赵宪当着所有人的面丢尽脸面,成为一个连义父都不能好好安葬的不孝之徒!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哈哈哈。”林知安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忍不住发出了神经质的笑声,那笑声牵动着脸上的伤,让他看起来更加扭曲可怖。

“魏将军,多谢指点!本官明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魏通,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我定要让那赵宪,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魏通满意地点了点头:“林大人尽管放手去做,我御林军上下,都会支持你的。”

他要的,就是让这两个人斗起来。

斗得越凶越好。

……

与此同时,蛮族大营。

孟敖失魂落魄地坐在主位上,整个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公主丢了,两千精锐折损近半,连他自己都差点把命丢在鹰愁涧。

他已经可以想象,可汗知道消息后,那雷霆之怒会将他烧成什么样子。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喜色。

“将军,探查清楚了,汉人的大将岳山死了!”

“什么?”

孟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眼瞪得像铜铃。

“你说的是真的?岳山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那斥候被他抓得快要窒息,连忙点头:“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汉人的营地里已经搭起了灵堂,那赵宪跟疯了一样,把朝廷派来的钦差都给打了个半死,嘴里喊着要给岳山报仇!”

“哈哈哈!”

孟敖松开手,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岳山!

那可是岳山啊!

镇守大炎北境十几年,让无数蛮族勇士闻风丧胆的岳山!

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所杀,但他毕竟是死在了自己布下的埋伏圈里!

这个功劳足以抵消丢失公主的大半罪责了!

“来人!”孟敖的脑子瞬间活泛了起来,他冲着帐外大吼。

“立刻派使者去汉人的营地,告诉那个赵宪,老子要跟他谈谈!”

一名副将迟疑着上前:“将军,现在去谈?那赵宪正在气头上,怕是……”

“就是要趁他气头上才去谈!”孟敖眼中闪烁着老狐狸的精光。

“岳山死了,他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是报仇!”

“可他拿什么报仇?他手下就那点人,跟我们硬拼,他耗得起吗?”

“你去告诉他,我孟敖可以立刻带兵退出镇关城,退出大炎国境!只要他把公主殿下完好无损地还给我们!”

孟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用一座空城和一次撤兵,换回公主,再带上岳山战死的惊天功劳回到草原。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快去!告诉他,我只给他一天时间考虑!”

孟敖一挥手,脸上重新恢复了草原枭雄的自信。

他相信,那个叫赵宪的年轻人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

黑云山,帅帐。

“赵将军,这篇是前朝大儒为悼念护国公所作的祭文,文采斐然,气势磅礴,用在岳将军身上,正合适。”

赵灵犀一身素衣,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轻声细语地对赵宪解说着。

岳山死后,她便主动揽下了操办丧事的差事,每日都会来帅帐,与赵宪商议各种礼节章程。

赵宪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偶尔会点点头。

他看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也听不明白什么平仄对仗,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公主是真的在用心。

“这几日,有劳公主殿下了。”赵宪的声音有些沙哑。

“岳将军为国捐躯,本就是我大炎的英雄,为英雄操办后事,是我这个皇室公主分内之事。”赵灵犀放下书卷,一双凤眼静静地看着赵宪。

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个男人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身上那股子杀气和暴戾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可一旦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叮!】

【检测到目标人物“赵灵犀”对宿主产生深度好奇,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20!】

赵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灵犀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注视有些过于直接,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起来,赵将军勇武过人,不知文采如何?可能为岳将军作悼词一首?”

赵宪闻言,嘴角抽了抽。

作诗?

杀人他在行,作诗……他连打油诗都不会。

他刚想开口说自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

一个充满了讥讽和怨毒的声音,猛地从帐外响了起来。

“就凭你一个杀猪屠狗的武夫,也配谈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