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仪脸色很难看,此时此刻,厨房里的热水壶突然烧开后跳动了一下。

她慌忙的起身,向后走去。

我借着这个机会,把录音笔又往她坐的位置挪了挪。

她回来以后并没有发现桌子上的变化,应该是心情复杂的原因。

“他...确实是我父亲。”她犹豫着回答。

虽然说的这个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是我能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很开心的,至少她已经选择承认了。

“我第一次决定去监狱看他的时候,他很慌张。我们隔着玻璃,我能看得出他脸上的愧疚,他不敢和我对视,也不敢讲话,不敢问我任何的问题。”

“那时候我就在想,对面这个男人?真的就是我的父亲吗?我从来没有和父亲相处过,我不知道如何相处。所以那一天,我们基本上没有讲话,而是就坐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

“我死盯着他看,想看清楚我的父亲脸上每一个痕迹,他就眼神躲闪,时不时的会偷偷抬头偷看我。”

“就那个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卑微和一个父亲的可怜之处。”

“后来我就去的频繁了很多,我们从无话可讲,渐渐的他开始询问一些我的生活情况,有没有嫁人?过的怎样?”

“基本上都是他在问,我从未关心和提起他在里面如何。尽管管教告诉我,希望我能劝劝我的父亲好好表现,但我也没有向他提出这些问题。”

“记得是最后的几次见面吧,他的服刑也快要结束了。那天我很委屈,见到这个父亲以后,我就有些无法坚持,流出了眼泪。”

“家里停电了,一停电就停了好几天。他就一直不知所措的安慰着我,从他的眼睛中,我看到了担心,似乎比我还慌张。”

“他傻傻的,笨笨的哄着我。”

“最后教给了我凉水泡面的做法,这是我父亲第一次教给我东西,很好吃。”

林晓仪哭了出来,我也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不想看到这种场景。

“他其实早就和这个世界脱节了,在他出来以后,有几次来看过我,看到了我的居住环境以后,我看到他在偷偷的蹲在墙角抹眼泪。”

“他说,他正在努力工作,要我过上更好的生活。他最后一次过来,是向我道别,说要去很远地方去工作,等回来以后,就让我住上好的房子,找个好一点的郎君。”

我点上了一根烟,猛的吸了两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林晓仪点了点头,从后面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份纸质凭证。

我看了看,是某保险的保单。

“他最后一次过来告诉我,希望我能继续坚强的生活下去,说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渴望我能为他养老,但在他死的那一天,希望我作为他唯一的孩子,能亲手将他埋葬。”

“他留下了这份保险,收益人是我的名字。他说他找到一种高空作业的工作,虽然危险,但是工资很可观,一年就能买上大的房子,但如果真的出了意外,让我好好利用这笔钱,但希望我不要难过。”

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是重新认识到了张友。

以往我对张友的认识,就是重刑犯,就是他狱友口中的活阎王,以及管教口中的堕落。

但是在林晓仪的口中,我看到了一个正在试图弥补父亲责任的一个中年男子。

“他有没有说,想让你把他埋在哪里?”我又问了一句。

林晓仪摸了摸头,思考了片刻:“他不想我为他花一分钱,他说不用棺材,也不用骨灰盒,就把他的骨灰带回平县老家。”

“在我奶奶留下的老宅子里,奶奶生活过的主卧里,有用红砖砌成的短床,他希望我把他的骨灰放在红砖底下,这样他可以永远的陪着我早已经离世的奶奶。”

平县?红砖床?

我思绪飞快动了动。

我伸手拿过保单,仔细看了看,在征得了林晓仪的同意之下,然后就拍下了几张高清的照片。

其他的没什么事了,但林晓仪非得邀请我留下吃饭。

按照规定,我是拒绝的。

“不好意思啊晓仪,我们有规定,是不可以随意吃的。”

但是林晓仪却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向了我:“只是一些简餐而已,就是我把所有的菜都烧了,也不会超出你们的用餐标准。”

“而且,我进入社会以后,从来就没有好好的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你帮了我这么多...如果您有时间,能留下来吃一顿吗?”

我皱了皱眉。

心想反正我今天是请了假了,本身就是休息的时间。

其次我这次过来按照公事是来办案,但如果按照私事的话,我是提着东西来看望林晓仪的。

但凡带礼物去主人家,主任留下吃顿饭也是问题不大的。

加上林晓仪确实是让我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我思索片刻,也就答应了下来。

林晓仪很开心的打开了电炒锅,我也不甘落后,上前去帮忙择菜和切菜。

虽然不会做饭,也没做过饭,但是大下手还是可以的。

期间我们聊到了林晓仪的工作,其实林晓仪现在的工作一直是体力劳动,很累的。

那双手在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很嫩,但是现在看起来有些糙。

她这么做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生活而已。

“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我笑着开口问了一句。

但林晓仪却也轻松的回道:“向我们这种没学历,没经验也没手艺的,除了干点儿力气活还能干什么?以前也试过做服务员,但是我的性格太过软弱,工作换来换去,发现还是体力活适合我。”

我没讲话,而是静静的低头帮忙。

她的性格确实是内向,内向里带着自卑。

这是原生家庭所影响的,其实更多的也是她的经历造成的。

像是她这种经历,加上这种性格,往往会很容易出现两种极端。

也就是极端坚强和极端懦弱,极端坚强的性格往往内心深处是比较软弱的,会表现在一个人的时候感到崩溃。

而极端软弱者主要就体现在害怕与人接触,抗拒与人接触。但她们的内心,有时候会比较倔强。

我想改变林晓仪这一点,她也还年轻,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下去。

“那你这个性格,倒是蛮适合做会计的哈?”我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但她没回答。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大专学历吧?学的什么专业?”我继续找话问着。

她还是有些内向:“一个冷门专业。”

我见她没有打算说的意思,也就点头笑了笑。

过了几分钟,我又提议道:“倒是我有个朋友啊,开了几家火锅店,最近准备再新开一家,这类餐厅都是可以包食宿的。新的收银还没找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去跟她商量商量。”

“你可以过来做个收银,然后闲余时间努努力,争取明年考一个注册会计证,到时候看看她那边有没有更好的岗位适合你。”

我说的这个人就是池宿宿,虽然我这个行为可能会让有些人反感。

这就像是我总在让朋友受罪,自己来充好人。

但是我认了,我是真想让林晓仪过上更好的生活。

至于池宿宿那边,池宿宿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

也许平时看不出来,总感觉她就是一个无理取闹,大大咧咧,娇生惯养的小公主。

完了以后还有多副面孔,一边是小公主,一边又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

其实大家有时候是真的误解她了,池宿宿这个女孩单纯善良是真的,蛮横不讲理也是真的。

但她并不完全是做生意那块料,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她爱玩儿。

她之所以能放手去干,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家里有人给兜底和投资。

但关于池宿宿这个女孩,她最大最大的优点就在于识人。

都说能打仗的士兵,他是将军之材。

而一些不会打仗,但能识人的人才,那就是君之才。

如果能识人且能服人,那就是帝王之术。

而池宿宿自小是她父亲的宝贝蛋子,恨不得去哪儿都要带着这个小宝贝疙瘩。

听她说啊,在她有自己想法之前,都是被父亲带着到处吃饭聚会。

直到她有了自己的思维之后,她才不乐意去这些地方了。

就这么耳熏目染之下,池宿宿也是造就了一个识人的本领。

而真正有管理之才的人是池宿宿的闺蜜,也就是王安安。

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厉害,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投资的眼光。

所以这俩人相当于优势互补,俩人合伙,各占一部分股份,这才能把生意越做越大。

当然就王安安的这个才能来看,即使她去单干,可能也完全可以衣食无忧。

但她似乎有更大的野心,或者闺蜜之情,她知道和池宿宿在一起,才能把自己的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

池宿宿本人也心善,在店里员工方面,其实偶尔会发现有很多的拥有障碍的人士。

她是抱着救贫不救急的心态去完成她自己的事业,所以她的员工心很齐很齐的。

她从小又不缺钱,所以她对钱真没什么概念。

真有概念的话不至于赚点钱全买车了,所以员工福利方面一点儿不差。

其次就是她是重感情的一个女孩,这点从守着她爷爷奶奶的老房子就能看出,当然也能看出她实际上是有些缺爱的女孩子,渴望着小时候那份天真的光景。

因此我是觉得,把林晓仪介绍到池宿宿那边,池宿宿不仅会同意,她应该还会呼吁大家一起帮助林晓仪走出前半生的阴影。

而且店里的员工大多数都是从黑暗中走出的人,我相信她们也会一起握紧拳头,来帮助林晓仪。

这也是为什么池宿宿急着把林玥玥安排到店里上班的原因,因为比起我们两个去帮助林玥玥,林玥玥更需要周边环境的认可。

这顿饭的过程中我和林晓仪商量了一下,她没拒绝,也没同意,但我相信她会同意的,池宿宿会说服她的。

当天晚上我向解传波要了手续,就去了临城市第二监狱。

“您已经进入临城市第二监狱,请您随身携带您的有效证件,并将您手机调整到警务通模式。”

刚通过手续进入监狱大门,广播就对我发出了提醒。

我也早已经习惯了。

我准备见一见曾经和张友一起服刑的狱友。

在提前和监管打好了招呼以后,我就进入了监狱,在这里要进行登记。

“您好,请出示您的有效证件和有效手续,并将您一切的随身物品放在蓝色小筐当中。”

我站在门口办理登记的时候,监狱里的人员向我发出提醒。

驻监检察院的一名小检察官也在场,我按照他们的要求,把身上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然后过了安检。

在监狱监管人员的陪同下,我面见了几位张友的狱友。

其实不管在哪一个监狱,这套流程都是十分严格的。

尽管你是警务人员,哪怕就是监狱人员,你也很难做到一个人去见服刑人员的。

“你和张友一起服刑多长时间?”

昏暗的屋子里,我看着面前带着手铐,穿着蓝色监服,理着平头的一位服刑人员。

“大概有个六年多了吧。”他回答道。

一般进到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尘埃落定,所以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就简单问就行了。

尽管有那么几个人隐瞒,但是多问几个,就能找到正确答案。

“张友的精神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我继续问道。

其实这些问题他们基本上也不用考虑,因为我们已经让这里的人问过一次了,但我这一次是想看看还能问出什么细节来不。

他抬头看向我:“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是在出狱前。”

“他见过了他的女儿,那天是我们正常参加劳动。在休息的时候,管教突然找到张友,说是有亲属探监。”

“张友那时候是表现的吃惊的,他甚至还拒绝过去,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亲人了。”

“但是管教却说,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孩子,长得和张友很像。张友这个时候才显得有些慌张,眼神有些恍惚,并决定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