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和王志军的那顿饭,小赵对待工作的心理状态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第二天上午,小赵和宿迁分公司的人签好资料交接单,把从南京带过去的办公用品、自己巡察十天的行李逐个搬到车上。
和前一年巡察徐州一样,又是8月将近四十度的闷热天气,分公司安排的老旧的轿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也无法把温度降下来,高速公路上一片阴凉都没有,怕晒的小赵带着墨镜穿着长袖长裤,宁愿汗如雨下也不想被这**裸的大太阳晒得脱皮。连续工作十天的她一上车就倒在了后排座位,但是车窗外滚滚热浪袭来,光线刺眼,即使是十分困倦,一路上始终没有睡着,只能把眼睛眯着,尽量把腰直一直。娇生惯养26年的她,从来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罪,她终于明白什么叫“身体被掏空”,只盼着到了南京就直接回家,连饭都不要吃就把卧室空调开着睡一觉。
傍晚从长江以北开始堵车,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六点多,小赵本以为要自己一个人把办公用品搬到办公室,却收到王谊的信息说他一直在办公室等着,吕兰桦下班前交待他要和小赵一起搬巡察资料。要是在以往,小赵还可能会认为吕兰桦是在挂念自己一个人携带太多东西不方便,可是到了那天小赵只是认为吕兰桦不仅自己下班跑了,还随口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让王谊也留下来为她看重的巡察工作服务。
八点多到家,家人做了一桌好菜等着,说小赵怎么出去一趟又黑又瘦,她累的都懒得说话,只是草草吃完饭便说困了,然后上楼回到卧室倒下。
小赵真希望第二天是周末,她可以一觉睡到下午,可是第二天偏偏是周五,她实在不想再去公司坚持一天。睡前她看到工作群消息,周五上午各家省属民营机构的纪委副书记要到省纪委指定的百草园培训地点参加业务培训一整天,这让她一下子乐坏了,吕兰桦肯定要作为准纪委副书记去参加培训,小赵也就把本来设定好的闹铃关了,准备放肆地睡个大懒觉。
让小赵万万没想到的是,清晨七点多她就被电话吵醒了,她一看是吕兰桦的,气不打一处来,九点钟才上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七点多打电话?况且自己昨天才风尘仆仆地从宿迁赶回来,在宿迁的工作强度吕兰桦又不是不知情,小赵一狠心把电话挂断了继续睡。可是挂了电话之后她一直没睡着,辗转反侧到了九点多,她回了个电话给吕兰桦,裹着被子,眯着眼睛,慵懒地、冷冷地说:“喂,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吕兰桦焦急地问:“你在哪里?”
“我在路上。”
吕兰桦听得出来小赵的声音分明是在**还没睡醒,她压抑着恼怒说:“已经上班了,你为什么不在办公室?你为什么要迟到?”
小赵淡漠地笑着:“哦,我路上出了点事故。”
吕兰桦根本不相信出事故的借口,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到公司?”
“我不确定。我正把车停在路边处理呢!你有什么事情?”小赵伸了个懒腰,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有个材料昨天就应该内网报送省纪委,王谊疏忽了,他今天请假了,你赶紧去公司报送一下。”
“哦,好的,我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就去。”小赵说完直接挂掉了电话,眼珠在双眸里慢慢地转动着,身体在被窝里有些僵硬,她继续睡又睡不着,但也不甘心就这样乖乖地去公司报送材料。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累,身体累,心更累!到底是谁的错误?应该责怪王谊趁吕兰桦去宿迁巡察的时候又偷懒吗?如果程欢玉没有被逼离职,量闻卿没有被派出去巡视,还可以分担很多工作任务,也不至于是这种局面。应该怪吕兰桦没有把手下人周转好,导致纪委分设三个机构的所有的事情全部压在自己一个人头上。
她缓慢地起床开车去公司,一肚子的怨念无处宣泄,到了公司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吕兰桦整个上午都是一个劲地发消息给小赵布置各种任务。她想到自己无论做多少工作,最终无非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让吕兰桦拿着工作成果到卜书记那边汇报,再让小赵写成月度、季度、年度工作总结,给她在各大小会议上体面地朗读。而吕兰桦不会记得小赵的付出,只会不断地毫无同理心地压榨,偶尔把她的小性子逼出来,再到领导那里告上一状说她脾气不好,或者是工作态度有问题。
小赵坐在办公桌上发着呆,把面前的纸张揉成团使劲往墙上砸过去。
恰好一个同事经过说:“小赵,好久不见啊!巡察回来了?”
小赵灰着一张脸实在挤不出笑容与人寒暄,只能勉强地点点头。
同事走到小赵面前端详一下说:“看你脸色不怎么好啊?感觉瘦了一圈啊!是不是生病了?”
小赵苦笑道:“巡察工作其实是个减肥工作。我真没想到自己能因为工作瘦了。”
同事看到墙前几张纸团,又望向小赵没有血色的面庞以及不可控制的微微皱起的眉头,大概明白了小赵的状况,安慰道:“看来领导很器重你。不过,还是要劳逸结合啊!”
……
周一早上,吕兰桦喊王谊和小赵开部门会议,小赵摆着一张全世界都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的臭脸,倚坐在座椅上,无论吕兰桦说什么,她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有点头回应,也懒得再做那一套“领导讲话要动笔记”的表面功夫,好像在表达“我只不过给你个面子听你放屁!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
吕兰桦见此情况只能有气无力地草草布置工作,然后让小赵一个人留下。她开口就说:“公司已经明确我现在当机关第七党支部的支部书记。”
小赵挑了挑眉毛轻蔑地点点头。
吕兰桦继续说:“我现在以支部书记的身份跟你谈话,了解一下你的思想动态。”
“好,那谈吧。”小赵嘴角微翘,眼神淡漠无光。
吕兰桦从来没看过小赵这样子,既生气又心虚,只能尽力友好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情绪,我看你一早上板着一张脸。”
“呵呵,有情绪很正常啊,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工作机器,只要是个人就会有情绪。至于板着一张脸,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我来公司只需要完成本职工作,不是来交友的,也不是来陪笑的。”小赵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只是一字一句笑眯眯地缓慢清晰地娓娓道来,仿佛在总结别人身上的事情。
吕兰桦怔了怔,吞吞吐吐道:“那……那……你总要调整好情绪吧,不能影响工作。”
“第一,我有情绪不一定会影响工作效率,这个请你放心。第二,情绪的管理是每个人都面临的一个难题,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轻松自如地管理好情绪,那这个世界上不需要心理医生,更不存在精神病院。况且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年轻,不是那种笑面虎、老油条,社会经验不足,有点情绪自然会挂在脸上。”
吕兰桦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问道:“你认为你要带着这种情绪多久呢?总得有个期限吧!”
“说实话,很多人其实并不能客观评价自己,而且每个人都不能预测未来,哲学上说人不可能两次同时踏进同一条河流,下一秒的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评判的,关于我什么时候能调整好情绪,此刻的我不能给你准确的回答,或许下一秒我就开心了,或许我永远也开心不起来。”
吕兰桦无语极了,她从来不知道小赵有个如此锋利的口齿,只能着急地问:“你为什么有情绪?就因为那天早上我布置你工作吗?”
“不瞒你说,是的。你不知道我在宿迁十天没有休息吗?即使我周五休息一天不来上班都没有任何问题吧!这公司应该有起码的人权。”
“你要是想休息,你就请假啊!你那天不仅没请假,还擅自迟到。”吕兰桦终于找到了可以占上风的谈话突破口,趾高气扬了起来。
“我那天不是排除万难来上班了吗?既然选择坚持上班,为什么要请假?而且,我那天说了,迟到是因为路上遭遇了事故,你呢,听我说有事故之后第一时间还是在谈工作,你问过我人怎么样,车怎么样吗?”小赵瞪着她。
吕兰桦皱着眉头,愣了两秒钟,轻蔑地说:“你人不是好好坐在这边,没啥问题需要我慰问吗?”
小赵被激怒,恶狠狠地看着她,觉得眼前的领导已经一无是处,说什么都是错的,每多说一句话都加深了小赵的厌恶,她不由得放大了音量:“你是现在才看到我好好坐在这边,当时我说有事故可是在电话里说的,你在电话那头能看到我人好好的吗?你一直强调我们要服务领导,多为上司考虑,要尊老爱幼。如果不是在职场,你比我大了十五岁,可以算我长辈了,我该叫你一声阿姨。那么,我在尊老的时候,你爱幼了吗?人啊,都是互相的,需要将心比心!”
“那天我是着急工作没有人处理……”
小赵涨红了脸,直接打断了吕兰桦的辩解,大声说道:“那是王谊手里的事情,他没有处理好,我就应该不眠不休去帮他做吗?这样公平吗?”
吕兰桦见此情形吓了一跳,一时语塞,胸口大幅度起伏着,犹豫一会儿说:“你回去调整一下情绪吧!我今天和你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