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建平的父亲从县文教局调入陈集公社的H县第六中学,建平和母亲也随他来到陈集中学居住。建平的哥哥因为招工进了纱厂还留在县城里。那时六中老师们的家属还没有农转非,他们的孩子都在农村居住。于是,建平就成了唯一全家住校的学生,也是学校里唯一的非农业户口的少年。

六中的老师大多是在五几年通过努力学习,考入了山东的名校:山师的,曲师的,也有山大的,在当时也都是学历较高的佼佼者,他们铸就了H县六中较强的师资力量。但由于他们在出去上大学以前,都在家中定了亲,大学毕业以后都和农村妻子结了婚。参加工作后不久,又千方百计地调回陈集公社的农村中学工作,这样离家较近,在节假日里就可以回家和妻子团聚;另一方面,也可以帮助家里干些农活。每次放完“麦假”,帮家里收完麦子,开学以后,他们都会变得黑黑的,和农民没有什么区别。六中的学生们就称他们为“阴阳腿”老师,意思是指妻子在农村。七零年的时候,陈集公社还是一个很封闭的地方,很多老人,尤其是很多老太太,一生当中都没走出过自己的家乡十华里的范围,听不懂外地口音。

建平父亲是随着自己的叔父在江苏涟水县长大的,他是解放前的徐州师范的中专毕业生,口音有一点苏北话,在六中他尽量模仿当地方言,也夹杂一些普通话。但当时的农村人还是听不懂。学生嫌他说话“找”(听不懂的外地口音),听不懂,以为他是教外语的,所以建平父亲后来不得不担任了六中的会计、司务长。刚到学校,建平家住在学校西北角的屋子里,这一排平房,都是土房,全部是教师宿舍。靠中间的位置有个两间的大屋,是会计室,建平家就住在会计室旁边的一间房子里。那时建平才11岁,是一个半懂事、不懂事的毛孩子,建平便成了这些高智商老师们的游戏对象。他们和建平说话,既不像大人那样一本正经,也不像逗弄小屁孩那样没有正事。这环境、这经历,让建平变得比平常的孩子多了几分机灵。和老师的关系,也和普通学生不一样,他们既是建平的老师,也是建平的朋友,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建平的玩伴。当然了,大多数的时间建平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学校里有食堂,供六中的师生用饭。老师们买了饭,就蹲在食堂外的空地上吃饭,吃完饭,顺便在食堂的水池子里把碗洗了,然后把饭碗放在食堂的橱子里,就回宿舍了。三十几个教职员工,在食堂外边蹲了一大片,一块儿吃饭,边吃边聊天,这是最热闹的时候。老师之间啥话也说,刚到陈集六中的时候,建平和爸爸妈妈在家里吃饭。和老师们混熟了以后,就喜欢端着妈妈做的饭菜,到食堂前面,蹲在地上吃饭,为的是听老师们聊天。时间长了,老师们经常问建平,你妈妈今天做的啥好菜?建平就请他们尝妈妈做的菜,当时生活也比较艰苦,和食堂里的菜也差不多,就是素炒白菜,素炒茄子之类的。老师们经常夸赞建平母亲做的菜好吃。有一些老师也不服气,从一旁说,小锅炒菜能和大锅炒菜一样吗?你就是放一样多的菜、一样多的油,味道咋着也比大锅炒得好吃。建平也经常用勺子舀老师们碗里的菜吃,相互交换。

11岁的孩子虽然还有点傻,但时间长了,脑子里总会生出一些怪异的想法。有一次和教政治的成老师蹲在一块儿吃饭,建平就问他,老师们为什么总是蹲在地上吃饭,为啥不坐凳子,在饭桌上吃呢?其实,长大后回想起来,那时候学校里条件不好,不像工厂里的食堂,在餐桌上坐着吃饭,老师们只能蹲在地上吃。春夏秋都是这样,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饭菜凉得快,才端回宿舍。但是成老师不这样回答建平,他是以灌输知识的方式告诉建平说:“你还小,不知道,坐高凳吃饭十分不好,吃进胃里的食物很沉,胃的下部没有依托,一来容易吃不饱,二来容易引起胃下垂。”

建平似懂非懂地“奥”了一声。又问:“那为啥你们吃饭那么快,我吃饭咋就那么慢呢?”

成老师说:“你嗓子眼太细,俗话说小子吃饭,细嚼慢咽。不像我们生长在农村,嗓子眼粗,馒头掰开,不用嚼好,就能咽下去。”

建平惊讶地问:“是吗?”

他说:“当然了,”边说边张大了嘴,让建平看,“你看我的喉咙多粗啊!”

又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说:“光看我的喉结就很高,你看你,一点喉结也没有。”

建平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没有啥喉结。后来知道了,十一二岁的孩子,哪有喉结啊。

建平家的邻居,是教语文的张老师。他才三十出头,但在十三四岁的高中孩子们看来,有点老气横秋,尤其是刚割完麦子回到学校里,如果摘掉眼镜,简直就像50多岁的老农民。但是他的文学水平非常高,尤其在朗诵课文的时候,声情并茂,自我陶醉。在朗诵鲁迅的《祥林嫂》时,读到祥林嫂孩子丢了以后,精神出了问题,见了人便问:你看到我的阿毛了吗?同学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听他朗诵,他却掏出了手绢,老泪纵横地擦了起来,痛苦得几乎朗诵不下去了。

虽然张老师上课的时候非常严肃,很受同学们的尊敬,但下课以后,跟建平聊天就完全放任自流了,竟跟建平聊一些文雅的爆笑段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在建平的脑海里,他简直就是一个故事篓子,有讲不完的文学故事。那时候晚上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公社的电影队倒是放些电影,无非是《地道战》《地雷战》来回放。晚上没事,建平就跟老师们跑出四五里路,去看电影。往往要跑一小时左右,这时张老师就跟建平聊一些文学笑话。他给建平讲了打油诗的来历,那时候没有网络,知道的人很少。宋朝出了一个作反转的打油诗人,作了一首《颂雪》,前两句很文雅,后两句成了大俗话:

六出九天雪飘飘

恰似玉女下琼瑶

有朝一日天晴了

使扫帚的使扫帚,使锹的使锹

建平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诗体,感觉非常好奇。他又给建平讲了一种意思完全反转的打油诗,就是前面的意思是歌颂,最后两个字把诗的意思完全反过来,成了贬义,很像“三句半”,古时候有一个秀才会作诗,他的名气很大。有一个富家小姐非常聪明,读书非常用功,并且喜欢写诗,知道秀才要路过她的闺房。便让丫鬟拿着笔墨去找秀才,求诗一首,秀才提笔写道:

床前明月光

夜夜思情郎

低头垂泪目

痒痒

引得大小姐极为不满,一张诉状把他告到了县衙。县太爷一听,还有这种事儿,感觉非常稀奇。但也觉得秀才有才,就把秀才传唤到县衙,让他现场作诗一首,才能免去罪责。秀才一开始挺紧张,一听说让他作诗便放松了下来,这个时候,正好县太爷的老婆听说抓了个秀才,从绣房里走了出来,秀才一看,县太爷的老婆长了一双大脚,古人是要缠小脚的,她没缠。便作了一首诗:

佩玉叮当响

夫人出绣房

金莲长三寸

横量

古时候讽刺女人的脚大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这下子得罪了县太爷,县太爷气得把秀才判了刑,让他冲军去了洛阳。

秀才来到洛阳以后,人地两生,非常痛苦,碰巧他的舅舅也来到了洛阳做生意,便在酒店里请秀才吃饭。秀才被感动得痛哭流涕,舅舅心疼自己的外甥,也非常难过。他的舅舅年纪大了,一只眼睛患白内障。秀才一看,又写了一首诗:

充军到洛阳

见舅如见娘

两人齐落泪

三行

结果是,讽刺他的舅舅是残疾人。

建平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一路上笑声不断。张老师一看建平喜欢听他的故事,又讲了一个写诗的故事:

有一个老员外,有三个女儿,找了三个女婿,大女婿和二女婿非常有文化,会作诗,都是秀才一类的文人,三女婿不喜欢学习,大老粗一个。有一天老员外过生日,请三个女婿来家吃饭。老岳父的家里养了一匹快马,他吩咐三个女婿各做一首诗,夸赞自己的马跑得最快,作完诗才能入席吃饭。大女婿文化水平最高,他首先做了一首诗:

水上撇金钱

岳父骑马到济南

去了又回来

金钱还看见

张老师解释说:铜钱在水上沉得多快,岳父骑马到济南又回来了,金钱还没沉下去,还能看见,这是形容岳父的马跑得太快了,眨眼的功夫又从济南回来了。岳父听完非常高兴,请大女婿入席。

二女婿一听也写了诗:

炉中烧鹅毛

岳父骑马到日照

去了又回来

鹅毛还没烧

张老师说:你看看这马有多快呀,烧鹅毛就是刺啦一下子就烧没了,但是岳父骑马到了日照,鹅毛还没烧着,并且,日照路程比上济南还远。岳父请二女婿入席了。

轮到三女婿作诗,他哼哼唧唧作不出来。岳母心疼小女儿,这个时候就跑了出来,劝说老头子不要再作诗了。就要拉着三女婿入席。一着急,放了一个响屁。三女婿听了,一拍大腿说:哎,有了。马上就做了一首诗:

岳母屁眼一轧煞

岳父骑马到拉萨

去了又回来

腚眼没闭刹

周围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同行的教数学的大个子刘老师,呵呵笑着说:“张老师的故事真多!”

刘老师是个一米八九的大高个,长得很瘦,显得个子更高。他的胃不好,非常挑食,生怕吃不好引起胃病。他的宿舍里有一个德国造的、比一只茶壶大不了多少的黄铜煤油炉子,放上煤油,打足气,就像气灯那样噗噗燃烧,火力很旺。刘老师为了调节自己的饮食,经常在宿舍里擀面条,在小炉子上煮了吃。他还是陈集中学教师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每年县里举行教师篮球联赛,刘老师的进球最多。有一次一起跑着看电影,刘老师对建平说:“我出一道题,看看你能不能解开,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兜鸡蛋在路口上售卖,这些鸡蛋不知道是多少个。只知道第一个顾客买了所有鸡蛋的一半零一半儿(二分之一),第二个顾客买了第一位顾客剩下鸡蛋的一半儿零一半儿。第三个顾客买了第二个顾客剩下的鸡蛋的一半零一半儿,就把鸡蛋买光了,你算一下老太太手里到底卖出了多少个鸡蛋?”

建平就起了疑惑,就问:“二分之一个鸡蛋怎么买?就是买了怎么拿呀?打开以后蛋黄就掉出来了。”

刘老师说:“肯定不能拿半个鸡蛋。你想呀,这些鸡蛋的总数是个奇数,二分之一肯定是个小数,加上二分之一才会是整数,整数的鸡蛋才能拿走。”

建平“哦”了一声,虽然小学里早就学了小数点,但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又反复地猜了几回也不行。

刘老师笑了笑说:“你别乱猜呀,这个数儿要从后面往前推。你先想最后一个人,也就是第三个人买走了一半零二分之一,这个数只能是0.5+0.5才能等于整数1,所以说,第三个人买走的肯定是一个鸡蛋。这样就好算了,第二个人买走了两个鸡蛋,那么再往前推,第一个人买走了四个鸡蛋,老太太一共是卖出了七个鸡蛋”。刘老师用简单的数学题,难住了建平这个初中生,他狡黠地笑了起来。

教美术的李老师是山东艺术学院的前身——山东艺校毕业的,他特别爱干净,别人坐了他的床,屁股刚起来,他就用扫帚扫床,自行车也是擦得锃亮,为了防止自行车受到潮湿,用绳子把它吊离地面。七几年文革还没结束,李老师就在宿舍里画了一些宣传画。有一次,建平去他的宿舍,看见他画一个两米多高的大牌子。先用广告色涂成了红色,再在上面画一个黑色的大拳头。李老师用油画笔沾了墨汁,在红广告牌上画拳头,可能是由于沾的墨汁多了点,墨汁一下子滴到了红色的画面上。李老师反应很快,立刻趴在画面上,用舌头把墨汁舔掉了。他这个动作,大大出乎了建平的预料。李老师那么爱干净,怎么会用舌头去舔墨汁呢?李老师给建平解释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再拿纸去擦也来不及了,并且在红色的广告色上越擦面积越大,后期不好收拾。你看用舌头舔的地方,基本上都没有墨汁了,再用红广告色稍微一覆盖,就没事了,这是一种简单有效的补救措施。”

有一年国庆节前,学校里要排演《长征组歌》,李老师担任导演。那时没有录音机,就挑选一些唱歌较好的学生,在旁边伴唱。每当开始唱:“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一道道水,咱们中央噢红军到陕北。”演员学生们,就背着一根木棍上场了。建平问李老师:“他们咋都背着木棍呢?”

李老师说:“那是步枪,到演出的时候,我会从公社里借出真枪来演的。”排练了几天以后,公社武装部真送来了一批挺新的步枪,建平也跟着玩起了步枪。那些就是日本的三八步枪,上面有一个防尘的大铁盖,一拉枪栓“哗啦哗啦”直响,建平扣动扳机放了几个空枪,觉得挺好玩。李老师告诉建平:“枪口不能对人。”

学生们开始背着真枪排练节目。有一个瘦小的女生排完一段节目以后,把枪“匡”的一声扔到了地上,李老师说:“诶,你不要把枪往地上扔,那样会把木头枪托摔坏的,以后咋打侵略者?”

这个女生辩解说:“真枪死沉死沉的,可压坏我了,还不如背着木头棍,李老师,能不能做点木头枪啊?”

李老师说:“再做木头枪,也来不及了。再坚持几天,咱就正式演出了,那时候学校里管饭。”意思是说让她多吃点饭,补回来,那个女生也就不再作声了。

正式演出的这一天,是在胡集村的一个较大的打麦场里,舞台上有几盏哧哧响的气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台下坐着乐队,有拉胡琴的,有弹琵琶的,有吹笙的,每人面前都支着乐谱架,还有一些打击乐。伴唱的学生们,就坐在乐队的旁边。演出开始了,一唱到:“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一道道水,咱们中央噢红军到陕北……”扮演红军的学生,抹着关公一样的大红脸出来了。据说,这样是为了适应舞台的灯光,如果不抹这些红颜色,会像吊死鬼一样,白得难看。演员们穿着红军的服装,背着三八枪,甩着正步上场了,左侧是男红军,右侧是女红军。他们在台上跳了一会儿,当唱到“千家万户,都把门开”的时候,一些装扮陕北老农的学生就上场了,围着白头巾,提着提篮,端着酒壶慰劳红军……演出非常成功,农民们看得很高兴,报以一阵阵的热烈掌声。

为啥让美术老师去排演音乐节目呢?这是由于文革前学音乐的人少,并且大部分音乐人才都去了歌舞团,H县的第六中学没有音乐教员。

有一次放暑假,仪器室的钥匙暂时由建平父亲保管,建平打开了仪器室的房门,发现里面竟然有两架崭新的手风琴,从来没人用过,一架大的,是三组半琴键,建平挎在身上试了试,感觉太沉。那时候他刚十二三岁,个头儿还没长足。建平又背起那架两组半琴键的小手风琴,一试,不沉不轻、大小正好,就在仪器室里胡乱按了起来。教政治的成老师,已经提拔成了副校长,听见风琴声走了进来,对建平说:“你可以好好学学音乐,咱学校里正好没有音乐老师,将来你到学校里来教音乐挺好,我去给你找本音乐书看。”不一会儿,拿来一本两厘米厚的书籍,对建平说:“这是县教育局发给老师们的,人手一册,我放着没用,你拿去看看吧!”

建平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教师文艺手册》,打开封面,里面是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书的上半部分是教授绘画的,教了一些素描基础和一些彩画的技法。书的后半部分就是音乐课程,上面画了键盘的样式,分清了1234567。书的后面还有一些乐谱,第一首歌就是《东方红》。建平把小手风琴和书拿回家,就在家里照着书本,弹起了《东方红》。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能听出一点《东方红》的调门,成老师路过建平家,走进来问:“你这是弹的《东方红》?”

建平说:“对呀,你看看啊,我还应该怎么练啊?”

成老师也没学过音乐,不太懂,就说:“啊,人家常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就得多练,每天练,按得越熟练越好。”

建平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就把《东方红》的曲谱记熟了,一遍又一遍地弹奏,最后真正很“熟练了”,《东方红》这首曲子如果按正常的速度,要弹30秒左右,但是建平熟练以后,在10秒当中就把全部的乐曲按完了。自己感觉弹得很熟练了,就背着小风琴去找成老师:“成老师,你听听我按得咋样?”

成老师问:“弹啥曲子啊?”

“我已经会弹《东方红》和《国际歌》了。”

成老师说:“哦,你弹弹,我听听。”

建平就把《东方红》那个曲子,在10秒钟之内“啪啪、啪啪”一气儿弹完了。成老师听后说:“你这是弹的啥呀?跑调了,一点也没有《东方红》的调,噼里啪啦的,像崩棒子花,这个不行,跑调了!”

那时没人懂音乐,后来看书知道了,音乐是讲究节拍的,弹快了也不行,要按节奏来。还有各个调门儿,有很多的调需要按黑键,太复杂。也没人辅导,自己学太困难,最后也就放弃了回学校当老师的想法。

教物理的宋老师会修收音机,周围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把收音机送到他这里来维修,当时收音机还属于家庭的三大件——两转一响。那时还没有电烙铁,宋老师修收音机的时候,总把一个自制的红铜小烙铁放在酒精灯上烧。然后用万用表去检测,哪个零件坏了,就用小烙铁把零件的腿焊松,然后拿下来,换上一个新零件,收音机就修好了。建平感到很有意思,经常跑来看宋老师修收音机。有一次,也没有别的事情,建平就点着了酒精灯。把宋老师焊锡盒里的小锡块融化成一个大的,宋老师看到以后制止了说:“哎,你别给我烫成大的,我这个小烙铁没有那么高的温度,大焊锡化不开,你没看见刚买的大焊条,我还得用剪子把它剪成碎末用吗?”

“哦”,建平停止了融化焊锡的活动。

宋老师告诉建平,收音机上最容易坏的零件就是电位器,因为每天要拨开关、调音量,电位器里的移动电阻脏了,触点不通,收音机就无法打开,所以就不响了。他说着,就用烙铁把一个电位器换了下来,放上电池打开,收音机又响了,这台收音机,就算修好了。宋老师修理收音机从来不要钱,除非里边的零件坏了,他要收取零件费。光换下来的坏电位器,就堆了一小堆。有一次,建平看见一位农民拿了一个很新的收音机来找宋老师修理,里边的三极管特别大,好像一顶小礼帽。宋老师说,这个三极管特别好,他就把那个三极管焊了下来,当着农民的面,把好的三极管焊到了自己的收音机上。农民在维修的过程中,最害怕把自己的好零件换掉,看到他换三极管,就站起来询问,想制止这个事情。宋老师说:“你这个收音机的三极管“痨了”,我把它换到我的收音机上养一养,我的收音机会养管。过一段时间我养好了管,再给你换到你的收音机上就行了”。农民们都知道宋老师的收音机功能很多,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养管、治痨病,听宋老师这样讲,也无话可说,拿着自己修好的收音机就走了。

宋老师的维修手艺非常高,几乎是无所不修,周围的农民只要来找,都会给人家留下维修。有一次,有一个农民竟拿了一杆兔子枪来让他维修。这支枪也没啥毛病,就是火药和铁砂灌进去时间太长了,铁砂生锈以后就倒不出来了,也不敢用铁丝捅,怕捅大了铁丝碰到火药会爆炸;更不能用打火帽引爆,怕时间长了,铁砂锈在枪管上,万一炸膛伤了人。只有拿来让宋老师维修。宋老师感觉这是一个危险的工作,怎么办呢?他想了一个办法。教师宿舍南头的墙角外,有一溜碗口粗的大柳树,宋老师把猎枪口朝上,绑在柳树上,然后掰开“鸡啄食”的击锤,放上打火帽,在枪的下面安装了一个滑轮。找了一根十几米长的绳子躲在墙角的后面,用力一拉,猎枪砰的一声炸响了,柳树上的枝条被猎枪打下来很多。宋老师跑过去一看说:“没事儿,没有炸膛,这还是一支好枪啊”,兔子枪在宋老师的手中起死回生了。

建平读到高三的时候,宋老师教他物理课。那时学校讲究实用主义,原来好好的课本都不讲了,大部分时间帮助农民挖水渠,当时水利工程特别多,一个接一个,总也挖不完。课堂上的数学课,就教授学生们会计记账,收入、支出那一套;化学课就教授学生们土壤分析,酸碱度什么的,整天拿着土壤分析箱,用酚酞溶液,测定土壤的酸碱程度。宋老师教的物理课最有意思,主要讲柴油机、拖拉机、水泵等农机设备,宋老师还油印了收音机的构造等学习资料。他讲拖拉机的时候,先在课堂上讲工作原理:缸筒、活塞、喷油嘴,又去公社的拖拉机站,借了一台小拖拉机,开到了学校的操场上。学校里早买了一大桶柴油放在那里,让同学们练习开拖拉机,宋老师坐在拖拉机上指导,让每个学生开着拖拉机,绕着操场转两圈以后就把拖拉机熄火,另一个同学重新打火启动拖拉机,再开上几圈。启动拖拉机是一个非常费力气的活儿,插上摇把,用力摇。建平那时候刚14岁,算是个子高、力气大的。用力摇动拖拉机,一拉引火绳,拖拉机“怦怦”响了起来,建平开着在操场上转了两圈儿,就熄了火,由别的同学再启动、再开。大家觉得很有意思,比死啃书本上的知识好得多。当时十四五岁的女同学,个头都偏矮、力气小,摇不动拖拉机的摇把,打不着火,宋老师就让几个身高力大的男生,把拖拉机打着火,让女生挨个上去驾驶拖拉机,全班的同学都实习了一遍,觉得还是灵活运用物理知识好,比死啃书本有意思多了。

教化学的邢老师,在老师们当中是年龄最小的,和建平的年龄相差最小,建平很愿意和他交流。邢老师是文革中推荐的工农兵大学生,在山师大毕业以后,又回到农村中学来教化学。那时候他还没有结婚,也没谈对象。每天傍晚,就会坐在宿舍的门口吹笛子,那悠扬的笛声传得很远。虽然多才多艺,也没能自由恋爱,因为学校里没有未婚女老师。女学生又太小,农村孩子又封建,不可能产生师生恋,最后他又回老家,找了一个农村的媳妇结婚了,也变成了“阴阳腿”老师。

邢老师是一个妙趣横生的人,走进他的宿舍,就看到他喝水的陶瓷杯上都刻有毛主席语录,建平问他那是咋刻的,他说,那是用氢氟酸腐蚀的陶瓷。有一次,他在宿舍里做实验,拿了一个细口烧瓶,里面装上一部分盐酸,然后把锌粒放进去。瓶子里就产生了氢气,邢老师把气球套在瓶子口上,不一会儿气球鼓了起来。就这样,连续吹了几个气球都漂到了屋顶上,建平觉得挺有意思。但在吹后面一个气球的时候,由于瓶口积累了一些盐酸的气雾滴,腐蚀坏了气球,忽然“砰”的一声气球炸了。气球里的很少的盐酸雾滴,溅到了邢老师的脸上,他的宿舍里有一个很大的水缸,邢老师连头带帽子“哗”的一声伸进了水缸里,溶解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擦了擦脸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吓得建平目瞪口呆,那是他见到的最危险的一次实验,比看到李老师画画,用舌头舔墨汁还紧张。

春节就要到了,外面不时响起鞭炮声。一天,邢老师把建平叫到他的宿舍说:“我做了一个很响的鞭炮,你来看看。”

原来,他用一个蓝墨水玻璃瓶,装满了硝酸钾和砷黄做的黄炸药。这就成了烈性炸弹,最后又放了两块小石子,石子上夹了一些灵敏的摔炮火药,他说这个蓝水瓶就是一个小炸弹,你把它扔出去,就会爆炸,建平接过玻璃瓶,他又警告建平:“千万不要掉到地上,也不要震动,直接扔出去。”

建平就用力把蓝水瓶扔到了院子里,迅速关上了房门。只听到“轰”的一声,脚下感到一震,跑到院子里一看,宿舍不远处的菜田,被炸出了一个西瓜大的坑。

春天,教师宿舍前的喇叭花开了,蜜蜂们忙着在花蕊上采蜜。邢老师神秘地把建平叫到喇叭花前,把一个喇叭花放在他的胳膊上揉来揉去,建平猛然觉得花中间有个刺,狠狠刺了他一下,痛得他“哎呀”一声,推开喇叭花,一看,胳膊上肿起了花生米大小的一块。邢老师一脸坏笑:“我实验一下,这些蜜蜂会不会蜇人。”气得建平好几天没搭理他。

教体育的贾老师,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体育系,他独自住在学校东南角。那里有一个通往操场的小门儿,小门旁边有三间砖瓦平房,外边两间放体育器械,屋中间放了一个体育课上用的鞍马,周围的架子上有二十几个篮球,还有体育课用的手榴弹模型,学校里的标枪、铅球、练武术的藤棍儿、单刀等都放在贾老师的外间屋,里间屋就是贾老师睡觉的地方,七几年的时候,还没有禁枪,贾老师的里间屋,放了一支气枪,还有一支体育比赛的小口径步枪,由于小口径步枪没有子弹,所以没有人动那支枪,上边锈迹斑斑,那支气枪倒是经常有老师拿出去打鸟。

在县城里能买到气枪弹,一盒有100粒铅弹,足可以玩耍很长时间。一次,建平父亲去县城出差,买回一盒铅弹,建平就从贾老师那里借了气枪,想在学校里打麻雀,但是发现根本打不着。麻雀们只要见了气枪,老远就飞走了,后来听别的老师说,六中的麻雀都让贾老师打精了,见了气枪就飞,根本打不着。没有事干,建平就拿着气枪打鸣蝉,这东西虽然比麻雀小,但是它总是趴在树上不动弹,只要打中了,就会吱的一声掉下来,他觉得很好玩。那时,电影《智取威虎山》经常上演,里边有杨子荣在土匪的山洞里,一枪打两个灯头的情节。有一天,建平把贾老师从宿舍里叫了出来:“贾老师,你看我的枪法,我能一枪打两蝉了。”

贾老师不相信,那时建平的眼力好,从柳树上看见两个鸣蝉,在风的吹动下不停摇动,某一个瞬间,两个蝉能重合到一起,他屏住呼吸,等两个蝉重合,迅速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两个蝉一同落到了地下,贾老师竖起了大拇指:“你真厉害,那么小的蝉能一枪打两”。由于天天打蝉,建平的100发铅弹,很快就打光了,不得不把气枪还给了贾老师。

有一天贾老师提着气枪找到建平:“你过来,看看我的枪法。”

他俩从操场的小门走出了学校,站在墙角处,贾老师指给建平看:“你看见远处那只狗了吗?”

建平看见大约在50米以外,有一条黑白花的狗,他知道气枪最准确的距离也就是在十几米的范围内,50米的距离,他不知道气枪弹能不能够得着,建平对贾老师说:“这气枪能够得着吗?”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想:这里的村民,有点儿痞子作风,经常欺负周围村庄的农民,真要是打了他的狗,一定会让你赔钱的。贾老师不想那么多,对建平说:“你看着点,我能不能够着。”

说着,贾老师就端起气枪仔细瞄准,瞄了半天,屏住呼吸,一扣扳机,“砰”的一声,建平看见那只花狗“熬”的一声,跳了起来跑走了,建平说:“还真的打着了呢,可别让人家找你。”贾老师高兴地说:“我的枪法比你高吧?”

建平说:“高、高、”贾老师满意得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一天下午,一个村民牵着大黄狗找到了校长办公室,说他的狗被气枪打了,让学校赔钱,贾老师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杨校长说:“他说别人看到你打他的狗了,是真的吗?”

贾老师说:“没有的事儿。”

农民急了,指着狗肚子上的血说:“狗肚子上的眼儿,就是气枪打的。”

贾老师辩解说:“狗肚子上出血,就是枪打的吗?也可能是在槐树上挂的呢?你说是气枪打的,子儿呢?你拿出子弹来给我看,没有子弹,你怎么能说是气枪打的呢?”

杨校长也附和着:“是啊,没有子弹,你就没有证据。”

农民一时搭不上话,牵着他的大黄狗回去了,第二天,他的儿子忽然想起来了,对他说:“爹、爹,咱家的狗,这边儿有眼儿,那边儿没眼儿,说明子弹在狗肚子里呀!”

那个农民也想明白了,但是,他也不想得罪贾老师,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也要来这所学校读书,他只是想闹一闹,让学校里赔几个钱花。可是第二天,狗肚子的伤好了,不流血了,也就不能再向学校要钱了,只得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