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把俄瑞斯忒斯和朋友皮拉德斯托付给赫耳墨斯,让赫耳墨斯保佑他们旅途平安。吩咐完毕,阿波罗便回到奥林匹斯神山去了。俄瑞斯忒斯按照神的旨意,急忙朝雅典走去。复仇女神害怕神的使者赫耳墨斯的金鞭,便远远地尾随在他们的后面。不过,她们也越来越胆大。等到兄弟俩人平安地进入帕拉斯·雅典娜的城市时,复仇女神已经到了他们身旁。俄瑞斯忒斯带着他的朋友皮拉德斯刚刚踏进雅典娜的庙门,可怕的女神就从敞开的大门一涌而入。
俄瑞斯忒斯扑倒在雅典娜的神柱前,朝女神伸出双手哀求着说:“雅典娜女神,我奉阿波罗之命前来寻求你的佑护。请仁慈地接纳一位可怜的被告吧。我的双手并没有沾上无辜的鲜血。我被这场毫无正义的迫害驱逐得筋疲力尽。我穿过无数的城市和荒地伏在你的脚边,请求你的裁决。”
但复仇女神们紧跟在他后面,她们一齐严肃地大声说:“我们紧跟着你,你这谋杀者!”她们喊叫着:“我们追踪着你滴着血的步履,如同猎犬追踪受伤的牝鹿。你不会找到避难所,也得不到休息。我们将吮吸你体中的鲜血,当你消瘦得只成为一个活着的影子时,我们就将你带到塔耳塔洛斯去。那时无论阿波罗或雅典娜都无法解脱你永久的痛苦。你是我们的俘虏,是我们的神坛上的牺牲者。来呀,姊妹们,让我们在他的周围跳舞,让我们用歌声使他的精神陷于疯狂。”
她们正要开始可怕的歌唱,突然一道阳光从天上直射进神庙里。雅典娜的神像消失了,在原地方却站立着雅典娜本人。她用严峻的蔚蓝的眼睛凝视着她面前的人们,她开口说话了。
“谁在扰乱我神堂的和平呢?”她问道,“在这里我所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来访者呀?一个外乡人抱着我的神坛,三个不像凡人的妇人闪着凶险的目光紧跟在他的后面。告诉我,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俄瑞斯忒斯恐惧得不能说话。他浑身战栗,几乎站不起来。但欧墨尼得斯们立刻回答。“宙斯的女儿哟,”她们说,“我们将如实告诉你一切的事情。我们是黑夜的女儿们,被称为复仇女神的。”
“我知道你们,”雅典娜说,“我常常听到关于你们的事。你们是那些作伪誓伪证和杀害亲人的人的报复者。但是你们怎么会到我神庙里来的呢?”
“这个人,这个伏在你脚边并玷污你的神坛的人!”她们回答,“他曾经亲手杀死他的母亲!请审判他!我们将尊重你的判决,因我们知道你是严肃而公正的。”
“如果要我裁判,”雅典娜说,“我得先听听这外乡人的陈述。你将怎样辩驳这三位女神对你的控诉呢?你的祖先是谁?你的故乡在哪里?你遭遇了什么事情?你可以洗清你所被控诉的罪孽。我容许你这样做,因为你伏在我的神坛前并紧抱着神向我哀求。现在回答我,不要害怕。”
最后俄瑞斯忒斯大胆地抬起身来,但仍然跪在地上说道:“雅典娜哟,请不要为你的神庙担心。我并没有犯不能救赎的谋杀罪。我不是用亵渎的两手拥抱你的神坛。我是阿耳戈斯人。我的父亲,你必然知道,他是亚基米伦,是率领阿耳戈斯舰队出征特洛亚并在你援助下摧毁了骄傲的普里阿摩斯的卫城的那个人。在他凯旋归来后,却惨遭横死。我的母亲和她的情人,在他沐浴的时候用网子套住他,并用剑将他杀死。我曾长久地流亡在异地,但当我回来后,我替父亲报了仇。我不否认这一点,我杀了我的母亲来报杀父之仇。并且这是你的兄弟阿波罗示意我这么做的。他的神谕威胁我说,要是我不惩罚我父亲的谋杀者,我就要永远受到痛苦。现在请你裁判,我的行动究竟是违理或是合理。我将听从你的判决。”
女神沉默而深思。最后她说:“我所要裁判的这件案子是奇特而复杂的,是人间的法庭所不能判决的。虽然我仍将召集人间的法官来判决,但你来请求神衹的援助也是对的。我将召集法官们到我的神庙里来主持审判。如果法官们不能做出结论,就由我自己来判决。在此期间这个外乡人可以自由地在我的城里居住。但你们这些不可和解的女神却不能再在附近打搅。回到塔耳塔洛斯去,不到审判的日子不要到我的神庙里来。双方都得搜求证据并召集证人,我也将聘请城里的最睿智和纯良的人来解决这个困难的问题。”
雅典娜已经指定了审判的日子,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德斯以及复仇女神们只得同时退去。欧墨尼得斯们毫无怨言地服从了雅典娜的命令。她们离开城池,回到地府里去。俄瑞斯忒斯和他的朋友则被款待在雅典人的家里。
在审判日的那个清晨,一个使者将雅典娜所选定的公民们都请到城前的一个山坡上。山坡祭供战神阿瑞斯,所以被称为阿瑞斯山。女神雅典娜此时正在山上等候大家。原告和被告都已经到齐。这时又来了第三方面的人,阿波罗神,他站在被告一方。复仇女神们看到阿波罗后都十分恐惧,她们齐声大叫:“福玻斯·阿波罗,请你不要干预我们的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是我所保护的人,”太阳神回答。“他曾逃到德尔菲我的神庙去避难。我为他洗去了血污,因此,我来援救他也是应当的。我要替他作证,并在我姊姊雅典娜所召集的法庭上保护他。因为正是我劝他杀了他的母亲,并告诉他,这在诸神看来是一种虔诚的行为,可以博得他们的欢喜。”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俄瑞斯忒斯。现在雅典娜开庭,要复仇女神们提出她们的控告。“我们将要简短些,”她们中最年长的人代表发言。“你,我们所控诉的人,请回答我们。第一,你是否杀害了你的母亲?”
“我并不否认,”俄瑞斯忒斯被问得面无人色。
“你是怎样谋杀她的呢?”
“我用利剑刺入她的脖子。”
“你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或教唆?”
“站在我身旁的人。”俄瑞斯忒斯回答。“阿波罗用神谕命令我,他现在在这里,可以为我作证。”于是俄瑞斯忒斯继续解释说,当他杀害克吕泰涅斯特拉时,并没有想到她是母亲,只是将她当做杀死父亲的凶手。阿波罗用很长的一段辩词为他辩护。复仇女神们则对此加以反驳。阿波罗首先描述对于亚基米伦的凄惨的谋杀,但复仇女神们也不甘示弱,听到阿波罗把谋杀父亲的罪行向法官们描述得罪恶滔天,于是便绘声绘色地把俄瑞斯或残杀母亲的罪行控诉得十恶不赦。等到他们的辩论完毕,主持审判的女神发言:“让我们现在静候法官们的判决吧!”
雅典娜吩咐把黑白两种表决投票的石子分发给众位法官,黑石子表示有罪,白石子表示无罪。盛放石子的小钵搁在屋子的中央,四周围着栅栏。女神亲自主持审判。她坐在王位上,看到法官们准备投票,便说:“雅典的居民们,请你们静听缔造你们城市的女神的决定吧:今天,你们开始了第一场法庭审判。今后,这座法庭将永远存在于这座城内,就在这座神圣的阿瑞斯山上。从前,在反对忒修斯的亚马逊战争中,敌方的女英雄们曾在这里驻扎营盘,给战神祭供牺牲,这座山因此得名。将来,这里就是审判谋杀亲人罪的庄严所在。法庭将由城内无可指责的男人组成,它拒绝贿赂,廉正严明,警惕地护卫着全国尚未觉醒的人民。你们都应该维护它的尊严,把它当做城内的一处重要所在,希腊国的其他人和外国人都还没有这块神圣的法地。它还必须延伸到将来。行了,法官们,站起身来,切莫忘掉自己的誓言,为仲裁这场纠纷而投票表决吧!”
法官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声不吭,排着队从小钵旁边走过,把表决用的石子投入钵内。等到大家投票完毕,另有一批被选出来的居民走进大厅,清数投入钵内的黑白石子。结果发现两种石子的数目相等,正如女神在开始审理前所说的,决定的一票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上。雅典娜从座位上站起身说:“我不是由母亲胎生的,我是从父亲宙斯额间跳出来的孩子,是一名父亲生的姑娘。我不知道婚姻,却天生是男人的佑护女神。我不能站在一位无耻杀害自己丈夫的女人一边。我认为俄瑞斯忒斯行之有理。他杀掉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残杀自己父亲的凶手。他应该活着!”说完,女神离开审判桌,带着一粒白石子,投在其他白石中。“这个男子,”雅典娜庄严地宣布,“经过投票表决,他是无罪的!”
在她宣告判决之后,俄瑞斯忒斯向她走来,他深深地感动了。“啊,帕拉斯·雅典娜,”他喊道,“你挽救了我的家族,并使我能回到故乡去。全希腊人都会赞美你的行为,并说:‘阿耳戈斯人俄瑞斯忒斯重又生活在他的祖先的宫殿里,那是由于雅典娜、阿波罗和司雷霆者的公正而得救的,没有这些神衹的意愿,这事将不可能发生。’现在,在我出发回家以前,我对这个国家和这里的人民发誓,在所有未来的日子决不允许有一个阿耳戈斯人向忠信的雅典人挑起战争!如我死后,我的任何一个国人破坏这个誓约,我也将从坟墓里设法惩罚他,使他步步遭受不幸,并阻止他实现反对这个城市的计划。再会吧,崇高的正义的保护者和雅典的人民。祝你们在战时获得胜利,在平时获得幸福和繁荣。”
俄瑞斯忒斯离开阿瑞斯圣山,始终不离左右的朋友皮拉德斯也和他同行。复仇女神们不敢违反雅典娜的判决,此外也害怕阿波罗的威力,他准备好维护法庭的判决。但她们当中发言的那个最年长的,却从原告的座位上站起来,对神衹和女神表示不服。她用一种嘶嘎的声音大胆地对判决提出质问。“伤心呀!”她喊道。“年轻的神衹们已将古老的法律一脚踏在足下。他们已从我们这些年长人的手中夺取了权力。我们被侮慢了。我们的愤怒不能打败他们。但是雅典人,你们对于你们的这种判决将会后悔!在这地方,在这正义被推翻的地方,我们将倾泻沸腾在心中的怨毒。让害虫破坏你们田地里的丰收,让毁灭降临所有的生物。我们,被侮慢和被嘲笑了的黑夜的女神,也将使这地方和城市遭到饥馑和瘟疫。”
阿波罗听到她们的可怕诅咒,就立刻劝阻她们,并设法使她们息怒。“慈悲一些吧,”他对她们说,“这并不是你们的失败和屈辱。黑白石子的数量是相等的。法庭并不希望委屈你们。同情在这里取得了胜利。被告必须在两种神圣的义务中选择,肯定得不到两全其美的结果。我们承担判决的责任,不能埋怨法庭,这是宙斯的旨意!你们不应该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无辜的人民头上去。我以人民的名义许诺给你们,你们将在这个国度里获得显赫的地位,享有你们的神圣荣誉。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崇敬你们,把你们称为正义复仇的无情女神!”
雅典娜也重申这一诺言:“尊敬的女神们,请相信我,这座城市的居民准备献给你们崇高的荣誉;男女老少庆贺你们的无尚光荣:他们将在成为神的国王厄瑞克透斯的庙旁建立你们的神庙!如果不对你们表示尊重,任何人家都难以获得真正的幸福!”
复仇女神听了这番允诺才慢慢平息了怒火。她们知道厄瑞克透斯是雅典娜抚养长大的雅典国王,是雅典守护神庙的建造人。女神们仁慈地答应在这个国度占有一席之地。她们感到能在最有名望的城内得到一座神庙,神庙紧挨着雅典娜和阿波罗的祭坛,那是至高无尚的荣誉。她们的情绪缓和下来,竟至于当着神的面立下了庄严的誓言,共同保佑这些城市,驱逐炎热、瘟疫和险恶的狂风暴雨,保护畜牧,维系幸福的婚姻纽带。她们还跟自己的异母姐妹命运女神通力合作,以各种方式促进全国的幸福和繁荣。她们祝愿全国人民和睦安宁。宣誓完毕,这一群黑色的女神倏的一声离开了这些城市。雅典娜和阿波罗对她们再三称谢,希腊的市民们交口称颂,不忘众神佑护自己的大恩大德。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德斯俩人离开了雅典,结伴同行来到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前。俄瑞斯忒斯请教神,希望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女祭司们告诉他,作为迈肯尼的王子,他必须首先前往斯佐登附近的陶里斯半岛办事。阿波罗的妹妹阿耳忒弥斯在岛上有一座神庙,俄瑞斯忒斯必须动用各种方式,无论是暴力还是计谋,把庙内女神的神像偷盗出来送往雅典。据当地蛮族人传说,这幅神像是从天而降的宝物。可是女神不喜欢那块荒蛮之地,希望寻找一块愉快的地方安居乐业。
皮拉德斯没有离开他的朋友,仍然伴随他继续作这种危险的探求。可是陶洛人有这样一种风俗,他们将船破落水或来到海岸上的外乡人作为祭品献祭给阿耳忒弥斯女神。在战争时,则割下被俘的敌人的头颅,绑在竹竿上,并将竹竿竖立在屋顶,使它作为国土守卫。
现在神衹要俄瑞斯忒斯到这野蛮的地方来,是为了下列原因:过去在奥利斯港,亚基米伦听信预言家卡尔卡斯的劝告要用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作为献祭,当祭司挥刀杀她的时候,一只牝鹿突然落在神坛上。阿耳忒弥斯已从阿耳戈斯人眼前将伊菲革涅亚救下,并带她越过大海,穿过云雾,来到陶里刻地方她自己的神庙里。在这里,野蛮民族的国王托阿斯看见了她,使她成为阿耳忒弥斯神庙的女祭司。她的职责使她目击多少流落到这里的外乡人牺牲在这里,而这些人中的大部分正是她自己的同乡!确实,她的任务只是把祭品献祭神衹。将外乡人拖到神坛并动手杀死,乃是另外一部分人的工作。但是,她的命运仍是很悲惨很不幸的。
这女郎执行这可恶的任务已有多年。国王很看重她,人民因为她美丽温和,也很敬重她。她远离家庭,完全与亲人毫无联系地生活着。有一夜她梦见她已离开陶里刻,在阿耳戈斯的家里熟睡着,周围是她的侍女们。突然大地震动,她从宫殿里逃出,站在宫门外面,这时屋顶摇动,廊柱都塌落在地上。只有他父亲住屋的一根柱子仍然竖立着,即刻这柱子又好像变成了一个人。柱头变成有棕色美发的人头,并开始用她的母语和她说话,但所说的话在她醒来之后已完全失忆。所能记忆的只有她在梦中仍然忠于她的女祭司的职守。她用圣水溅洒这个原是她父亲住屋的石柱的男子,以便将他杀死献祭。
第二天清晨,俄瑞斯忒斯和他的朋友皮拉德斯登上陶里斯国的海岸,两个人踏着大步朝阿耳忒弥斯的神庙走去。他们终于在庙前站立下来,这座庙看起来更像一座监狱。俄瑞斯忒斯终于打破寂静,十分沮丧地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是否顺着楼梯走上去?可是,我们一旦在这座陌生的建筑物里迷路了,该怎么办?如果不能进入这座宫殿的内室,在门边遇上守卫,被守卫抓住,我们不是必死无疑了吗?毫无疑问,这里一定会有卫兵的!我们都知道许多希腊人的鲜血曾经洒落在这位残暴的女神庙前!现在回船去,不是更为上策吗?”
“这却是我们第一次逃跑,”皮拉德斯回答说,“阿波罗的神谕会保护我们的!不过,我们必须离开这座神庙!我们不妨躲藏在四面是海的岩洞里。等到夜深人静时,我们便可以精神抖擞地行事。我们已经熟悉了神庙的位置。我们总会寻出一道进门入内的计策。只要我们把神像取到手,就不愁找不到回去的路!”
“说得对!”俄瑞斯忒斯大声称赞,“我们应该躲起来,等到白天过去,黑夜自会方便我们办事的。”
可是,当太阳还在当空的时候,一位牧牛人匆忙从海滩上走过来,迎面遇上阿耳忒弥斯神庙的女祭司。牧牛人带来消息,说有两位陌生的年轻人已经登陆上岸。“高尚的女祭司,请准备神圣的祭供洗礼吧!”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陌生人?”伊菲革涅亚悲伤地问了一句。
“都是希腊人,”牧牛人回答说,“我们只听到其中一个人名叫皮拉德斯,现在都被我们俘虏了。”
“仔细讲讲吧,”女祭司又问了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们正在海里给牛洗澡,”牧牛人叙述着,“我们把牛一头头地推入海水。海水汹涌地从礁石旁顺流而下,当地人把它称做高山巨岩。岩旁有一座简陋的山洞,那是捡拾海螺的渔夫常常休息的地方。一名牧人看到洞内有两个人的身影,我们便准备抓获他们。突然,其中一人从山洞里跳了出来,摇晃着脑袋,双手剧烈地抖动着。他完全疯癫了,呻吟着说:“‘皮拉德斯!皮拉德斯!瞧那里的黑猎女,是地狱里哈得斯的毒龙,她正要杀害我呀!她向我走来,她的头上缠绕着咝咝鸣叫的毒蛇。而那边,另一个人,口中喷着火焰!她双手抱着我的母亲,现在她在恐吓我,要用石头掷我。救命啊!她要杀害我呀!’但我们并没有看见他所描述的那些恐怖景象,”牧人继续说。“他必定是拿我们牛群的哞叫和狗子的狂吠当做复仇女神的声音了。现在我们都惊惧起来,因为这个外乡人已经拔出利剑,奔向我们的牛群,并来回刺杀,直到海水都被血染得殷红。最后我们大家商议,吹奏海螺召集附近的农夫,结成密集队形,向那个外乡人进攻。不料他的神智渐渐清醒,倒在地上,口中吐着白沫。我们向他投掷石头,同时他的同伴揩去他口边的吐沫,并用自己的外套将他盖上。但不久他似乎便恢复过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跳起来,保护着自己和他的朋友。但我们人多势众,这两个外乡人不得不认输。我们将他们紧紧包围,逼着他们放下武器,最后他们在精疲力竭中不得不屈服。我们走上去将他们擒住,并带去见国王托阿斯。他略看了他们一眼,就吩咐我们将他们带来给你。啊,女祭司哟,请祈祷能够多获得这样堂皇的祭品!因为如果你以这些阿耳戈斯人为祭品,希腊人就可以偿还你所被迫遭受的一切痛苦,而你也可以伸雪他们在奥利斯港想杀死你献祭阿耳忒弥斯女神的那种仇恨了。”
这牧人报告完毕,等待着女祭司的命令。她要他们把这两个外乡人带来,但当她独处一室时,她却自言自语地说:“每次阿耳戈斯人落到我的手里,我总是同情我的同乡人,为他们哭泣。但既然昨天的梦已告诉我,我的亲爱的兄弟俄瑞斯忒斯已不在人间,所有来到这里的阿开亚人就再也休想得到我的怜悯了。不幸的人总是敌视幸福的人。阿耳戈斯人将我如同羔羊一样地拖到献祭的神坛,我的父亲也忍心看着我被杀戮。假使宙斯驱使那个主张以我作为牺牲的曼尼劳斯和那个引起特洛亚战争的海伦都到这里的海岸来,我会很欢喜,而且……”
想到这里,两个俘虏的来临打断了她的心思。“松开他们的绑,”她命令道,“为了洒洗他们,就先得解开一切的束缚。现在到神庙里去,做一切必须的准备去。”然后她转身望着两个外乡人,询问他们:“你们的父母姊妹是谁?假如有姊妹的话,她将失去两个多么英俊而强健的兄弟啊!你们从何处来?你们必定已经走了一段极远的路程,可是不幸啊,你们还要走一段更遥远的路——走到冥王的国土!”
俄瑞斯忒斯回答她:“无论你是谁,请不要用这样一种同情的语调跟我们说话。一个执行死刑的人在开刀前安慰他的牺牲者是不合适的。如果死是不可避免的,悲痛也就没有用。无论是你或是我们都不必流泪。随命运女神去摆布罢。”
“你们俩人中谁是皮拉德斯呀?请先告诉我。”女祭司说。
“是他,”俄瑞斯忒斯指着他的朋友回答。
“你们是亲弟兄么?”
“是异姓的兄弟,不是同胞的兄弟,”俄瑞斯忒斯说。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叫我一个流亡者吧,”他回答,“我最好无名无姓地死去,这样就没有人能讥嘲我。”
女祭司对他这种不逊的态度很感到恼怒,因此更强迫他,要他说出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当她听到“阿耳戈斯”这个地名时,她全身战栗,并激动地喊道:“众神在上,你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么?”
“是的,”俄瑞斯忒斯说,“我从迈肯尼来,在那里,我的家庭曾经又显赫又庞大,是一个幸福的家族。”
“陌生人,如果你从亚各斯城来,”伊菲革涅亚怀着紧张的期待追问说,“你一定会知道特洛伊的消息。听说这座城市彻底被摧毁了,是吗?海伦回来了吗?”
“是的,你说得都对。”
“那位最高统帅的境遇好吗?我想,他的名字叫亚基米伦。”
俄瑞斯忒斯听到这样的提问非常惊讶。“我不知道,”他一边回答,一边把头转过去,“请你别再提到这些人和事了!”
他看到女祭司苦苦地央求,只得又回答说:“他已经死了,死在他妻子的手上!”
女祭司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叫,可是她立即又镇静下来问道:“她还活着吗?”
“不,”回答是明确的。“她的亲生儿子让她进了地府,他为被害的父亲报了仇。不过,他必须为此承受报复!”
“亚基米伦其他的孩子还活着吗?”
“还有两个女儿,厄勒克特拉和克律索忒弥斯。”
“听说那位被宰杀的大女儿了吗?”
“一头母鹿代她被杀死了,而她自己则无影无踪了。也许她早就死了!”
“亚基米伦的儿子还活着吗?”女祭司内心不安地问道。“还活着,”俄瑞斯忒斯说,“活得很艰难,到处被驱逐,没有归宿。”
“去罢,你不真实的梦哟,”伊菲革涅亚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她吩咐仆人们都退去。她单独和这两个青年人在一起,并把头转向俄瑞斯忒斯,低声说道:“听我说:现在有一件于你于我都有好处的事。我要写一封信给我家里人,如果你肯替我把它送到密刻奈——你我的故乡——我就释放你。”
“只救出我一人,我不愿意,除非我的朋友也一起走。”俄瑞斯忒斯说。“我在苦难中他从没有离开我,因此我也永不离开他。”
“多么高贵的,像兄弟一样的朋友啊!”伊菲革涅亚感叹着。
“但愿我的兄弟也像你一样!你知道我也有一个兄弟,不过他离我很远。只是现在我没有权力同时救出你们俩人。国王决不会允许。那么就让你的朋友皮拉德斯替代你回到希腊去吧。”
“那么谁将我杀死献祭阿耳忒弥斯呢?”俄瑞斯忒斯问道。
“我自己,这是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命令。”伊菲革涅亚回答。
“你,这么一个脆弱的女郎,会杀死男子么?”
“不。我的任务只是用圣水洒上你的头发,其余的事便由神庙里的仆役去做。你的尸体将在山谷里焚毁。”
“啊,但愿我的姐姐能埋葬我的骨灰!”
“不能,因为她远居在阿耳戈斯地方,”这女郎回答,她很受感动。“但我自己会亲自将你火葬堆上的火烬灌熄,并注以蜜和香油等祭品。我将为你装饰坟墓,就如同我真的是你的姐姐一样。”说着,她就离开他们去写信了。
现在只有两个好朋友在一起,看守的人都站得远远的,这时皮拉德斯再也忍不住了。他叫了起来:“不,你要是死了,我不能一个人活下去。求你别叫我同意这令人不快的提议。我愿意跟你去死,正如我跟你航行大海一样。否则,福喀斯人和阿耳戈斯人会称我为懦夫,全天下的人都会说我背叛了你,嘲笑我为了自己而杀死你。他们会指责我贪图遗产,因为我是你未来的姐丈,并且没要厄勒克特拉的任何嫁妆。总之,我愿意而且必须跟你一道去死!”俄瑞斯忒斯却不听这番解释。他们正争论不休,突然看到伊菲革涅亚手上拿了一张写满的信纸回来了。她让皮拉德斯起誓,一定要把信送到。伊菲革涅亚也发誓一定要救他一命。她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信纸也许会遇上意外导致失落,于是便把信上的内容向皮拉德斯口授一通。“记住,”她说,“告诉俄瑞斯忒斯,他是亚基米伦的儿子:在奥里斯海湾祭坛上失散的伊菲革涅亚,她还活着,她请你……”
“什么,什么?我听到了什么?”俄瑞斯忒斯打断她的话,问道,“她在哪里?她难道从死亡的灰烬中复活了吗?”
“她正站在这里呢!”女祭司说,“可是请别干扰我——亲爱的兄弟俄瑞斯忒斯!”她又重复口授信的内容,“在我死以前,请接我回去,把我从祭祀牺牲的火灶旁解救出来。我在这里为女神服务,但要忍受杀害陌生人的苦痛。俄瑞斯忒斯,你要是完成不了这项任务,你和你的家族将会遭人唾骂!”
两位朋友惊讶得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皮拉德斯从她手上接过信纸,把信纸递给自己的朋友,大喊一声:“是的,我要当场兑现自己的誓言。哎,俄瑞斯忒斯,收下吧,我交给你的是一封信,这是你的姐姐伊菲革涅亚写给你的。”俄瑞斯忒斯把信纸扔在地上,走上一步,热烈地拥抱找到的姐姐。伊菲革涅亚不相信,直到他把阿特柔斯家族的历史细节都讲述完毕,她才惊叫起来:“呵,亲爱的弟弟,是的,你是我的弟弟!”
俄瑞斯忒斯已经恢复了神智,只见他满面愁容。“我们现在很幸福,”他说,“可是这样的幸福能够维持多久?我们不是已经做了祭品了吗?”
伊菲革涅亚也心情不安地想到了危险的处境。“我该想出个怎样的主意来,”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如何才能把你从野蛮国王的手上救出来,把你送往阿耳戈斯呢?不过,趁着国王还没有到以前,请立刻告诉我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吧。”
俄瑞斯忒斯匆忙地将一切恐怖的事件都告诉她,其中仅有一桩消息使人高兴,即厄勒克特拉已与皮拉德斯订婚。她一面听一面想着怎样可以救出他的兄弟。当他的话说完,她已想出一个计策。“我已想到一个办法,”她说,“当你在海岸上被捉住时你所患的疯病,可以作为我的借口。我将告诉国王:你是从阿耳戈斯来的,在那里你杀害了你的母亲。你的罪孽还没有救赎,所以你还不能作为献祭女神的祭品,你得先在海中洗浴,洗去你身上的血污。同时我要告诉他,由于你不净的两手已摸触到女神的神像,因此神像已不净,必须在海水中冲洗。而我乃是唯一的可以捧持神像的人,我将亲自捧持神像到海边去,你们俩人都伴随着我,我要说皮拉德斯也是你的同谋者。我必须用花言巧语使国王相信这一切,因为他很狡猾,是不容易受骗的。当我们到达海边并上了船以后,其余一切就是你们和你们的人的事了。”
他们一直在神庙的前院里计议着,看守兵和仆役站得远远的。现在这两个俘虏又回到仆人的手中,伊菲革涅亚领着他们进入神庙。不久之后国王托阿斯和他的随从们来了,他来找女祭司,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外乡人的尸体至今还不见在神坛前面焚烧。在他到达神庙门口的时候,伊菲革涅亚正捧持着女神的神像跨过门槛。
“你在做什么,亚基米伦的女儿?”国王大吃一惊,问她,“为什么你从神座上将神像抱出?你将把神像带到哪里去呢?”
“啊,国王哟,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这女祭司带着激动的神色说。“在海岸上捉到的这两个俘虏是不净的。当他们来到庙里抱着神像的双膝祈求时,神像转过身去,并低垂着眼皮。你要知道,这两个人犯下了可怕的罪孽。”于是,她把大体的故事讲了一遍,说自己正想给这两个外乡人以及神像洗涤干净。为了让国王放心,她要求将两位陌生人重新戴上镣铐,因为他们获罪于天地,所以要用布把他们的头罩起来,不让他们见到阳光。此外,她还要求国王把随从的士兵留下来,帮助她看管俘虏。女祭司十分聪明,又想出一个主意,让国王派一位使者进城,命令市民们全部留在城内,避免被染上谋杀亲人的罪孽。在她离开神庙的时候,国王必须在庙内负责焚香事务,使得庙宇重新洁净。俘虏在离开庙门时,国王应该头顶一块罩布,借以避邪祛灾。“如果你感到我在海边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女祭司在临动身时吩咐说,“那也得耐心等待。国王,你想一下,这是洗涤多大的一桩罪孽啊!”
国王同意了这些安排。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德斯被推出庙门时,国王果然蒙着脑袋,什么也没有看到。
过了几个时辰,一名使者从海滩上奔跑回来。当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庙门前,举手敲打紧闭的庙门时,禁不住在心里骂了起来。“喂,里面的人快开门!”他高声大喊,“我给你们送来了糟糕的消息!”
庙门开了,托阿斯国王从庙里走出来。“是谁胆敢破坏神庙的清静?”他问。
“是那位寺庙的女祭司,”使者回答说,“这个希腊女人,她带着陌生人和我们佑护女神的神像逃走了。整个洗涤罪名的活动原来是一场骗局!”
“你说什么?”国王惊骇不已,“这个女人中了什么邪?她跟谁一起逃走了?”
“跟她的弟弟俄瑞斯忒斯。”使者回答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到达海边的时候,伊菲革涅亚吩咐我们停止前进,把我们隔开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她打开陌生人的镣铐,让他们继续前进。我们虽然感到怀疑,可是国王,你的仆人们却认为我们应该接受这一事实。接着,女祭司哼唱咒语,以一种陌生的语言念诵种种祷告。我们原地坐下等候着。后来,我们突然想起,两位陌生的男子也许会杀掉手无寸铁的女祭司,再趁机逃走。我们急忙赶过去,从山崖的峡谷处我们看到了女祭司和陌生人。等我们来到山脚时,看到海边停泊着一艘大船,船上坐着五十名水手。两个陌生人还站在岸边,命令船上的水手给他们放下扶梯。我们不容多想,马上抓住那位女祭司,她也站在海滩旁等船。俄瑞斯忒斯大声告诉我们有关他的家世和意图。他看到我们拖着女祭司,便准备跟皮拉德斯一起夹击我们,救出那女人。我们和他们都没有兵器,于是双方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拳斗。船上的人带着弓箭奔了下来,我们被希腊人左右夹攻,只得撤退。俄瑞斯忒斯一把抓住伊菲革涅亚,领着她跳入海水,沿着放下的扶梯登上海船。伊菲革涅亚的身上带着女神阿耳忒弥斯的神像。皮拉德斯跟他们一起上船,水手们很快把船摇离了港湾。可是,等到船进入洋面时,突然刮起一阵飓风。水手们虽然努力摇橹,船却还是被推向岸边。只见亚基米伦的女儿跳起来,大声地恳求说:“勒托的女儿阿耳忒弥斯姑娘,阿波罗是你的兄弟,你以他的神谕要求回到希腊国去。我是你的女祭司,请保佑我领着你一起回去。请原谅我欺骗了国王。”听到姑娘祷告时,水手们齐声附和。他们光着胳膊摇动船橹,可是船却离海滩越来越近。我急忙回来,给你汇报消息。赶快派人到海边去,海水正在奔腾咆哮,他们连一条退路也找不到。海洋神波塞冬愤怒地想起了特洛伊的毁灭,这是他亲手制造的杰作。他是希腊人的死敌,尤其跟阿特柔斯的族人结下了不解之仇。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他今天要亲自把亚基米伦的孩子送交在你的手上!”
国王托阿斯早已听得不耐烦了,刚听完叙述,便当即命令蛮人们立即骑马奔往海滩。他命令,如果希腊人的船已经到达岸边,就迅速占领战船,活捉逃跑的希腊人;如果海船沉没,国王命令把两个外乡人连同女祭司押送回来。他要看着他们从峻峭的山岩上被推入无情的大海。
国王领着一队骑士已经到达海边。突然,他看到眼前一道天象,于是停下坐骑不敢往前了。那是帕拉斯·雅典娜的巨大身影现身在空中,她声震如雷地朝地下喝斥说:“托阿斯国王,你率领人马要到哪里去?请记住女神今天对你讲的话:让受到我保佑的人脱身。阿波罗的神谕宣示了命运女神的意愿。是命运女神使俄瑞斯忒斯来到你们的海岸,使他的疯病可以痊愈,并将他的姐姐带回故乡,同时将阿耳忒弥斯的神像也带回雅典,因为她也希望居住在我们可爱的城市。为了我的缘故,波塞冬会使海浪平静并将他们送回故乡。俄瑞斯忒斯将在雅典为阿耳忒弥斯女神建立一座崭新华丽的神庙,而伊菲革涅亚将继续作为阿耳忒弥斯的女祭司。亚基米伦的女儿将来得死于故乡埋于故土。而你,托阿斯国王,对于她的这种幸福不可怀恨在心。你得停止你的愤怒。”
国王托阿斯非常尊敬神衹。他俯伏在地上,在雅典娜的神像前祈祷:“帕拉斯·雅典娜哟,听到神意而不服从,甚至企图反对,那是极卑鄙的。你所保护的人可以将阿耳忒弥斯的神像带到她所愿意去的地方,并将它安置在新的神庙里。我敬听神衹的命令,我会放下我自己的枪。”于是他转身向着他的人民,吩咐他们:“都回到城里去!”
雅典娜的预言都一一实现了。陶洛地方的阿耳忒弥斯移居在雅典的新神庙,伊菲革涅亚仍为她的女祭司。俄瑞斯忒斯在密刻奈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他娶曼尼劳斯和海伦的唯一女儿赫耳弥俄涅为妻。赫耳弥俄涅本已和阿喀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订婚,但俄瑞斯忒斯将他杀死了,并被推为斯巴达国王。在这之前,他已统治了阿耳戈斯地方,所以现在他统治着一个比他父亲更广大的王国。厄勒克特拉嫁给皮拉德斯为妻,和他共享福喀斯的王位。克律索忒弥斯没有结婚就死去了。俄瑞斯忒斯自己活到高年,但当他九十岁时,灾祸又降到坦塔罗斯家了,一条毒蛇咬伤了他的脚跟,他中毒死去。
俄瑞斯忒斯的儿子蒂萨梅诺斯继承王位,统治伯罗奔尼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