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远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尚未来得及离开京城。

皇帝忽然病危了,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掌控全局。

幸好皇帝还能勉强支撑着身体,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

可是,人走茶凉。那些王公大臣已经蠢蠢欲动了,只盼着皇帝驾崩的那一天。

盛启和盛胤表面上在漠北按部就班,实际上每天都在暗自揣摩对方的下一步计划。

北凉的那边消息十分灵通,听到一丁点儿的风声就加紧了攻势。

“北凉的军队太猛了,简直不像人!”贺秦安擦去下巴上的血迹,朝着北凉的方向狠狠地骂了一句。

谢承只是姿态萎靡地坐在地上,一句话都懒得说。

假如只是实力的较量,漠北和北凉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很大。然而,加上战术和人心,漠北这里明显是吃亏很多。

韩千雪一天不除,漠北便不可能恢复平静的生活。

“喂!等一下他们进攻的时候,你先带人撤下去,我来断后。”

贺秦安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尘埃,头也不回地说道。

谢承费劲地站起来,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将他提溜到后面去:“闪开,还轮不到你。”

贺秦安以为谢承是在小看他,立刻和他叫嚷起来:“喂!我的实力不比你差!你不要小看人!”

谢承懒得和他计较,随口说了一句:“小屁孩儿一样,别犯傻。”

贺秦安怔住了,这句话和他大哥说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大哥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故土。

想到这里,贺秦安的眼角微微有些泛红,可是很快被他压制住了。

这种时候如果哭出来了,岂不是要被别人笑死?贺秦安不想被人嘲笑,硬撑着不说话。

谢承知道他的那点儿小心思,懒得揭穿,正要走上前去的时候,忽然被贺秦安叫住了。

“还是我留下吧!你的身边有公主……”

贺秦安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很小了。他不是特别懂文化,可是他也知道君子成人之美的道理。

既然一定要留下一个人,那么他愿意成全别人的好事。

谢承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贺秦安以为他是答应了,于是爽朗地笑了笑:“不要有什么顾虑!我这个人一向都很痛快。”

贺秦安说得十分轻松,可是谢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是自愿的,谢承无需感到内心愧疚。

“那你的姐姐呢?”谢承摇摇头,这个愣头青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你死了之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没有了。”

名为“姐姐”的这一根针,最能扎到贺秦安的心。他恶狠狠地回过头,瞪着谢承:“你一个男人优柔寡断的,烦不烦!”

“好了,不要和我争执了。”谢承拍拍贺秦安的肩膀,声音显得格外苍凉,“我不是公主的良人,她不需要记得我。”

贺秦安不理解,有了公主难道还觉得不够好?还是说,公主殿下和他的情感只是镜花水月?完全没有真心?

谢承自己不说,谁也无从知晓。

半个月之后,贺秦安只记得那场战役打得尤为惨烈,所有的将士无一生还。

贺秦安不知道用怎么样的语言去形容自己的心情,也许是悲伤,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懊恼,可是人都已经不在了,所有的语言又有什么意义。

江凌远找到他,试图问出现场的真实情况,将来好给公主殿下一个交待。

然而,无论他怎么问,得到的都是一句回答:“我想不起来了。”

贺秦安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一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孩子,居然会畏惧战争的威力。

江凌远没有再追问下去,知道贺秦安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已经不能承受了。

“太子和二皇子已经准备回京了,你若是想回去,我可以向太子殿下请求,让他带上你。”

江凌远瞥了一眼坐在堂下的贺秦安,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不便强留。

听到说让他走,贺秦安动作很快地摇摇头:“用不着,我没有事情。”

人家都这么说了,江凌远总不能硬逼着将人赶走,只好算了。

尽管外面传来的消息是无一生还,可是江凌远派人清扫战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谢承的尸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江凌远私下里派了一个小队,寻找谢承的下落。

他担心的问题是,谢承是不是已经落到了北凉人的手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还不如死了算了。

北凉人最擅长的就是折磨俘虏,与其让谢承受尽折磨死去,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正当江凌远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在云霄阁的苏言终于传来了一个令人激动不已的消息。

他找到了谢承的奶妈,年纪已经很大了。好在思维十分清楚,能说出谢承身上的一些特征。

然而,当问及当年的那场暴乱时,老太太就变得语焉不详了。

关于韩千雪的身世,老太太使用的词句就更加模糊了。苏言想尽了办法,也没有再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与此同时,严寒那边一如石沉大海。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得越久,江凌远越能感受到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严寒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只要听到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必然会仔细调查。

如果韩千雪和北凉的皇室没有关系,那么他一定会过来嘲笑他。

想不到竟然真的有关系!江凌远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愈发感到烦躁。

“是皇子的话,北凉的皇室估计要变天了。”

严寒是诸位皇子当中最有实力的一个。可是,倘若忽然多出来一个大哥,还是成熟稳重有城府的那种,手中掌控着北凉垂涎已久的漠北。

那么,皇位之争真的需要好好掂量一下了。怪不得,自从上次的战斗之后,北凉已经按兵不动很长时间了。

漠北的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可是空气里的寒凉丝毫未减。

江凌远走到营帐外,趁着久违的宁静,不如去找一找高祁说的那个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