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滴!”

“嘀嘀嘀!”

我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惊醒而来。

各种仪器的声音就像是从大脑深处响了起来,浑身是剧痛,我猛地睁开眼睛,但整个肉体丝毫不受我控制。

我发现我是躺在医院里,周边围满了人。

有我的妈妈和养父,有我的亲爹和我的弟弟,有池宿宿,有我师姐,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

周围的声音我都能听得到,尽管模糊,眼前的场景我也能看得到,不过略显不真实。

可奇怪的是,意识在,可以思考,但怎么动都动不了。

像是那种...鬼压床一般的感觉。

“醒了,他醒了,医生,医生!”

我看着池宿宿慌忙一边看着我的眼睛,又扭头去看旁边的仪器,几个人急匆匆的向着门外跑去,口中喊着医生。

但看到医生的那一刻,我又困极了,眼睛一闭又没了知觉。

后来的几天里我都是这种类似“鬼压床”的状态,期间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幻觉,这种感受的恐怖,我想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明白。

在这样的恐惧中我度过了不知道多久,总之只有池宿宿坐在我床边,不停的唠叨着自言自语般的和我讲话时,我才没感觉到有那么害怕。

除此之外,我每次睁开眼都会看到一些去世的亲人靠近我,她们甚至想要掐死我,可我又不能挣扎,每一次都是在极度恐慌或者窒息中失去知觉,等再次醒来之后,便会一直重复以上的步骤。

我不知道植物人的感受会不会也是这样,但这样的情况真的让我感到十分的崩溃。

我真的很想谁能给我来上一枪,让我死的痛快一些,我不想继续这么抢救,我也想拔掉自己的氧气管,可是我整个肉体就像是一具尸体一般,无法操纵。

我看到了我母亲趴在我的窗前“呜呜”大哭,我看到只有我父亲独自在房间的时候,冲着我默默流泪。

我看到师姐一直担心的握住我的手,再给我讲一些最近遇到的案子,但这些事情的细节我全部都没能记住。

但只有池宿宿,她会在每天都陪在我身边,给我分享当天的所见所闻。

她说的那些事情,就像是我记录下来的这些过往一般,听起来都像是无聊的流水账。

可尽管如此,那还是让我最能感受到安全感的时刻。

我听医生说,要多陪我讲话,说一些能刺激到我的话,最好的是要我心里最依赖的人和我多多的讲话。

一直以来我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亦或者说什么是爱,但在处于死亡边缘的时候,我的意识却选择了池宿宿,甚至胜过我的父母。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依赖,就像是小时候在满是陌生人的黑暗街头,死死的寻找自己母亲一般。

“王远,我那台车,维修技师们说已经没有修的价值了,最好是联系保险公司做报废处理。那可是你给我搞坏的,你得快点醒过来,你得赔给我!”

池宿宿在那剥着橘子,橘子是我们北方冬天最多的水果之一,也是因为它十分耐放。

虽然我最喜欢的水果之一就是橘子,但我不认为她眼下剥橘子就是给我吃的,因为我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能吃东西的样子。

而且她这个丫头也太不会讲话了,要我醒来赔车?那么个一百多万的东西,那我还敢醒过来吗?

她剥好橘子,小心的撕掉上面的白边,轻轻掰开一瓣,果然连思考都没思考的就塞进了自己的樱桃小口里。

我在心里诅咒她,诅咒这颗橘子是酸的!

可她看起来和我一样,对于水果都是喜欢酸一些的。

“呐,医生说了,你的左胳膊可能会再也提不起重物了。不过没关系,如果不能持枪的话,那就执笔吧,写你想写的,画你想画的,管它赚不赚钱,姐妹我养你。”

她还在念叨,我觉得她真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是“哪个庄的熊”,净说些我不爱听的。

紧接着,她又掰开一个橘子来喂我,但就在放在我嘴边时,她却又嘟着嘴收回去了,看那表情似乎很是生气:“不给你吃了,上次问你喜不喜欢我,你都说不喜欢的!”

但转念间,她又坐在了我的床头,贴近我的脸:“等你上厕所没纸的时候,我就站门口,拿着纸问你爱不爱我!”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什么才是爱情?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各方面都没有特长,我又有什么值得她如此付出的?

后来我明白了,如果你说是因为我在她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刻出现过也好,如果说是感动过她也罢。

其实说白了为什么爱上一个人,这都是很难去解释的。

正如有人问我,什么是荣誉?什么是职责?

当然我可以指着头顶的警徽来说,这就是荣誉。我也可以在亲手抓的犯罪分子被法庭宣判的时候开口大讲,这就是职责!

可是你再往深处去想,荣誉和职责又究竟是什么?

人生的道路或许本身就没有固定的答案,没有任何一个结果告诉我,当年必须读警校,考警察。

也不会有未来的我穿越回来,亲口告诉我,你必须,要做一辈子的警察。

人生没有答案,不管是你选择点灯熬油的去复习备考,还是扔掉课本躺平睡觉,他们都没有对和错之分。甚至连,是否适合自己都无法分辨。

所有的前辈都在说,人生要有目标,人生要有方向。可是有几个人又到达过终点呢?

我算是在这一刻想明白了,无论今天怎么做,等到明天回想的时候,都会有感到不满的地方。

与其如此,不如糊里糊涂,哪怕知道眼下的选择不是最好的,那也要用心去感受。

我不管对与错,我只管感受和体验。

池宿宿的絮叨中,我好像了解到我已经躺了有一个月了。

再又过了半个月之后,让我再次感觉到恐惧的是,我自己的情况居然没有任何的改善。

难道,我的下半辈子就只能这样度过吗?我只能每一天里,靠着那已经萎缩的想象力,带着我的灵魂去遨游吗?

十二月底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陌生但又熟悉的女孩。

陌生,是因为长相。

她挺着胸,奇怪但又很适合她的发色,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身材很好。

她说,她叫苏久久。

这个名字刚刚进入我的耳朵,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一股力量,整个脑袋就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了过去。

我的骨头发出“啪啪”两声声响,如果不是池宿宿一直帮我活动筋骨,可能这一下骨头会被拧断吧。

我看清楚了那个女孩,我俩目光对视。

她就是那个远在澳洲,却一直照顾我,每天和我道早安晚安的女孩子。

我看过她好多的照片,但是她的本人却远比精修过的照片更加动人。

我们认识了有两年?三年?我已经记不清了,但第一次见面我没想到是躺在这里,我想我现在一定很是狼狈,那么久没洗澡,头发乱糟糟,甚至都能感受到上次池宿宿给我剃的胡子也又长了出来。

“他的心率...”有人发现了仪器的异常,但很快就又安静了下来。

我想仪器肯定不会骗人,尽管我想自己骗自己,但是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这辈子的遗憾也许才有了个交代。

我有过和她表白,但没见过面的表白,终究是一个笑话,当然她也没同意。

在她越来越忙的时候,忙到每天只能给我道一句早安的时候,我知道我就要慢慢失去她了。

医生冲了进来,再次帮我检查身体,他们甚至还赶走了其他人。

我看到她们拿着大锤子还是什么东西的,开始往我身上招呼,就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没错,我又昏迷了。

但这一次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的开始是那么的美好,可最后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死在了我的眼前。

我一下子惊醒,整个身子就弹了起来。

还是想鬼压床,当一个手指能动了之后,全身都恢复了行动。

所有的血液在第一时间涌进大脑,让我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格外的模糊。

我只觉得一双柔软而又纤细的双臂交织在我的颈部,一个滑嫩的小脸贴在的我的侧脸。

我想那应该是苏久久。

不,那一定是苏久久,因为除了她,我是不可能那种兴奋、冲动、紧张和心跳加快,甚至带着期待感和对未来希望的那种感受。

可是当对方的身子慢慢的靠后,双手捧起了我的脸,眼泪汪汪的看向我的时候,我也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她不是苏久久,因为苏久久并不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女孩她是...她是池宿宿。

王安安在一旁偷偷抹泪,我知道她是为她的姐妹感到心疼。

师姐她们市局的人不在,但我爸妈在。

医生再次进来查看我的病情,这一次他没有带着家属去病房外讨论病情,而是当着我的面,这也说明我即将痊愈了吧。

但是这么久没讲话,说真的我快要憋死了。

可看着眼前的池宿宿,我又变得一句话都讲不出。

原因很简单,当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太多人情时,或许那份爱就没那么纯粹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她,刚要张口,她便竖起手指挡在了我的唇前:“嘘!有什么话,等彻底养好了再说。”

我父母没有阻拦,好像这个病房里,只有池宿宿说了才算。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妙,通常这个时候都要听我爸妈的,除非我有了老婆,那时候连我爸妈也都会听我老婆的。

看我爸妈的这个意思,就像是认可了池宿宿一般,或者说是她这些日子的付出,是真的被大家都看在了眼里。

我有点心疼池宿宿,因为如果是我的女儿,这么为一个男生心甘情愿的话,我一定会难受死。

三四天以后,我可以开始慢慢的下床了。

期间市局里分批过来人看望我,包括解传波和师姐在内,但都没怎么说工作上的事。

他们没说,我也没问。

这就像是一种默契,好像是即将要到来,或者已经被定格的命运。

因为放在平常,我一定会十分关心各大案情的,但在现在,我似乎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池宿宿今晚上在这里陪了我一整晚,因为我已经睡了太久,此时没了半点的睡意。

出事当天的经过,池宿宿也向我讲述了出来。

总的来说,堪比好莱坞大片。

那一天,解传波在指挥中心接到我的通知以后,立刻带队并请求城市特警协助,向着烂尾楼支援。

可是等到特警包围了烂尾楼之后,他们携带警犬将烂尾楼搜了好几遍,除了发现了我们打斗留下的痕迹,以及积水池留下的痕迹之外,并没有找到我的影子。

但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流浪小女孩,就是那个叫梦梦的小女孩,说是现在被送进了福利院。

也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大汉,他被我伤的有些重,加上身上还有严重旧伤,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亡了。

因此这条线索就算是没了,在小女孩的口供之下,他们了解到我们驾车离开。

于是解传波便下令调集了城市里所有能找得到的监控,利用智能大数据系统,搜索我的车牌。

后来费劲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了我们下高速的出口,以及我追击的那台车辆信息。

整个城市里,很多的交警,很多的特警,甚至派遣了直升机,漫无目的的进行搜寻,但谁也不知道我究竟去了哪里。

一场大暴雪过后,直升机也失去了目标。

听解传波说,那架直升机就在我头顶上来回飞来飞去三次,但丝毫没有发现我就被埋在雪堆里的泥土下面。

但是池宿宿是日夜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她没有一丁点的要放弃的意思,找了不少的维修师傅和技术工人。

就在大家都无解的时候,她还是给手机设置了闹钟,每一个小时里眯五分钟。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手机屏幕上突然闪出了那台领航员的定位图标,仅仅是闪了三下,总共五秒钟,之后便彻底消失。

就是这个定位的出现,池宿宿把信息上报给了市局,甚至动用了武警和消防,对那一片区域展开大规模的搜索。

也是那天晚上,一条名叫“黄风”的搜救犬找到了我的气味,那是一条四岁大的德牧。后来我专门去看过它,精神抖擞,好不威风。

后来在国外一次地震中,这边派支援队伍过去,这条搜救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倒塌的屋子砸断了一条腿。因为负伤被迫退役,我还花了很大的关系,给领养了过来,那一年它才五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