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禾

是花,总会散发芬芳的吧。生命如花,花开花落间盈满芳香。

“阿慧,阿慧。”这名字乍一听,眼前即刻浮现出一位娇俏的妙龄女子,袅袅地立着。可又有谁能想到,这个“芳香扑鼻”的名字的归属者,竟是我八十多岁的曾祖母。

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曾祖母携我逛集市。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携着一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怎能不引人侧目?阿慧却像个局外人一样,紧攥着我的手,大步向前。我惊讶于阿慧的镇定自若,但又不敢多问,只得低着头,尽力跟上她的步子。“干什么?你又没错。来,挺直背,昂起头,怕什么!”阿慧洪亮的声音如雷贯耳,我不禁打了个颤,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直起背。“这就对了嘛!做人像只老鼠,骨气去哪了?”阿慧的话我并未彻悟,眼睛被巷角的一个小贩手上持着的红灿灿的糖葫芦给吸引了去。耀眼的阳光照着这糖葫芦,我呆住了,阿慧瞧见了我这副馋样,忍俊不禁,偷偷抿了抿嘴角,塞给我一张纸币:“去买吧,要排队哦,千万不能插队。”我点点头,飞奔过去。

我紧握着纸币,手心里溢出的汗珠早已将纸币浸湿,我排在那拐了几个弯的队伍之后,心情异常焦急、烦躁。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我透不过气来。我耐不住性子,踮起脚尖向前张望,矮矮的我被困于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目光所能望到的地方,只有攒动的头。我心里一度萌生起想要插队的念头,双脚蠢蠢欲动,牙咬得直痒痒。“要排队哦,千万不能插队。”阿慧的话在耳畔回响,我的心在脱离轨道后倏地被一根长绳拉回,自此,又乖乖站好。

“砰,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拖到如黑洞般深邃的困境里。

我四处摸索着,眼泪止不住地汩汩地流。我抬头,刺眼的阳光如针般扎进我的眼睛里,我在泪眼蒙眬的迷境中隐约窥见两个身影,瘦瘦高高的,赤着画满文身的上身,头发被染成稀奇古怪的颜色,俨然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样。我吓坏了,手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跪坐在地上,“呜呜,呜,呜呜”哭起来。

“这个小孩真可怜哪。”“对啊,被这两个插了队,手臂还被划破了,怪冤枉的!”“唉!”嘈杂的人群中突然闯进一个身影,她不高,满脸褶子,略微发福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头发全白。“阿慧!阿慧!呜……”“哭什么,起来,你又没错,怕什么!”阿慧洪亮的声音响起。她将我一把扶起,轻拍掉我身上的尘灰。周围的人见了阿慧的到来,满脸忧愤,纷纷指责起那两个少年。阿慧仍旧镇定自若,用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走到那两个青年前:“做人做到这样,太失败了!”那两个青年的脸红得跟猪肝似的,羞愧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红着脸,低着头,风一般的溜走了。

阿慧递给我糖葫芦, 我苦涩地笑笑, 一口含住。“ 甜吗?”“嗯。”“走吧!”阿慧牵着我的手,走出集市。“做人不能懦弱,千万不能。做人要有骨气,做人要守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阿慧离开我已有许多年了,再见她,只是在照片上。但我并不伤心,阿慧给我的教诲,一直让我像个宝似的珍藏于心底,并时时翻出,历久弥香。

生命如花,纵然逝了,余香依旧。阿慧,下辈子,你又是哪一朵散发芬芳的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