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都在没讲话,他擦了擦手,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我盘子里的菜:
“吃呀!”
“不合胃口吗?”
我没吃过这么大个的东西,所以肯定不是因为食物的问题。
问题就出在,没这个心情吃。
“解传波的命非要不可吗?”我皱眉问道。
他笑了笑回答:“非要不可!”
人呢,总会去执念某样东西。
或者爱情、友情,亦或者亲情和仇恨。
有时候,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们的行为难以理解。
但对于身处执念漩涡的人来说,他们总会找到无数的理由去解释自己所做的这一切。
我们每个人都看不懂他人的执念,但我们每个人却又深陷其中。
聂倩倩的执念只是活下去,林晓仪的执念只是活得更好。
我的执念,也就是在其职,谋其政。
我多次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如果只按照我经手的案子来看,我相信我是一名合格的警察。
如果只按照我的行为来看,我也许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警察。
但如果按照我的内心来看,我也许永远离一名好警察,有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正如当下,任何一名警察都不会私自做出我现在这样的决定。
我现在前进的每一步,都在一点点向我自己在表明,我即将就要脱下那身警服。
所以说,我的执念到底是在其位谋其政?还是说,我的执念只是对案件真相的渴望?
战场上需要能征善战的勇士,但也不希望这个勇士是一头杀人恶魔。
正如我们需要可以破案的高手,但不需要为了破案走火入魔的队员。
“云逸,你跟我去自首,那一百三十三名可怜人我帮你照顾。”
“我尽我所能,好吗?”
云逸直接摇了摇头:“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的。”
“小远,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不要问任何问题,好吗?”
他虽然是询问我的意见,但并没有要我回答的意思,我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不禁心里也开始着急起来。
“明天,是解传波师父任小洁她母亲的忌日,解传波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去祭奠。”
“按照她母亲的遗愿,葬在南海港南海乡的玉岭山上,明天也是我最后的一个机会了,所以我和解传波之间的恩怨,也会在明天做一个了解。”
“你不可以的。”我皱眉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严厉。
但云逸却突然认真起来:“我告诉你我的计划,并不是为了听取你的意见。”
“你只需要记住,明天下午你回到岸边以后,去玉岭山山巅,上面有座道观,我会在那里等着你,向你自首。”
“如果事情办的没那么顺利,那你就站在山顶打出红色信号弹,我看到以后会向你做出回应,你要记着,这功劳是你的,只有见到你,我才会束手就擒。”
“你答应我,事后要帮我照顾...”
我没空听他废话,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你过家家呢?你还小啊?啊?我六岁的小外甥女都没这么幼稚了!”
我起身一把夺过他又放在嘴边的酒杯,皱眉看向他:“我现在是以一名人民警察的身份命令你,就此收手,别搞你小孩儿的那一套!”
“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干点成年人干的事情?立山头?还是临危托孤?”
他没讲话,而是抬起右手看了看时间。
然后优雅的起身,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了酒,坐回了位置。
“时间到了,你听我的,留在这里。”
“这里没有任何的信号,这船没有我的点头你也开不走,就这样,明天见。”
我有些愤怒,因为我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有听清。
而就在此时此刻,我突然就觉得后脖颈一疼,紧接着眼前一黑,尽管努力的睁眼,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下没把我打昏,但是却用黑布给我脑袋给蒙了起来,紧接着我就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卡座上一推,一个棍状的东西就顶在了我的心脏上。
电流直接蔓延我全身,这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在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没有亮,但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
我是躺在一张很大的双人**,这里应该是游艇的一间卧室,装修的很是豪华。
我整个人倒是并没有被束缚,手机和一些物品都还在。
我连忙推开门,找了一圈,这才看到整个船上已经没有人了。
我想掏出手机给解传波汇报线索,可是手机一直是处于无服务的状态。
“孩子,醒了?”
突然在这个时候,一个瘸腿的老爷爷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我愣了一下,连忙环顾四周。
四周没人,只有老爷子端着一个托盘,冲我慈祥的笑着。
“吃点东西吧,我把那只龙虾的肉剔了出来,给你煮了一碗面。”
我自然是没有心情去吃的,只是皱眉厉声问道:“云逸呢?”
“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老爷子突然有些感伤:“他已经出发了,希望在他生命结束以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和云逸相关的所有人,都有些魔怔。
云逸是一个洗脑特别厉害的人,很能忽悠。
他特别能抓住对方心理上的弱点,就比如聂一一,包括被害的五名妻子他们一家一样。
这个老头...
没法说!
“立刻开船,带我回岸边!”
“联系云逸,千万别让他做傻事,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我有些急了,但老爷子只是冲我笑了笑,然后把饭菜放在了我的面前,离开了。
我们这艘游艇并没有下锚,此刻就像是落在海里的叶子,漫无目的的飘来飘去。
我多么渴望被路过的渔船或者舰艇发现异常,靠近过来询问。
我没有吃面,而是偷偷溜进了驾驶舱。
我虽然不懂开船,但是类似的视频刷过不少。
我找到启动键,但是尝试了好多次,这船就是启动不了。
我气急败坏的把能碰而且能看懂的键都按了一遍,没用。
卫星电话也不知道被藏哪去了,船上的通讯设备已经被破坏过。
我咬牙跺脚,打开手机,越看越无奈。
眼看着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直接蹲在地上开始思考。
没办法,我只能打开手机的信息自动发送模式。
然后编辑了报警信息,发给了解传波,并抄送了一份发到市局。
发送页面一个小圈圈一直在转,说明完全发送不出去,但是自动补发模式下,一旦收到信号就能第一时间完成发送。
我找了个罐头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
用一个塑料袋包上手机,塞进瓶子,盖上盖子,就像是一个漂流瓶一样,被我丢尽了大海深处。
我希望它可以借着风借着浪,一直向着海边的方向飘去。
我希望它能收到微弱的信号,将这条信息发送出去。
也希望解传波他们能看得到这条信息,及时做出计划。
我已经无棋可用,这是我最后一步棋。
但我并不后悔我踏上这条船,因为如果我不来,解传波仍旧会有出现意外的可能,而我也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别无他法。
至少现在,我还有一丝丝的希望。
我去找那个老爷爷,感情牌也用了,威胁也用了,但是仍旧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问的急了他就一句话:“该走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出发。”
我气急败坏之下,几乎是把船里能看到的一切东西都给砸了,但人老爷子视而不见,把自己关在了船员舱。
船员的休息舱是连通着发动机舱的,发动机舱其实还有一条往上的通道连接到甲板,但是被从里面锁住了。
这一刻我才明白,船之所以启动不了,绝对是有人在发动机舱里做了什么手脚。
但这都是我的专业以外啊,我蹲在墙角,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天亮。
这里与世隔绝,让人崩溃。
有一种明知道妈妈下班会被坏人盯上,但被关在家里没啥办法的那种无奈。
熬到了晚上,这边还没有放我走的意思。
我拿起灭火器,怒砸着舱门:
“喂,云逸不是说好这个点的吗?”
“你个老不死的睡着了?”
没人回应,知道凌晨,我昏昏沉沉,被引擎的启动声吵醒。
一直到了天蒙蒙亮,船才这个时候慢慢靠边。
岸上到处都闪着警灯,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变大了。
游艇是没法太靠边的,只能换上小船。
当小船刚刚冲上沙滩以后,两台特警的越野车直接冲了过来。
杨姿琪站在最前面,见我过来以后,急忙拿着毯子就冲了上来:
“师父,有个出租车司机报警称,载了一个可疑人物一直在这边探点,我们过来以后这边发现了您驾驶的车辆。”
“走访过后才发现您出海了,我们查了你这几天的手机信号,才知道您遇到了危险,楚局长对此很上心,我们正要联系海警协助呢。”
我这些话一句都没有往耳朵里停,而是指着身后送我过来的那个老爷子,气呼呼的就吼了一句:
“把这个老头抓起来,先带回市局!”
“放候审室,让林迨渔亲自审!”
我喘着粗气,推开杨姿琪披在我身上的毯子,继续问道:“解传波呢?”
“解队他好像是请假了,昨天就没来市局。”杨姿琪皱眉回道。
我一下子就着急了,直接抢过了她手里的车钥匙:
“你现在立刻返回指挥中心,上报情况,让大队人马立刻撤离这里,前往任小洁母亲的目的,那里有极度危险人物出现,很可能会威胁到解传波的生命!”
我喊了一句,然后又伸手从他身上取下了警用甩棍和手铐,塞进自己的腰里,就向着沙滩外跑去。
“师父!墓地在哪儿?”杨姿琪后面喊着,我皱眉回头回了一句:“南海港,南海乡,玉岭山。”
我冲进了警车,一把方向甩出。
警车在沙滩上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漂移后飞速的向前冲了出去。
我从车辆的后视镜看到,特警的车辆并未行动,他们很可能是在等待手续和命令。
但我们市局刑警队的人,已经闪着警灯,跟在了我的身后。
南海港,距离这里四十多公里。
我一路打开警灯警笛,直接就奔着高速入口驶去。
虽然走告诉需要多走十公里的路程,但我相信在高速上的速度应该是更快的,而且对于城市群众是更加安全的。
离着高速入口的应急车道还剩下老远的时候,我就开始按喇叭和闪灯,收费口的服务人员也很默契,看到我的警车以后,更是提前抬起了杆。
早上六点半,我进入了南海乡,这个村子很大,是属于一个渔村吧。
可能是因为经常走大车的缘故,这个海边的村子道路已经满满都是炮弹坑。
左边是海,前方尽头能看到一座高山,导航上显示,那就是玉岭山。
玉岭山,一面是对着村子,一面是对着悬崖大海,还有一面平坦些是对着渺无人烟的沙滩。
在面对村子的半山腰,有淼淼青烟。
那里应该就是云逸所说的道观。
因为我没来得及拿手机,所以我只能打开电台,一遍遍的呼叫着指挥中心,让他们不停的向解传波拨打着电话。
可是指挥中心传来的情况是,解传波接通以后便挂断了电话,之后就是关机。
所以解传波很可能是还活着,但为了证实这一切,我只能先向着道观驶去。
因为云逸说过,只要事成以后,就在道观等我。
所以如果我能在道观见到云逸,那就说明解传波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我咬牙,踩住油门,警车在盘山小道向着道观行驶。
这是这座山唯一的一条路,但也仅限通到道观。
但我也没时间去准备什么各种颜色的信号弹,所以如果云逸并不在道观,我还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找他。
当车子行驶进道观停车场的时候,我直接拆下了车子里的对讲机,挂在了胸前:
“麻烦师兄们守住道观门口,再来俩人陪我进去!”
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小跑。
乱了,全乱了。
没有一点计划,连指挥中心都是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