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流经下游H县的时候,变成了地上河。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由于电力还比较缺乏,每到夜晚,普通居民还是用煤油灯照明。人们就修建了大量的地上引水渠道,叫做“虹吸管”。幻想着一种不用电力的自流灌溉。这种“虹吸管”在灌溉的过程当中,往往是过量的灌溉,造成了地下的盐碱成分被提升到地面。所以,当时的土地,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盐碱地,不长庄稼。1960年山东“北三区”,是全国的重灾区。经过三年自然灾害,生活条件是相当艰苦的。大部分人住的是土房,睡的是土炕,作饭用的是土锅台,俗称“三土”。H县的这种盐碱地,最适合生长的是一种叫做苜蓿的植物,和野草差不多,只能放牧用。再就是种植棉花。棉花的抗碱性是非常强的。所以,H县成了著名的产棉区。棉花的大量种植,让人们做起了棉花加工的活计。县内也没有纺织厂,H县的农民在农闲时间就纺起了纱线。六五年左右,还是使用那种木头的纺车,手工纺线。

在C街的干部家属大院里,韩娘娘手最巧,是唯一会纺线的女人。韩娘娘的丈夫,在城关公社的医院里当大夫。工资比建平的爸爸要少十几块钱,大概是60多块钱。但是他们有6个孩子,前4个都是女孩儿,最后两个才是男孩。六十年代初期,一家8口人,仅凭60元的工资,虽然能勉强生活,日子过得是相当的艰难。6个孩子所穿的棉衣和家里的被褥,全部是韩娘娘自己纺线,然后回娘家的村里,求别人织布做成的。好在韩娘娘的娘家,是在H县的棉花王村,婆家是前韩村,离县城不太远,和村上的人经常来往。

韩娘娘做针线活的时候非常快,要连拱好几个针角儿,稍一用力就把针掰断了,韩伯伯就在旁边骂道:“拙老婆,整天断针”

“断根针,痛得你像断了心系子(链接心脏的血管)似的”

“那也是钱啊!”

“你给孩子作衣裳吧?”

“我哪会”

“那就闭上臭嘴。再吵,使骑马布子(例假布)给你堵上。”

韩伯伯也就笑笑,不再招惹她了。

在这个家属院里,建平家算是日子最好过的。兄弟两人,一家4口,爸爸的工资要比韩伯伯高出十几元,生活要宽松一些。这时候市面上已经有卖洗衣粉了。建平妈图省力,使用了洗衣粉洗衣服。韩娘娘家还是用肥皂,又费力,清洗的效果还不好。她非常羡慕建平妈使用洗衣粉。有一次建平妈要把使用过的洗衣粉水朝院子中间的阳沟里倾倒。韩娘娘忽然上前拦住了她:“你那些洗衣粉水先别倒,留着我给孩子们洗一下衣裳。”

建平妈:“那些已经用过了,我给你再兑点新的吧?”

“不用不用,孩子们的衣服太脏,我先用你那些滑溜水泡一泡,洗起来省劲。再说,也节约肥皂。”

建平妈也不勉强:“好吧,你拿去用吧。”再往后,建平妈洗完衣服的洗衣粉水,韩娘娘总要拿去为孩子们泡衣服。有几次建平妈洗完衣服以后,感觉用得太厉害,又往这些水里偷偷地掺了一些洗衣粉,给韩娘娘送过去。

韩娘娘的针线活和纺线技术都是一流的。纺线的时候,先把皮棉撕成一公分左右的一层,然后把它包在一根筷子上,在木板上搓成中间有个空心儿的棉条,这就叫搓布基。建平很小,觉得很好玩,也曾经和韩娘娘搓过布基。布基堆满了大炕的一头,韩娘娘拿出木头纺车。这种纺车还是由黄道婆发明的,延安大生产时期,周总理用过的那种木纺车。韩娘娘盘坐在炕上,然后将纺车的传动绳子,绕在一个两头尖的木杆上,这个木杆儿叫锭杆子。夹到纺车上,右手一拨,纺车的大转轮儿带动锭杆子转了起来。韩娘娘的左手拿一个布基,先捻出一点儿线头,然后朝锭杆子上一套,线头就随着锭杆子的转动纺出了细线。左手边捻边拉,纺成了一米多长的棉线。然后把纺车倒着一转,把这一米多长的棉线缠到锭杆子上,然后再正转,又慢慢地纺出一米多长,就这样来回反复地纺。韩娘娘纺出一个又一个的棉线团,堆在炕头上。有的时候,韩娘娘搓布基,建平妈就跟着韩娘娘学纺线。建平妈也是心灵手巧,很快就放出了线,像模像样地盘腿坐在炕上帮着韩娘娘纺线。经过好长时间,线纺好了,韩娘娘把这些线运回娘家。又过了一段时间,背回来一些条花的粗布,叫建平妈过来欣赏这些粗布。韩娘娘指着粗布上一根不均匀的线说:“你看,这根线就是你开始纺的。”

仔细一看,粗布上确实有一根棉线显得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建平妈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刚开始学,手生。”

韩娘娘笑着说:“没事,又不影响做被子。”韩娘娘的孩子们,穿的外衣都是机器织的细布衣裳,只有里边穿的棉衣和家里的被褥才用手工织的粗布。

在C街的家属院里,郭阿姨和建平妈同岁,聊得最熟,她给建平妈讲了一段自己丈夫遇到的笑话:当时县卫生局为了调研H县出生率下降的事情,便到各个单位去调查妇女营养不良的问题。县卫生局刚刚分配了一个女大学生,工作经验不足,到县农林局找到了刘局长,劈头便问:“刘局长,你们局里有多少职工掉垂(子宫脱垂)?”

营养不良的妇女容易得这个病,无法生育。刘局长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笑着对她说:“我们局里全掉垂了”,女大学生吓了一跳,感觉这个单位问题很严重,连忙掏出笔记本想记录下来,接着问:“你们局里到底有多少女职工?”

局长说:“我们局里没有女职工,全部都是男职工……”

经过3年自然灾害,H县的贫穷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当时的运输公司,叫做马车社,建筑公司叫建筑社。由于电力缺乏,C街老百姓还是靠煤油灯照明,虽然已经用了很多年,人们还是把煤油叫“洋油”,把火柴叫“洋火”。66年县城里工业很少,只有一家铁木加工厂。同院的小敏哥的爸爸在铁木厂里当干部,建平娘仨有幸参观了铁木加工厂。

C街有一个传说:有一位干部,去上海出差,看见上海卖的钳子很好,就买了一把带回来。回到家里,剥掉钳子上的包皮,才发现这把钳子还是H县铁木厂生产的。可见当时铁木厂生产的钳子,是非常有名的。

进入铁木厂才知道,企业的动力是由两匹骡马产生的,让人联想起,初中物理所学的“马力”的由来。只见在车间的一头有两匹骡马,带着眼罩,像拉磨一样绕着一根木头柱子转,带动地下的齿轮,再由齿轮传动给地沟内横向的大木轴,由木轴把动力传送到十几米以外的加工车间。车间里有地沟,地沟中转动的大木轴带动地面上的车床,向半成品的钳子上钻眼。其他的几台车床,也在骡马的带动下工作着。由于传动的地沟上,全覆盖着通行用的木板,产生了类似音箱一样的共鸣,车床一开,整个车间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挺吓人的。C街人是非常害怕机器的,传说最多的就是铁木厂的车床锯断了谁谁谁的手指。企业的工作时间也像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1966年,整个H县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响应国家的号召,山东省大搞“三线建设”,青岛绒布厂与H县联合,援助建设纺织厂。当时文革已经开始了,六八年的时候,从青岛几个纺织厂抽调了很多工人帮助建厂。人们沿用了青岛遗传的老称呼,把这个新建的棉纺织厂叫做“纱厂”。建厂初期,厂房在青岛来的工程师的指导下很快建成了,纺织机器是早已经运到了厂房前。H县委书记看着这些高大的机器包装箱,满心欢喜,产生了一种想法——提前安装机器,提前开工向党报喜。便组织了惠民县铁木厂的八级以上的红炉锻工、车工、钳工、建筑社的瓦工前来组装机器,但是这些技术人员看了图纸,都说干不了,无法安装机器。县委书记不得不打消了提前开工的念头。可见当时H县工业基础薄弱,对纺织技术完全是一无所知。

由于牵扯到青岛市纺织厂的职工,他们不愿意从城市到农村来工作,所以,安装机器的工期一拖再拖。直到1968年,将大部分援建的青岛职工的家属转成了非农业户口,才使很多青岛的纺织工人迁到了纱厂。

刚刚经历了3年自然灾害,H县的生活条件是非常艰苦的。就连县委干部的很多家属,都是住在土房内。为了让青岛的职工安心工作,特意为他们建造了砖瓦到顶的新宿舍,据说每个房子里都有砖垒的灶台,灶台上面,还有放置火柴的小窟窿。这在当时的县城内,是非常豪华的居住条件。

为了保障纱厂顺利开工,六六年招收了大量的新工到青岛的纺织厂学习两年,掀起了一个工业学习的热潮。各个工种都要学,连车间的清洁工、扫地工、理发师傅、蒸馒头的炊事员都是从青岛学回来的。当地的理发师只会理平头和光头,对于青岛来的职工,所需要的青年式发型不会理,所以要学。食堂也是一样,我们这儿用煤炭蒸馒头,而纱厂是用蒸汽做饭。去青岛学习的是各行各业,应有尽有。更不用说那些技术性较强的挡车工、维修保养工了。在今天看来,环锭纺技术和有梭织机并不先进,但是,比较之前,县城工业发展水平,是有天壤之别。去大城市学习,也成了当时青年职工梦寐以求的理想。

但是,真正到了青岛市,农村的思想和城市的区别是相当大的,以至于部分青年产生了很大的失落感。和青岛的师傅们混熟了以后,师傅们就和农村来的青年工人聊天儿。有的时候,就问起来H县怎么样?青年职工们,当然是把自己的家乡,描绘得多好多好。当有人询问,当地有什么特产时,一下难住了农村青年。当时除了棉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产,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有个比较坏的男青年,就开始编瞎话,说我们县城有一种“雀子”,多好吃,有肉馅儿的,素馅儿的,是当地的特产。青岛的女师傅们就找别的职工询问,土特产“雀子”是什么?那些青年女工才告诉她:“师傅,你们受骗了,那是骂人的方言”

青工培训完成以后,纱厂终于开工了。从青岛来的师傅,简直就是大国工匠。环锭纺所需要的各种配件,从安装到维修样样精通。细纱车间,有一种叫做钢丝圈的零件,是绿豆大的小铁环,使用以前都需要专门的计算,要经过配重,并且用天平仔细称量。还有很多去青岛学习的泥瓦匠,锯齿形厂房的维修也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事情。可以说,当时的纱厂带动了行行业业的生产技术进步。去纱厂当一名工人,是青年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再说,当时H县也没有那么多用人单位能够招工。因为纱厂用的工人较多,全县大部分非农业户口的应届毕业生,都来到了这里上班。就连县委书记的子女也招工进了纱厂。

王增林比弟弟王增贤大两岁,父母都在H县的公安局上班。哥哥王增林刚满16岁就招工进入纱厂当了工人。弟弟王增贤两年以后也到了招工年龄。他看见同学和朋友都在纱厂上班,十分羡慕。但是,他的父亲给他千方百计搞了一个招工名额,让他去县医院上班,他死活赖在家里不去报到,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谁愿意接触、伺候又脏又有传染性的病人呢?后来是他的哥哥王增林,用绳子把他捆起来,让同学帮忙,用自行车驮着,去了县医院报到上班。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县医院变成了全省的重点医院,是一个三甲医院,王增贤通过自己的努力,从医士开始,逐年考试变成了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整整经历了30多年的时间,现在是县医院的一个科主任,住在二层的专家别墅楼上,他的哥哥则成了纱厂的下岗职工。人们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