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兰桦的办公电话响了，她一看号码，满脸的兴奋和紧张，最近她和公司另外一个袁主任竞争公司纪委副书记的岗位，卜书记把二位档案报送给省纪委组织部，让省纪委组织部根据干部档案挑选一位纪委副书记，接周钟弘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地接起来轻声说：“喂，龙处长，您好您好。”
“吕主任，上次你们报过来关于谢总的审查调查报告，有一些疑问还要当面说得清楚。”省纪委分管企业的N室处长说。
“哦哦，我下午就过去，您几点方便？”
“你不用亲自来了，每次来递材料的小赵来就行了，这个报告是她起草的，她比较熟悉情况。”
处长见过吕兰桦几次，觉得她领悟能力很一般，不如手底下的年轻人。这话让吕兰桦很不自在，她还是尽力地客气着：“好，我安排小赵下午去，感谢处长！”
吕兰桦慢悠悠地走到小赵身边，看见她一边写着材料一边吃着最喜欢的下午甜点——提拉米苏。
“你老吃这些甜品怎么都不长肉啊？”吕兰桦假笑道。
小赵立马把提拉米苏推到一边，脊背僵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吕兰桦继续说：“下午你去一下省纪委，那个审查调查报告可能要修改，你带本子和笔好好去记，我知道你脑子好用，但是有时候记笔记是为了让领导看到你的态度。去了之后该怎么说话你知道吗？”
“就是问好，说感谢……”小赵心里反感，她又在教我做事？她那一套未必是对的。
吕兰桦说：“你要说，感谢处长您在百忙之中亲自看我们的材料，我们水平有限，今天能到这边来学习感觉非常荣幸，还是处长的水平高，我刚刚参加工作还有很多不懂的，处长这么一提点我才知道我们写的审查调查报告原来那么多问题。如果内容有错别字或者其他低级错误，你就说这种低级错误一定不会再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小赵拿起手边的笔假装记录吕兰桦交代的话，其实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反倒让她回忆起第一次去见龙处长的场景。
那天小赵去省纪委拿三原公司纪委公章，刻意化了个淡妆，毕竟是去省级机关办事，总要有点仪式感，而且自己的形象代表公司。在各家省属企业纪委领公章的人群当中，处长一眼看到了小赵。
40岁上下的龙处长穿着一身英伦范儿的带背心的条纹西装，梳着大背头，坐在座位上抽着黄金叶跟各家企业的人打招呼，那派头硬是把黄金叶抽成了雪茄的感觉。灵敏的小赵一下子就透过烟味闻出他身上男士香水味，心里想，原来省委的领导不都是老气横秋的，也有这样讲究的类型，她见处长望向自己就隔着人群冲着他点点头。
大家依次领完公章，因为小赵排在最后一个，所以当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小赵、龙处长，还有龙处长的助理小江，处长微笑着问：“你是新入职的吧？哪家公司的？”
“三原公司。”
“哦……在卜惜年那里啊！”处长一直打量着她。
“是的。”小赵忙接过小江给的公章，只顾着细看上面刻着“三原公司审计专员办公室”几个字，丝毫没有抓紧跟处长拉近关系的意识。她想着赶紧把公章带回办公室给吕兰桦交差，就可以下班玩耍了！
她对小江说了句：“谢谢你，我先走了。”
龙处长放下手里的烟站起来：“其他省属企业纪委的人的微信我基本上都有，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说着他匆忙地找出微信二维码。
小赵工作不久，公司里的人名字还没全记清楚，更何况省委的处长们？她扫了二维码，问了一句：“请问您贵姓，我备注一下。”
小江不可思议地抢答：“你不认识？这是我们的龙处长啊！”
……
到了下午，吕兰桦思来想去，自己马上要当纪委副书记了，一定要在省纪委混个脸熟，最好是，跟他们打成一片。还是决定带着小赵一起去省纪委。
到了龙处长的办公室，他正一个人坐在里面抽烟，第一眼看到吕兰桦有些失望，再看向小赵跟在身后，不由得喜笑颜开，他立即灭烟热情地说：“请坐请坐，刚刚接待过苏烟集团的人。刚刚闲下来，你们来得正巧。”
吕兰桦臃肿的屁股局促地、轻轻地坐在小沙发边上，整个上半身几乎要滑下去，她整理一下好久没穿过有些发紧的一步裙，双手抱着膝盖说：“龙处长每天接待那么多企业的人，真是不容易。我们又给您添乱了！”
处长笑笑：“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不存在添乱，小赵你过来。”他冲着小赵挥挥手，小赵走到他的身边歪着头看着他手上的材料。
他拿出铅笔在材料上划圈圈：“这个案子，你看这个小标题内容是违反组织纪律，但是最后处置建议里面写的是他违反工作纪律，是不是要统一一下？不过，他的行为既违反了组织纪律，又违反了工作纪律，不统一也问题没那么大，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啊！”
小赵点点头。
吕兰桦忙站起来凑上去，急火火地说：“这肯定要统一的，前后不一致怎么能行呢？小赵这可是低级错误啊，小赵刚刚参加工作有些马虎，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拿回去改了盖章再递过来。下次保证不会给处长添乱了。”
“没事没事，通篇写的还是不错的，每家材料递过来都会有各种小问题，这个很正常。小赵是法律专业的吧？哪个学校的？”
“香港大学，国际经济法。”
吕兰桦见二人聊得正欢，自己显得毫无存在感，便默默离开龙处长办公室，她下午到省纪委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去省纪委组织部问一下自己任命纪委副书记的事情。
龙处长没注意吕兰桦的离开，全神对着小赵微微点头，略有所思，然后犹豫着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封面很精致的博士生毕业论文递给小赵。小赵翻了翻，惊讶地说：“你是行政法学博士啊？我本科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行政法。这篇论文看上去好复杂啊！”刚说完这句话，小赵觉得自己有些鲁莽，回头看了一下，吕兰桦居然已经不在，要是她在的话，肯定又要说自己怎么能对堂堂处长说“你”？估计又要被扣上不懂礼貌的帽子。
谁知龙处长这会子竟腼腆得像个大男孩，不好意思地说：“还好吧，看上去复杂是因为我当时看了不少全英文的行政法学著作，全翻译成中文，引用到论文里，这样查重率会很低。”
“哈哈，那你的英文肯定很好咯？”
“还行吧，高考150分的卷子，考了148分。”处长淡然地说，仿佛他根本没有刻意在炫耀自己。
“这分数也太高了吧！没想到你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怎么，看上去不像吗？”龙处长笑着皱眉头，挑了挑眉毛，扶了扶显得斯文的镜框。
“原本觉得你就是个老江湖罢了！”小赵的“不礼貌”几乎是蹬鼻子上脸，因为她发现龙处长没有半点不悦。
在她原来的认知里，这些个处长，肯定就是白天喝茶看报开会，晚上跟各个省属企业、厅局机关的领导喝喝酒交交友，然后熬着岁数等提拔。小赵在看到他的毕业论文的那一刻对他刮目相看，再加上全省三十几家省属企业纪委的文书材料他每天都要一一过目，那是多大的工作量！根本不是喝茶看报的事情！
“哦？怎么就老江湖了呢？”他眯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小赵，对“老江湖”这个并不算褒义词的称呼还有些说不出的喜悦，又叫他哭笑不得。
“看你的每天总是抽烟，而且……见了人就加微信，知道我是三原公司的可以脱口而出就是卜惜年那里的。可见大小领导的名字你都清清楚楚。还有，你知道我是法学专业的，肯定细看过我的个人档案。你对人物背景、所在单位，以及人物关系都那么关注，可以说是眼观六路，阅人无数！一定不是很学术的人，可不就是个老江湖！”
“哈哈哈哈……”龙处长爽朗地笑着，这可真是个心细且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她能识破自己的“老江湖”，那她自己的水平也算是个年轻的“小江湖”了。可是，他真的是那么喜欢加别人的微信，那么喜欢看别人的档案吗？他不过是有针对性地看一看罢了！
这时吕兰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说自己去了一趟组织部。
龙处长瞬间收起了笑脸对吕兰桦正经地说：“我刚刚已经跟小赵说清楚了，要改的地方，也都用铅笔做了标记。”
吕兰桦立即走到小赵面前，弯着身子双手接过做了标记的材料：“我一定回去就报告卜书记，处长花了一下午亲自修改我们的材料，太令人感动了。”
龙处长站起来与吕兰桦握手道别，眼睛却瞟向小赵，而且闪烁异样的光芒，又看看手表说：“快下班了，我要打扫卫生了，过两天中纪委有领导过来，每间办公室都要保持整洁。”
吕兰桦大惊小怪道：“您还要亲自打扫卫生啊！没有保洁阿姨吗？龙处，这个您别费心，明天小赵和小程带着笤帚、拖把过来为您打扫。”吕兰桦兴奋极了，终于找到了一个拉近距离的突破口。她本想问龙处长和组织部的人是否熟悉，是否有交情，又没好意思说出口，这下他自己提到打扫卫生，可不就是暗示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龙处长后悔，干嘛要多这句嘴！好不容易才把一腔热血的吕兰桦请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