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吭声,元睿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塞到她的手里。

她有些纳闷,打开折子,标题写着“悔过书”三个大字,下面洋洋洒洒的,是自与她相识到如今隐瞒的所有谋划与算计。

还有真情实感的悔过与乞求原宥。

从古至今,可有一位帝王,给自己的心上人写悔过书的先例?

可元睿却不在乎什么帝王脸面,反倒露出讨好的笑,“如何?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她合上册子,轻颤的睫羽不小心透露了她不平静的心绪。

元睿收起笑容,换上无比郑重的神情,“是我不好。阿瑜,我向你保证,未来即便是为了保护你,也绝不会再瞒你。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像潜伏在元祈府上那时,背着我做危险的事。好吗?”

她沉默了几息,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不欠你的了。”

他摇了摇头,“你何时欠过我?是我欠你的。用我的这辈子来还,行不行?”

“我才不稀罕,”她轻“哼”了声,指了指似烈焰般的凤凰振羽,“用一盆花就想收买我?”

听她这样说,元睿安下心来,问:“那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狮子大开口:“我想要这神林楼。”

元睿像是早有预料,从怀中掏出契书,按进她的手心里。

她咋舌,“神林楼,居然是你的?”

“抓谢云山之前,为了方便行事,就把神林楼买下了,”元睿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往后就是你的了。”

她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有些后悔。

早知道,应该找他要个更值钱、更让他肉疼的东西,这样,才能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元睿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个物什,递过去,“你想要这天下,我都给你,别说这区区神林楼了。”

郑姝瑜定睛一瞧,竟是虎符!

她皱眉,责怪起来,“才当上皇帝,就像个昏君一般了,怎么能拿虎符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元睿满心满眼的认真,“你是我在这世间侥幸所得的最珍贵之人,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阿瑜,你可不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

郑姝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色渐渐软了下去。

不等她回答,元睿又慢条斯理道:“你不答应也无妨。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有办法把你抓回来。”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儿柔情,刹那间烟消云散。

郑姝瑜无语地甩开他的手,“我回家了!”

她一巴掌落到了元睿的胸口,让元睿“哎呦哎呦”地痛呼起来。

她顿时紧张地屈身去瞧,迭声问:“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元睿捂着胸口,故作坚强,“之前在峪县被刺伤的旧伤,天一冷就会发作,无妨。”

她急道:“什么无妨?还不赶快回宫?”

元睿趁机拉住她的手,“阿瑜,你陪我一起回宫吧。”

她怔了怔,脸上涌现一瞬间茫然失落,缓缓抽出了双手。

她压抑着轻颤的语调,尽量放平了声线,“你是皇帝,往后三宫六院,佳丽万千,我陪你回宫,算什么?”

元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先不回宫,我先送你回将军府。”

一路上,郑姝瑜透过车帘掀起的一角,注视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她的脸始终朝一侧扭着,始终没有给元睿一个眼神。

或许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对他有所期待的。

所以情绪才会如此五味杂陈。

而元睿也没有刻意与她攀谈,只静静凝视着她的侧脸。

将要到将军府时,郑姝瑜才放下车帘,“我就先告辞了。”

元睿拉住她的手,脸上表情却是淡淡,“怎么,请我去坐坐都不成?”

天底下哪有让皇帝吃闭门羹的?

郑姝瑜也不得不屈服于他的“皇恩浩**”,只好应下。

出马车的一刹那,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顿住了下车的脚步。

太监们抬着红绸缠绕的箱笼,一路蜿蜒,根本看不到尽头。而府门口立着的,是手提大雁的朱福,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门的那一边,站着她的父母和亲友。

待他们二人走上前,朱福才道:“陛下立后,原本只是一纸诏书的事。可他执意要用这民间娶妻之礼,以示他的真心。”

门里的郑朗嚷嚷:“算你小子还有良心!”

卢思源吓得捂住他的嘴,“这是陛下,是陛下,小郑将军还需谨言慎行,小心掉脑袋!”

谢云岫白了他一眼,“胆子真小,真不知我当初是怎么看上你的。”

许恒似乎放下了,看着郑姝瑜的眼神中满是疏朗的笑意。

原峪县县令楚辉义也来了,他如今是中书省的官吏。他朝郑怀远夫妇二人递上官制文书,“陛下力排众议,不仅要立令千金为后,并承诺此生只她一妻,不纳妃嫔。这是陛下亲手所书,请郑将军一阅。”

郑姝瑜抬脸看他,模糊的视线中,他的笑容温柔而深切。

他揽过她的腰肢,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如今既有手书为凭,又有众人见证,现在,你总可以放下心了。”

她终于卸下所有的心防,用力回报了他的拥抱。

……

后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于一个良辰吉日,郑姝瑜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她曾经视作牢笼的深宫。

可如今的心情,却与多年前的截然不同了。

摆满了她爱用之物的喜殿中,那颗陪伴了她无数黑夜的夜明珠,正静静在床头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直到此刻,她看懂了他冷酷无情下掩埋的,只对她一个人的深情。

元睿扳过她的脸,语气有些不满,“大婚之夜,面对着朕,你还走神?”

她看向他,眼神亮得像浸了月华的清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元睿挑了挑眉。

“你的表字,为什么要叫‘轻舟’?”

元睿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双眸中盛满了被揉碎的温柔星光。

“你曾在落桐书院说过,你最喜欢的诗句,是‘轻舟已过万重山’。我希望,你的每一份喜欢,都属于我。”

说完,他俯下身,深深吻上她的唇瓣。

烛火摇曳,青丝缠过素手,似柳叶拂过初融的雪,于旖旎长夜,悄悄诉说着春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