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刑警队出来的季苏,彻底傻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起诉,会给万家强惹出这么大祸,她站在秋风侵骨的街上,一遍遍地哭着问林大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拍卖我们的房子,我们奋斗了十年才买上的房子。

到底是职业律师,这样的场面大约是见多了,略约想了一会,说这类经济诈骗案,通常情况是民不举,官不究,现在捞万家强唯一的希望就是季苏先去法院撤诉,然后说服民间借贷公司的人去市刑警队撤销报案。

季苏满脸是泪地问:“撤销了报案万家强就没事了吧?”

林大生顿了一下,说希望是这样吧。其实,还有一点他没敢告诉季苏,如果说万家强用假证签署合同骗贷款属于经济犯罪的话,那么,用假离婚证和假的法院判决书,也是触犯了国家刑法,这样的事,一旦到了执法机关,也有既成事实的犯罪经过,怕是很难洗刷干净了,可是,见季苏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林大生还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先去让民间借贷公司求他们去刑警队消案也好,至少撤销了经济诈骗这一条,可以免去数罪并罚,在量刑上,至少能从轻处罚。

两人先去了区法院,把起诉的案子申请撤销,等赶到民间借贷公司时,已经快下班了,光头经理正收拾一桌子的乱七八糟,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并不认识季苏,只当是临下班又来业务了呢,忙招呼他们坐,又张罗着要泡茶。

季苏哪儿还有心思喝茶?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光头经理就愣了,做民间借贷这么多年,这样的场景倒是经历过很多次,大都是合同到期,还不上贷款的欠债人来哭哭啼啼地恳求宽限段日子或是怎么着,这也是光头经理最怕的,所以,脸呱哒就沉了下来,左右端详着林大生和季苏说:“我没记得二位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啊?”

林大生这才说他们是为万家强的事来的,说着,把季苏去法院撤销起诉的签字文件递给他,说:“这位是万家强的太太,当初万家强确实是隐瞒了太太来贵公司贷的款,万太太也是在得知房子要被拍卖之后,迫不得已去法院起诉的,其实,万太太也没有赖帐的意思,就是希望能保住家,以其他方式偿还借款。”

光头经理这才恍然大悟着哦了一声,带着悻悻的恨意看了季苏几眼,说:“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有我们的道理,这么说吧,像这种情况以前我们也遇上过,什么老公瞒着老婆用假证明贷款?还不都是一看还不上贷款了,又不想房子被拍卖想出来的下三滥招式?摆明了坑我们的!”说着,光头经理拿手指敲着茶几沿:“我们合理合法地做民间借贷,我们容易吗?我们的钱也是高息民间融资融来的,你们不还钱,我就没本钱也没利息给我的上游客户,如果借款的人都像你们似的,老子就甭活了,早让人拿菜刀剁成肉泥丢街上喂狗了!”

知道光头经理在气头上,林大生忙替季苏说好话,说季苏一个弱女人哪儿有那么多的章程,去起诉借贷公司,也是一个女人情急之下想护住家,做事莽撞了,要是她好好咨询一下律师的话,也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这不,出事以后,她才知道自己草率了,也晓得该咨询咨询律师了,就找到了他。林大生一顿好说歹说,终于把光头经理说得气消了一点。

光头经理睥睨了他们一会,好像严格的老师端详两个顽皮捣蛋的学生到底有没有撒谎,半天,才说:“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来找我,也晚了吧?”

林大生忙说不晚不晚,就把想法盘托出来,希望光头经理看在季苏的诚意上,能去刑警队把报案消了。

人一旦被人求着,优越感就会油然而生,光头经理也是,说:“不是我不帮你们,这案,我说撤就能撤得了?”

林大生说:“能,这也需要技巧。”然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有专业律师在,这个您不用担心。”

光头经理看看泪眼婆娑的季苏,点点头,悻悻说:“有啥,你可以找我来商量,别动辄把我往法院送,那地哪一年我都得去个十趟八趟的,都去够了。”然后话锋一转,有说万家强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不像其他欠债的,一还不上钱了不是强词夺理就是撒泼玩无赖,所以,这个忙,他还是愿意帮的,只是今天太晚了,就算他们去了刑警队,也该下班了。

林大生看了一下表,确实,就跟季苏说明天一早,怎么样?

季苏知道,这个时候,光是心急如焚是没有用的,那都是她自己的事,社会依然在按照自己的使馆逻辑往前走,就点了点头,说明天吧。临出门,又恳求地看着光头经理说明天就拜托您了。

光头经理大气地挥了挥手,说:“放心,我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季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和林大生走了。

2

季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站在门外,她突然没有勇气去开门,她晓得,现在全家人一定都在望眼欲穿地盼着她回来,当然,最好是带着好消息回来,可,消了案万家强到底能不能放出来,还悬而未决,她怎么说?

站在门外,她都能听见老鲍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哭,有气无力的,苍老而疲惫。

她还是推开了门。就见不仅全家都在客厅坐着,连万家顺一家三口都在,听见门响,所有的目光就像在黑夜里闻风而动的手电筒,刷地聚拢到了她的身上,脸上。

季苏觉得那些目光,像带着尖锐针刺的棍子,乱棍齐下地打在了心上。她想冲大家笑笑,却笑不出来,嘴角一动,就成了往下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掉泪,在全家人看来,就是万家强的结局了,。老鲍的哭,嚎地一下,就更是嘹亮而悠长了,她哭着,趔趄着扑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要她说到底怎么样了。

疲惫也焦虑的夹击,让季苏根本就没有力气撒谎,就把万家强被抓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鲍哭得嗓门就更大了,如丧考妣似的:“家强是你男人啊,小季,我没想到你咋这么心狠,硬生生地把自己男人往监狱里送啊。”

说着,手就下意识地在季苏身上撕吧。

老苏一看季苏挨打了,也急了,上来一把扯开老鲍说:“你干啥呢?你当季苏想这样?她还不是为了保住房子?!”

“她咋不知道?她有文化有知识的,啥不知道?”老鲍呜呜地哭着,大有恨不能把季苏塞到拘留所把万家强换出来的劲头。陈玉华也有点看不下眼去了,过来劝架,说:“妈,我哥闯了那么大的祸,我嫂子能克制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家顺要是做了这么大的祸,我早就把他生撕活剥了,送拘留所还便宜他了。”

老鲍推了她一把:“老虎妈,我告诉你,今儿没你说话的份!你和小季都是做儿媳妇的!是一伙儿的!遇上这种事,你们妯娌两个想穿一条裤子说为自己个儿说话,没门儿!”

陈玉华也知道,这个时候和心疼儿子心疼糊涂了的婆婆没道理可讲,就把季苏从老鲍手里扒拉出来,说没事的,她非常理解她的做法和心情,在她心目中,季苏已经很伟大了,虽然她也替万家强难过,但她决不会像公婆似的,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刁难她。说完,一扭脸对万家顺说:“家顺,还有你,你要敢对大嫂说半个不字,你就是不讲道理的王八蛋。”

老鲍一屁股坐地上,哭得更嘹亮了:“老天啊,这世道没法讲理了啊,她们把我儿子送大狱里去,还成有理的了。”一边哭一边把老楼的木头地板拍的咣咣响。

陈玉华瞥了她一眼,用鼻子轻轻哼了一下,说:“虽然我陈玉华不是个多高尚的人,可关键时候,做人得有良心。”说着拍了拍胸脯:“将心比心,知不知道?”

万家顺见老万的脸都气黑了,就悄悄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差不多就行了,就显你有能耐了?”

陈玉华亮着嗓门说:“不是显我有能耐,我就瞧不上你们家人这德行,没事没非的时候吃人家的沾人家的嘴里不吐半个好字,这有事了自己个儿全躲起来了,不管脏的臭的全往别人身上抹,你说,就你哥这事,能怪嫂子吗?你哥要不偷摸办假证去贷款,房子能让人拍卖了?房子不让人拍卖了,咱嫂子能去法院起诉保房子?瞧瞧你们说的,里外全成你们的理儿了!有这么办事儿的嘛?还是不是人了?”

一听陈玉华把办假证的事又扯了出来,万家顺的冷汗就下来了,因为突然想起,哥哥的假离婚证和法院判决都是他出去找人做的假的!以往他满大街跑出租车的时候,看着满地满电线杆子上牛皮藓似的贴着办假证的广告,他就知道那些做假证的贩子们犯法,可不知道使用假证也犯法,要这么说的话,现在万家强之所以犯了事被拘留,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啊……

想着想着,万家顺就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就瞪了陈玉华一眼:“全家人就显你明事理了,是不是?”

陈玉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准确地说,就剩我有良心了。”

因为想到了假证,万家顺心里虚得很,一把抓起她的手说:“你搅和够了没?回家!”

陈玉华一拉一趔趄地想挣脱他的手:“干嘛啊?”然后手在客厅里划拉着指了一圈:“这时候,就是让你走,你走得了吗?好意思走吗?”

陈玉华越是这样说,万家顺心里就越虚脱,生怕摘巴着摘巴着就把是他给万家强办的假证这事给抖搂出来,见陈玉华不走,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嘴里却说:“陈玉华,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了!”

这一巴掌,把陈玉华彻底给打懵了,她捂着脸,说:“万家顺!你们全家没了良心,我说两句公道话你还敢打我?!”扑上来就和万家顺撕成了团。

看万家顺两口子动了手,本来就一肚子悲怆之气的老万再也憋不住了,指着门外:“滚!家顺,你两口子给我滚,滚越远越好!别让我看见你们!”

万家顺这才停下了手,他一停,陈玉华趁机在他脸上挠了好几把,几条血杠子触目惊心地往下淅沥着血珠儿。陈玉华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也有点懵,愣了一下,万家顺趁机拖着她的胳膊,拖逃婚媳妇似的,把披头散发的陈玉华拖走了。

客厅里剩了老老少少的六个人。

季苏一直站在客厅中央掉眼泪,吓坏了的美芽,一趟一趟地拿面纸递给她,小声说妈妈不哭了吧。

季苏的心就更碎了,声音抖抖地说,她已经去法院撤诉了,等明天光头经理去刑警大队消了案,万家强就放出来了。

老万这才一扭头,压着嗓子冲老鲍说:“你把春燕推里屋去。”

脸上还有泪的老鲍就嘟哝了一句:“要推你自己推。”

老万瞪她一眼:“你也要在这时候长本事?”

老鲍看出了老万愤怒的面容下压制着成捆成捆的悲愤,也没敢再多说,推着万春燕回了房间。老万看看季苏,声音缓和了很多:“家强明天就出来了?”

季苏点点头:“差不多。”

“别说差不多。”老万背着手,转身往房间里去:“必须出来。”

门咣地一声关上了,霎那间,客厅就安静了,突然的,季苏就觉得,这个夜晚的安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在这一瞬间里,它像个透明却摸不着的东西一样,从天而降在了客厅里,笼罩着她和老苏。

老苏拉着季苏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说:“你呀你啊,就是莽撞,起诉之前咋不问清楚呢?”

季苏就哭,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明天家强肯定能出来?”

“差不多。”

老苏叹了口气:“差不多是差多少啊?”然后喃喃自语似地说:“一定要出来啊,别差不多,要不然,你啊,季苏,你就成了老万家的罪人了,一辈子都赎不完的罪。”

这些,季苏怎么会不知道呢?

3

万家顺拖着还骂骂咧咧的陈玉华,趔趄在街上,他们的儿子老虎,像一只强壮却惊慌失措的小狗跟在身后。

陈玉华拿手扑打万家顺的手,想挣脱了他的拉扯。万家顺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子,一声不吭,一直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把陈玉华像塞床破棉被似的塞进去,关了车门,等老虎上了车,就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陈玉华不停地骂,骂万家顺不分青红皂白,骂公婆不是东西,就知道挑脾气好的欺负。万家顺像聋了一样,一声不吭。等到了家,安顿老虎睡下了,万家顺才把房门一关,一把把陈玉华推倒在**。

陈玉华让他推得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一个打挺从**蹦起来,站在**居高临下地指着万家顺说万家顺你他妈的想趁没人拉架关起门来打个狠的是不是?说着,从床头柜上捞起扫床的小笤帚,一下一下地冲万家顺挥舞着:“万家顺我告诉你,你别看我是个女的,可今儿晚上,不占理的是你们家,你要想跟我玩横的,我!我和你拼了!老娘我宁肯让你打死也不能让你吓死!”

看着陈玉华像只被人挑衅了的螃蟹一样张牙舞爪,万家顺那颗原本惶恐的心,突然就噗哧一下笑出了声,说:“我操你妈陈玉华,我他妈的打你干嘛?打伤了你谁给我做饭?!”说着,指了指**,说:“你给我老实地坐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玉华有点不相信地看着他:“你没想和我干架?”

万家顺说:“我和你干架是能干出钱来还是能干出金子来?”又拍拍床沿,示意她坐好了。

陈玉华警惕地找了个离他比较远的地方坐了,手里依然攥着小扫帚。

万家顺定定看着她,说:“玉华,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陈玉华往后一闪,说:“你妈比,瞧你这个死样我就知道不是好事,你说。”

万家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搓了两把脸,把他背着万家强帮他办好了假证又怂恿着他用的事说了一遍。

陈玉华听得目瞪口呆:“万家顺,要这么说,如果你哥真坐大牢了,是你把他怂恿进去的是不是?”

万家顺像条没了主意的小狗,巴巴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玉华说:“怪不得我说你哥用假证栽了是自己找的你那副死德行,原来是做贼心虚啊?”

万家顺说:“都这时候了,你就别他妈的奚落我了,你说这要是我哥交代了,这证是我帮他办的,是不是也得把我抓起来啊?”

陈玉华心头一个凛冽,说:“不能吧?”

“你是说我哥不能交代是我给办的?”

“人还有道德仁义,那都是还没逼到份上,逼到份上,谁替谁扛啊?”陈玉华越想越恼,盯着万家顺,恨恨说:“万家顺,我告诉你,你要敢去坐牢,我就他么的就敢跟你离婚!”说着,抹着眼泪哭了,说:“你现在有了房子有了车,我在娘家那边刚刚能抬起头来,可你又要把自己折腾到大牢里去,要坐牢你自己坐,我不想有个坐牢的老公也不能让咱家老虎有个坐牢的爹!”

听她这么说,万家顺也生气了,说:“陈玉华你可真是应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句老话了啊,我为了这个家苦扒苦做,你也好意思啊你?”

陈玉华说:“你苦扒苦作是为了我?少他妈的来这一套,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你爹娘的虚荣?”嘴里虽然恨恨说着,眼里却滚下了泪:“就帮你哥办了个假证,不至于把你抓去坐牢吧?”

万家顺说要不说:“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这天底下有多少使用假证的都没被抓起来也没出啥收拾不了的烂事,可抡到我哥头上,咋就这么倒霉了呢?”

陈玉华擦了两把泪,说:“家顺,这壶酒钱咱不能认。”

万家顺就看着她。

陈玉华又说:“你看,这就好比是偷酒,虽然酒是你偷的,可是你哥喝的,你帮着办假证,咱家捞着啥好处了?啥也没有,是吧?”陈玉华张开双手,手心朝上摊了摊:“可你哥拿着假证去办了贷款,证是你办的不假,可事是你哥办的,钱也是你哥花的,轮不到你伸着脖子往上顶。”

万家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我说陈玉华,方向调挺快啊,刚才在嫂子家慷慨陈词的那个是你吗?”

陈玉华悻悻地哼哼了两声,说:“知不知道什么叫道德犯?”

万家顺也哼了一声:“活生生例子就坐我跟前呢,我能不知道吗?”

“那是,这就是咱中国人,事不关己的时候,全是道貌岸然的道德犯,事情一旦关系到自己,都我这德行,叫什么来着……我在微信里看见过,是个大学教授说的。”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万家顺恨恨说。

“对对,就是这个词,反正960万平方公里上已经有这么大一群乌鸦了,多也不多我这一只。”陈玉华嬉皮笑脸地说。

万家顺沉吟了一会,说:“不行,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怕你哥把你卖了?”

“我哥倒不至于成心卖我,我就怕他交代过程的时候把拔出萝卜带出泥。”

让他说得,陈玉华和有点怕了,怯怯地看着他:“那咱怎么办?”

“我想去拘留所看看我哥。”

陈玉华瞪大了眼:“你该不是想告诉你哥,让他一人扛下来吧?”

万家顺没说话。

陈玉华踢了他一下:“你还是人嘛你?”

万家顺歪头看着她:“就这么一点小破事,你觉得我们家一下栽进俩儿子去,值吗?你让不让我爸妈活了?”

陈玉华撅撅嘴:“我才没那么高尚呢。”

4

一切果然如林大生所料,借贷公司去刑警大队消了案,万家强没有经济诈骗的嫌疑了,但伪造公章罪已经既成事实地触犯了刑法,不能取保候审,只能在拘留所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开庭宣判。

当林大生把这个消息告诉季苏的时候,季苏崩溃的两腿一软,就瘫坐在了讲台上。那段时间,因为万家强的事,季苏也顾不上学校的规章制度了,上课都是带着手机的。

傍晚下了班,她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连公交也没坐,晃悠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饭菜在桌上摆着,除了老万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没人动筷子,而她的母亲老苏,就像一门心思要为自己的女儿赎罪的母亲,在一边毕恭毕敬地劝老鲍他们趁热吃饭,不时摸一摸老鲍和万春燕的碗,以试试稀饭凉了没有,要是凉了,她就端回厨房去再热一遍。

季苏看得难受,叫了声妈。她想说妈,你别这样,这不该你的事,可她说不出,因为知道她这么说了只会让老苏更难受,就哽咽着先喊了爸妈,然后坐到桌边。

老万从酒杯上抬起眼,定定看着她:“家强呢?”

季苏的眼泪刷地又滚了下来。

“你不说你撤了诉家强就能放出来了吗?”老鲍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气势汹汹了,但还是一脸不打算饶人的架势。

“不能,妈,我猜错了。”说完,季苏就哭,弓着腰,像一只消瘦的虾蜢一样哽咽流泪。美芽怯怯地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偎过来,用小手给他擦泪,看着这一幕,老鲍也觉得心酸,那些难听话,就咽了回去。

一连很多天,家里的气氛就像充斥着一团乌黑的云,随便一拧就会泪雨滂沱。期间,季蓝回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见家里人满为患,转身就走了,连坐也不坐。

季苏和老苏都知道,季蓝进门坐也不坐转身就走,其实就是在表明一个态度,她已经无法忍受这个家,就像无法忍受乌烟瘴气的妖魔鬼怪洞穴。万家强的事,大体她已经知道了,替他惋惜替季苏难过这些情绪,她几乎没有,倒有多少年前的不良预见终于被现实呈现了的小小快意,当然,在这小小快意之后,她也会浅短地自省一下,不就是事实终于验证了当年她对万家强的评价么:读再牛的大学,学再多指使也洗不脱骨子里的小农意识。

季蓝瞧不上农民,觉得农民目光短浅,再就是穷怕了的他们唯利是图,就不晓得底线在何处,譬如,名牌大学毕业的万家强都犯了没有底线的错误,就是对她观点的最好验证。

季苏也知道,现在她率领着婆家的大队人马驻扎在娘家,确实有点过分,可在经济上,她已是彻底的无能为力,为这,她去找季蓝,想跟她解释解释,眼下的一切,只是暂时的,等万家强那边尘埃落定就会好。

季蓝就淡淡地看着她,问:“万家强会判刑吗?”

季苏的眼睛又潮了,点点头,说可能会吧。

季蓝说这不就行了。季苏明白,她这么说的意思是,万家强都判刑了,季苏那个家怎么可能会有好的未来?季苏挺难受的,但也知道这是再多辩解都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小声强调:“眼下是我们家最难的时候,等过了这一阵,都会好的,我也不想让我妈总为我担心难过。”

季蓝也觉得这时候不好太刁难季苏了,就说:“既然没地方去,你们就在金口路住着吧,我没什么的。”过了一会,又说:“自从我爸去世,金口路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季苏说:“你别这么说,我妈说了,这房我们现在是借住,将来她要留给你的,我没意见。”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早点了吧?”说着,笑笑,说她还忙着呢,没事的话,她就会回公室了,季苏还有很多话,想问或是想说,却又一时想不起,就说好吧。

晚上,季蓝和朱天明说了白天季苏去找她的事,朱天明问她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顺其自然吧。”她依在床头上,拉了拉被子遮住胸口。

“自然到最后,你爸的房子就自然到季苏名下了。”

季蓝没吭声,说真的,虽然她也对金口路的房子有想法,但像朱天明有想法到了虎视眈眈,她还是有点瞧不上的。当然,对自己既淡然又有向往的态度,她也会觉得虚伪,还是朱天明真实,虽然真实得俗气让她瞧不起,可总比她这样朝朝暮暮地惦记着却不说要干脆利索。

“你想想,季苏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老师,现在,她的房子面临被拍卖,万家强进监狱了,就我对法律的了解,他小子怎么着也得判个一年两年的,人在监狱里关上一阵,心气就关没了,等他出来,就是个一蹶不振的万家强,除了赖在你爸的房子里,他们往哪儿去?再说了,你那个苏阿姨也需要他们啊,她没孩子,没退休工资,需要和别人一起生活才能有饭吃啊,人都是自私的,你觉得她会放着和她有血缘关系还能养活她的季苏与不顾,把房子留给对她从来都漠不关心的你吗?”

季蓝的心像被橡皮筋弹了一下似的,颤了颤,但嘴上,还是清高继续:“她爱留给谁留给谁。”

朱天明就坐直了,看着她:“那房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想要那房你就直说。”在得与舍之间徘徊,季蓝的心,乱糟糟的,朱天明在旁边再一煽风点火,就更烦了。

“我真想要。”朱天明看着她,眼睛也不眨一下,以示他是认真的。

“那你自己去找老苏要,别跟我说。”季蓝一拽被子,躺下,背朝着朱天明。心却在扑扑地跳着,想着父母留下来的在黄金地角的房子有可能易手他人,季蓝的心里就像爬了一万只蚂蚁,痒痒的,挺难受,既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又舍不下面子去争。

“我去要那成什么了?”朱天明盯着她的后背:“再说,要过来那也是你的个人财产。”

季蓝没吭声。

“我就怕老太太做了两手准备,一边用一份没用的遗嘱把你忽悠了一边把房子过户给了季苏,别忘了,现在她和老太太生活在一起,有跟老太太掏心窝子换信任的便利条件。”

“季苏跟她,还用掏心窝子换啊,本来她们就是姑侄,比和我近多了。”

见季蓝心动了一点,朱天明决定趁热打铁:“所以么,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下手要趁早……”

还没说完,季蓝就火了,噌地坐了起来:“什么坐以待毙?你能不能别说这么难听?俗气!”说完,噌地又躺下了。

朱天明讪讪说好吧,那我就简单点说,如果你想要那套房子,我们两个就暂时办个假离婚,你住回娘家去。

“我不去!看着那群乡巴佬我就打心眼里作呕!”季蓝恨恨说。

“你就不怕他们把你曾经的闺房占了?”

“谅他们也没那个胆!”

5

万家顺两口子去了一趟拘留所,说是给万家强送东西,可话里话外的,万家强也听出来了,万家顺是怕牵连上他,想让自己把所有的事都一肩扛下来,就苍凉得很,隔着铁栅栏,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突然地,心脏的位置就又疼又冷,他也知道,不能怪万家顺自私,如果他弟兄俩因为这件事都栽进来了,父母肯定扛不住。就淡淡说,家顺你放心好了,我明白着呢,事都在我这里,你在外面好好照顾爸妈。

万家顺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久久地看着瞬间沧桑了好多的大哥,说:“哥,你别误会我,我是怕咱俩都栽进了,咱爸妈受不了,才……”

万家强说:“别说了,我已经这样了,该怎么做,我心里知道。”

然后,弟兄两个,一个栅栏里一个栅栏外,怅怅然地对望着,眼里,慢慢蓄满了泪。

万家顺起身要走的时候,万家强又把他叫住了,说:“家顺你告诉咱妈,别怪你嫂子,她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万家顺嗯了一声。回家,跟老鲍说,老鲍又哭了一场,哭万家强的厚道,都折进去了,还惦记着别人呢。

那段时间,季苏整天奔波在看守所和律师事务所之间,整个人憔悴不堪,老万两口子也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像等待老燕子带着食物或巢的小燕子一样,伸长了脖子等季苏下班回家,带回他们希望听到的消息。

但季苏带回的消息,大多是杀心的,那就是以着律师的说法,因为违章公章罪,万家强可能要判一到三年,但他认罪态度好,对社会造成的危害不大,再加上林大生的轻罪辩护,估计量刑不会很重。每天,老万他们都是满眼希冀地望着季苏进门,眼神又在她的叙述里暗淡下去。

也是因为万家强进拘留所和季苏有脱不了的干系,那段时间,老万两口子,就像理直气壮的债主住在了欠债人家里催债,再也不蹑手蹑脚地端着小心了,甚至,当老苏出门买菜的时候,老万会说给我买二两猪头肉,再要么,你买点肉馅回来包饺子。

好像老苏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他们花钱雇的老妈子,她要好好表现才能不被炒鱿鱼,而且老苏买回菜来,老鲍除了帮着择两棵菜,从不帮着下厨,理由是老苏家的煤气灶她不会用,怕闹出危险来。

而老苏从来都是什么也不说,啥都顺着老万两口子的心意做好。季苏知道母亲这是在代自己受过呢,偷偷地,不知哭了多少次。

就这样,老鲍动辄吃着吃着饭就哭了,说也不知家强在拘留所里吃不吃得饱,有没有饺子吃,要么看着看着电视就哭了,说家强这孩子要强,和些小偷骗子关一屋里,太作践他了……

她一哭,老苏就战兢兢的,像个害怕被乖戾的主子责打的老妈子一样,揣着小心,一声不敢吭,眼神也躲躲闪闪没地放。很多次,季苏想搂着母亲大哭一场,但她不能。

她只能恨自己,怎么会意气用事,为什么不详细咨询咨询律师就去把民间借贷公司起诉了,如果她不起诉,最多是房子被拍卖,但至少万家强好好的,不会进拘留所面临着牢狱之灾。

期间,季苏陪老万去过一次看守所。万家强比以前沧桑多了也憔悴多了,隔着铁栅栏,季苏依稀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白发。每一次见了,季苏都哭着说对不起。万家强都心平气和说没什么,他知道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不怪她。

他越这样说,季苏就越难过,宁肯他打自己一顿。

老万见了万家强,话很少,就吧嗒吧嗒地抽烟,万家强就愧疚地说:“爸,对不起,我给您抹面子了。”

老万说:“不怪你,爸知道你不是那种成心要干坏事的人。”

万家强用力地点着头,眼泪一跳一跳地往地上跌,是的,他明白,事到如今,要怪只能怪自己,不该盲目乐观地去竞争投标,季苏不过是个想过平常日子的普通女人,是他的野心,扰乱了她的平静生活。如果一定要说谁对不起谁的话,那是他对不起年迈的父母,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他心碎。父亲一进来,他就看见了,父亲的鬓角齐刷刷地白了啊,他的要了一辈子好要了一辈子面子的父亲,因为他,成了阶下囚的父亲,这样的羞辱,对父亲来说,一定是晴天霹雳式的。

那次探视的最后,万家强说想和季苏单独说几句话,老万点点头,出去了。

满眼快速奔涌的泪花让季苏看不清万家强的面容。万家强翻过手,回握了她一下,她感觉得出来,那一下回握里,有气无力。

“以后不要带我爸来这种地方了。”万家强说:“他看了会难受的。”

“嗯。”季苏哭着点头。

“还有,我多少懂点法律知识,这一次我可能要判三两年,我不想耽误你,离婚吧。”

季苏一下子就愣了,说:“家强,在你心目中,我们的婚姻,就这么脆弱?”

万家强仰了一下头,说:“我不能拖累你。”

万家强说和季苏离婚,真的不是怪罪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坐牢了,他又知道,季苏是为人师表的,这个群体,对身家是否清白,还是很看重的,提出离婚,只不过是不想让季苏在学校里面对那么多带着中伤色彩的流言蜚语。这些,季苏也知道,可她不怕,甚至,哪怕万家强被拘留了,她也从没因为这而在人品上看低万家强,他不过是运气不济地摔了一个跟头,在本质上他依然是那个厚道的、仁义的万家强。所以,当万家强提出离婚,她哭了,哭着说可你这是在伤害我,她说如果你一定要离婚,就是你还在怪我,打算这辈子不原谅我,是不是?

万家强说不是。

季苏说好,既然不是,那你以后就不能说离婚这俩字,除非你想用离婚惩罚我、让我成为一个今生今世都得不到赦免的罪人愧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