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又要提拔一批主管，所有的中层干部坐在三楼的报告厅准备投票。大家都知道，投票只是一个形式罢了，新董事长自从上任已经大面积提拔好几拨人了，只要被提名的人票数过半，就可以顺利提拔。投票名单上有十几位副主管作为候选人，其中就包括了纪委的王谊和量闻卿。
柯长青坐在主席台上草草提了提投票规则。小赵作为监票人员站在台上的投票箱旁边监票。小赵把每个人的票数清点完回到办公室，吕兰桦站到她身边低声问：“他们俩票数多少？”
“一共30人投票，量闻卿27票，王谊16票。”小赵回答。
“王谊还有16票呢？”吕兰桦错愕极了。在此之前，她已经在各大场合到处游说过王谊一大堆的毛病，公司里的人明明都看在柯书记的面子上顺着她说话，翟旭温、周钟弘都走了，没有人为王谊撑腰了，为什么还是有16个人明知道她不喜欢王谊，还不给她面子？要不是投票无记名，她一定会揪出这16个人！
吕兰桦的脸色阴沉下来，发狠地说：“即使有16票，我也不可能让他提拔！”
小赵瘪了瘪嘴，票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吕兰桦再不满意这个结果，也不至于有打破游戏规则的本事吧！再说了，王谊不过是因为精神状态常常耽误工作，不至于与吕兰桦有深仇大恨吧！何必做出这副咬牙切齿的嘴脸！
吕兰桦知道量闻卿这次进步是稳的了，趁热打铁把量闻卿喊到办公室谈心谈话：“小量，你来纪委，也是有些波折的，卜书记一直是犹豫不决，是我一直想要你来，我想要一个能写材料的人好好培养，王谊我是对他放弃了，事实证明公司大部分人也并不看好他。”
量闻卿知道他来纪委是有波折的，据他所知，卜书记早已看好他，真正犹疑不决的是柯书记，柯书记一向只安排贴心人在权力机关，好打造一支嫡系部队，而量闻卿，完全是他摸不透的一个外人。
他不必细问这个过程，只能顺着她的话给几分面子，他不卑不亢地凝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淡淡地笑着：“感谢吕主任青睐。”
“你在办公室里是老大哥，要给另外几个人树立好榜样，带头勤奋工作。同时，我还希望你能多注意两个小姑娘的工作状态，看看她们上班时间有没有玩手机，看闲书，看剧啊？我看她们都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可能是太浮躁！”
量闻卿忙说：“吕主任，两个小姑娘也都是勤勤恳恳，小程做事很干脆，小赵非常聪明……”
吕兰桦不耐烦，打断他：“她们也是要进步的，想要进步就要有更高的要求，我没有在问你她们的长处，我只是要你帮助她们更加投入工作，我不时时刻刻在你们那边，需要有个人帮我多盯大家的动态，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要第一时间跟我汇报。”
量闻卿明白吕兰桦的意思，但是他更享受和王谊、姑娘们在办公室一起吃吃零食，开开玩笑、踢踢毽子的时光，虽不情愿，只能应付着：“哦……”
吕兰桦见量闻卿这副不上道的德行，几乎有些后悔把这家伙招进来，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无法理解。如果是她处于量闻卿的位置，领导如此器重自己，几乎要乐上了天，一进部门，什么贡献还没做，就因为有王谊这个猪队友，两个小姑娘不受待见，再加上偏爱小赵的周钟宏又走了，自己就躺赢变成领导看重的人才，是多么求之不得的事情！还不时时刻刻把领导的话放在心尖上，为领导效劳。怪不得柯书记一直犹豫要不要让量闻卿进纪委，还是书记看人精准，这种人，就该一辈子晾在一边！但是既然已经招进来了，只能尽全力打造培养了。
吕兰桦继续耐心地说：“你这次提拔主管肯定是稳稳的了，我之前就一直跟卜书记说，小量在公司那么久了没有被提拔，到我们纪委，一定要给他加把油，调度计划部一直不提拔的人，我们纪委一定要重视。”
量闻卿苦笑着，是啊，进公司6年了，进来的时候，和吕兰桦一样是副主管，吕兰桦现在已经是中层干部了，而自己还在原地纹丝不动，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调度计划部的领导不给自己提拔吗？调度部的老主任一直对自己是照顾的，只是提拔的权力又不在他们手里，而是在柯书记手里啊！难道这次的提拔，是因为吕兰桦开的绿色通道吗？不，这次所有的副主管都提拔了，自己早就超过了年限，即使不来纪委，董事长也是要提拔自己的，这“稳稳的提拔”不是任何人施舍的，是自己用6年的心血熬出来的！
量闻卿只能继续淡淡地客气地说：“感谢吕主任提携。”
……
提拔公示，王谊果然没有被提拔。吕兰桦跟小赵说：“你是纪委的人，要懂得保密，当时监票的结果，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
小赵回到办公室，有几个同事在里面恭喜量闻卿终于被提拔了。她望向王谊，他的胡子又忘记剃了，桌子上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乱成一团，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上的帖子，仿佛完全听不见别人的对话。他就是这样——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争取自己应得的荣誉都懒得烦神。难道这就是抑郁症人的世界？
如果是小赵，十几个符合条件的人被提拔，单单自己被遗落，她一定会问个清楚，甚至，申请找出票选原件。
小赵呆呆地坐在那里，琢磨着，柯书记明明在主席台上说，只要工作年限达标，群众票数过一半，就可提拔。法律思维的小赵具有强烈的合规意识，总是喜欢把事情研究的更细致。王谊没有被提拔这件事本身只会让她有些惋惜，可是这让参与监票的小赵看清楚背后更大的问题——吕兰桦的确有本事能让她最不喜欢的王谊落榜，这让小赵后背发凉。她的思维跳跃而激进，她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法治”和“人治”的高度。法治是人类社会进入现代文明的重要标志，公司天天在印发新的制度，修订旧的制度，各个部门年底考核的时候，都会把制定的制度当成最显著的工作成果。此刻，小赵不禁疑惑，这些制度、准则究竟算什么？难道自己所在的环境实际上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文明？
……
为了庆祝量闻卿受提拔，吕兰桦带着纪委的年轻人再一次聚餐。几个年轻人选择了公司附近商场的西北美食——筱面。这是吕兰桦平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除了上班就是带孩子，很久没有去过商场了。吕兰桦一边端详着餐厅时尚艳丽的装修风格，一边试着蠕动身躯挪进扇形卡座，并安排其他人围着她依次坐开，虽然明显感觉坐在手下这几个朝气蓬勃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吩咐点菜。吕兰桦手里拽着菜单，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嘴里嘟囔着：“你们先点，我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吕兰桦看着菜单上面都是些奇奇怪怪的菜名，自诩擅长搞接待，经常为董事长点菜的她也不知道这些菜品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所以她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和年轻人脱节了。小赵等不及了就先要了一杯沙棘汁坐在一旁边喝边等吕兰桦“研究”菜单。
饭桌上吕兰桦跟大家说：“你们要知足啊！遇到我这样好相处的领导。量闻卿一来纪委，我就考虑到了他的进步。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遇到一个女魔头，那叫一个难相处，我不知受了她多少气，我请教她什么事，她会把东西摔在地上让我捡。你们想想，我每次交代你们工作何时有过这样恶劣的态度？”
如果吕兰桦不在的话，四个年轻人这顿饭一定是吃得热闹非凡，可是吕兰桦每次在饭桌上讲的话，大家都并不感兴趣。这让小赵想到了《甄嬛传》里齐妃每次见到皇帝都要说：“十二阿哥又长高了！”吕兰桦就不能聊一聊时尚、明星、音乐、摄影吗？
吕兰桦见王谊低着头只顾着吃饭继续说：“王谊，你虽然这次没有被提拔，但是你还那么年轻，公司机会还很多，只要认真工作，后面也大有前途！”说着还把王谊爱吃的牛肉往他面前摆一摆：“王谊，看你蛮喜欢吃牛肉，多吃点，一会儿我再叫人上一份。”
这又让小赵想起电视剧里面第二天要上刑场的人，总是可以吃一顿好的。她每每想到王谊的16票，就感到胸口闷闷的。如果吕兰桦不像这样刻意讨好王谊，小赵还不至于那么窒息。早就听别的部门的人传言，王谊快要被调离纪委了，如此景象，更让小赵深信不疑这传言大概不是空穴来风。
当初老翟招进来的人，终究会一个、一个地被清理掉或边缘化。
吃完饭量闻卿去结账。王谊才猛然想起来问大家：“我们不能让量哥请客啊！要不就AA制吧！”
吕兰桦立即反驳：“不不不，量闻卿好不容易被提拔，是应该请我们吃饭的，AA都是年轻人喜欢干的，我们是一个温暖的集体，我觉得不让他请的话会显得我们太冷漠了吧！成年人应该礼尚往来，王谊要是实在想表示，出门可以请大家喝杯星巴克。”
小赵和小程托了吕兰桦的福，又喝了一杯星巴克。回去的路上吕兰桦一边心满意足地品尝星巴克，一边对两个小姑娘说：“以后你们也不能忘记请大家喝点东西，让别的部门瞧瞧，我们纪委是多么和谐的大家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