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家宅院的厨房里,小女孩瑟缩在一堆棉絮中。初夏的京城,夜晚甚是阴凉,偌大的宅子寂静诡异又空无一人,只听得夏虫窸窣不歇的鸣叫声,显得院子愈发得静谧。
娘亲不知身在何处,小女孩不敢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睡,可又怕娘亲回来找不到自己,壮着胆走了几步,还是没敢再迈出门,只好又折返,最后还是栖身在厨房里,毕竟厨房的窗子正对着后门,若是有声响也能立即听到。
这个宅院里的一草一树,一门一窗,对她来说都熟悉得很。
两年前,她的娘亲,前首辅大人的妾侍,名为苏赛琼的番邦女子,在丈夫离世后两年才去扬州把女儿接来京城,母女俩流离失所了好一阵子。后来有一天娘亲带着她“不经意”地又回到了旧宅附近,趁着四下无人,她的娘亲走了上前,大门依然紧闭,但铜锁锈迹斑斑,只轻轻一推便掉落下来,娘亲怕被人发现,抱着她迅速闪身进去,里面常年无人居住,早已荒芜一片,杂草丛生。
娘亲带着她径直走到后堂,右转穿过花厅的时候,突然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掉了下来,娘亲捡起来,忍不住掩面而泣,一时间的触景生情让她做了一个决定——这偌大的宅院比起她们母女俩栖身的旅馆自然是好得很,如果搬来这里,想必要强过这么居无定所地流浪着百倍,只要没人去告官,应是无人理会的,再加上首辅的位置早就换了人,当年骇人听闻的事件也早已冷却,于是娘亲没有犹豫便回去拿上行李带着她从此寄居在这个破旧的老宅。
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娘亲第一件事就是教会了她买菜做饭,然后不知从哪天开始,白天的时候娘亲便留她一人待在屋里,自己一早就出门去了,她便在家里做好饭菜等娘亲回来。有时半天就回,有时下午才回,但每天夜晚,都是她一天里最温馨的时光,因为天一黑,娘亲便会关好门,母女俩守着烛光说着话,等蜡烛熄灭了就上床歇息,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然而,任何惯例都有被打破的一次,昨天晚上,天已经黑了,娘亲却没有回来。
她习惯性地按规矩去关门,却又怕娘亲回来敲不开门,隔会儿便去门口看一下,直到后来实在困极,便靠在门边睡着了,天亮醒来时害怕得浑身发抖,她想去找娘亲,可根本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京城那么大,举目无亲,甚至连街坊邻居她都不认识几个,除了待在老宅子里等,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最关键的是,大概一个月前,娘亲已经拿不出可以买菜的钱,能当的首饰全部都变卖掉了,考虑到做饭也麻烦,既要买柴生火,还要买米买油盐酱醋,所以,她倒是也不需要每天做饭了,娘亲出门前会给她留点干粮,有时是两块饼,有时是个发糕,就这样饥一餐、饱一顿的,过了一天又一天,可是她从来也没觉得日子难过,因为,每天晚上娘亲都会给她讲好多有趣的故事,那是她最最幸福的时候。
2、
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娘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面露喜色,她怀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怎么猜都没有猜到,原来娘亲竟然从街上捡了几只小鸡回来,虽然蔫蔫儿的,看起来快不行了,可是一天天地竟然都长大了,更没想到的是,这几只小鸡给娘儿俩带来了无穷无边的乐趣。虽然为了养活小鸡们,需要从不多的口粮里再省出一点给鸡,可是,一想到母鸡能生蛋,似乎日子都变得五光十色起来。
只是,没料到三只小鸡中有两只是公鸡,不但不能生蛋,吃得还特别凶,总是欺负那只可怜的母鸡。最要命的是,大概过了三个多月,有一只公鸡竟然扯着嗓子开始打鸣儿了,这可给娘儿俩吓坏了!本来偷偷地住在这宅院里是不能让人看到的,娘亲每次出门都是先从门缝里观望半天,确定外面没人才出去。可是,只要公鸡一打鸣,保准儿被人发现。
娘亲好几次想宰了它们,可是母女俩谁都不忍心,毕竟从巴掌那么大养了一百多天,娘儿俩思前想后实在没有办法阻止公鸡打鸣儿,于是便想了个主意,每天晚上睡觉前就把公鸡放进大水缸里,盖上木板,再堆上一些破棉絮,这样大清早的,就算打鸣儿也不怕被听到,等白天的时候再把鸡放进院子。
于是,每天晚上看娘亲抓鸡都是她最开心的事。
娘亲的手法甚是厉害,那鸡即使跑得再快,娘亲只需脚尖发力,轻点一下身子便移到鸡的后方,不待鸡扑腾翅膀,已便将它捉紧,顺手便扔进了水缸,她看着羡慕又欢喜,娘亲便手把手地教了她,没两天也是能抓到的,只是总不及娘亲那么利索,然而,每天傍晚的抓鸡似乎成了这一天期待的**,给了她无边的快乐。
瑟缩中她突然想起了水缸里的公鸡,自打昨晚娘亲没回来,她自己一个人捉了鸡白天的时候却再也没想起把鸡放出来,这时候更是不敢去掀开木板,可是,那两只鸡关了一天两夜,会不会饿着了?就这么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还是睡了过去。
天蒙蒙地亮了,她觉得眼睛酸得厉害,有点睁不开,但突然似乎听到了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迅速地警觉起来,从厨房的窗子望出去,后门上的门栓动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外面用什么东西拨弄着,她紧张得牙齿上下打颤,想问一声是不是娘亲回来了,可是她不敢发出声音。
随着门栓渐渐地被打开,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遇到更可怕的危机,咽了咽唾沫平复了下紧张到窒息的情绪,她抬眼望向头顶,厨房的屋顶开了一个洞,上面放着一块木板,从前每次只要屋里做菜时烟太大了,她都是纵身一跃就把木板顶出去,顺便坐在屋顶四下看看,那是她最得意的时候,因为娘亲总夸她是轻功奇才,几乎是天赋异禀,不用怎么教,也没怎么练,自幼就跟猫一样,喜欢在屋梁上走动。
啪嗒一声,门被打开了,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绣春刀,她心知不妙,轻身纵向屋顶,木板被顶出后又被她迅速地接住,只发出了极轻微的闷响。
她趴在屋顶看着几个身穿玄服,手提钢刀的人鱼贯而入,浑身直发抖,初夏的清晨,凉气袭人,她身上穿得单薄,冻得难以自持,不得不用手捂住嘴。
3、
那几个锦衣卫入院后,一人守着门口,其余几个分别进院落里搜查,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四处搜寻,心里生怕水缸里的两只公鸡会发出声响。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几个人又回到院落分别向头目汇报,并没有发现他们要找的人。
众人退到院外,重新关上门,屋顶上的小女孩松了口气,正准备掀开木板从洞里跳下去,她一抬眼却发现离自己不远的一棵树上站着一个和尚模样的人,正望着自己。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到底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大早地冒出来这些人,跑来这里找什么?是不是因为娘亲的缘故?娘亲到底去了哪里?
她脑袋里的问题还没想明白,后院的门又被打开,另外两个锦衣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嘱咐另外一个:“那小丫头应该还会回来,你就在这里守着,一旦见到立刻拿下,记住,要留活口。”
只见那留下守候的锦衣卫随即握刀作揖:“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有人掀开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水缸上的木板,两只公鸡受了惊吓后拼命地叫唤,趴在屋顶的小女孩听到声响顿时慌了神,不小心脚碰掉了屋顶的一片瓦块,两个锦衣卫听到头顶有声响,自然抬起头,小女孩本能地站起身开始在屋顶狂奔,那两个锦衣卫迅速绕到院落外追了上去。
小女孩之前只在屋顶走过,偶尔也会在屋顶之间跳来纵去,但从未像这样拔足狂奔,虽然轻功了得,可也险象环生,几次差点跌落下来,她看着地下两个人边追边仰着头,心知自己切不能离开屋顶,正寻思着可以逃往哪个方向,那两名锦衣卫已经分开准备包抄她了。
小女孩本想跳进附近的某个大户人家躲起来,没想到脚底一滑溜,竟然从屋顶掉了下来,随着尖叫声,一名锦衣卫闻声赶来,小女孩徒有轻功,跌落地上后显然没有任何自卫的本领,被迅速地抓住,她惊恐万分,一时忘了反抗,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远远地听到了马蹄声,想到昨日救了自己的戚总旗,她立马奋力反抗并大声喊道:“戚将军,救我!”
擒她的锦衣卫一时愣住,反而被她强大的爆发力挣脱了,小女孩朝着马匹的方向狂奔,那匹马并没有停下的意思,马上是名虬髯大汉,只是经过时扫了一眼小女孩,便从她身边冲了向前,一眨眼就连人带马都看不见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汇合的两名锦衣卫再次抓住了她。
小头目模样的锦衣卫对另一个说道:“看紧点,这小丫头不好对付。大人还要留她做饵,切不可有闪失。”
另一个做恭敬状:“咱们现在就带她回去复命,不会有误。”
小女孩被两个锦衣卫押着往前走,她扭过头望向远处的那颗树,却发现之前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她的内心涌起一股悲凉,知道自己这回彻底没救了。
4、
苏赛琼被一瓢凉水迎头浇上,她浑身被激得直发抖,一个狱卒走了进来,扔给她纸笔:“将你之前见过的那个胡人相貌画出来!”
苏赛琼不解地问道:“什么胡人?我哪里见过什么胡人?”
狱卒不耐烦地喊道:“让你画你就画,这是严大人的命令,你赶紧照办,否则,大刑伺候!”
苏赛琼顿时明白了严世藩的用意,她沉思片刻后,平静地说道:“要我画也可以,但必须让我先见到我女儿。”
狱卒恼怒道:“你还敢跟我提条件?就不怕死在这里也没人给你收尸?”
苏赛琼没有答他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墙角,狱卒还想冲她嚷嚷,她便索性闭目养神。
狱卒不得不气急败坏地跑了出去,苏赛琼知道他拿自己没办法,毕竟已经上过几次大刑,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可以招供的,那个狱卒只能急着去跟严世藩汇报,但苏赛琼此刻的心里也是一筹莫展,无论如何要保女儿周全,虽然已经无计可施了。
5、
锦衣卫的府衙,指挥使陆炳冲着手下一帮人厉声道:“小阁老有令,务必将犯妇苏赛琼的女儿速速抓捕归案。人呢?”
其中一个总旗上前复命:“大人,您之前不是嘱咐要放长线钓大鱼嘛,所以我们才没有去抓那个小贱种,要不然,抓一个小丫头,岂不易如反掌?”
陆炳甚是恼怒,心里嘀咕着却没法说出来:“之前上头是想利用这个丫头诱捕到前来与他们会合的人,这不是一直没等到嘛!”只好抓起案上的笔筒就砸了过去。
旁边的另一个总旗抱拳道:“陆大人放心,我已派人守在夏家的老宅院,想来应该很快就能让犯妇画像了。”
陆炳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算你有先见之明,我们如今要想通缉人犯也得让犯妇配合画像才行,但她见不到她女儿是不会画的。快去,多派些人手!不得有误!”
总旗领命而去。
6、
走了不一会儿,街上还没有人出现,却又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小女孩这次连头都没再抬。
唰唰两声利器划破空气的声响,身边两个锦衣卫应声倒地,小女孩随即被拉上马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马已经穿过这条长街转到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小女孩从后背的装束猜到救自己的人不是昨天的戚将军,而是刚才路过的那个大汉。
小女孩除了惊慌失措之外还有些失落,过去的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即便她用尽力气也无法想得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心里明白,娘亲怕是出什么事了。她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抓紧了大汉的衣襟,不管被带去何地,总好过被刚才两个锦衣卫抓走。
这一路不知跑了多久,马都已经呈现疲态了,马背上的人也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终于,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小女孩下马后才发现,救了自己的是个胡人,身材极高,长相甚是吓人,她不敢多看,也不想开口问,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
胡人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扔给她:饿了吧?
小女孩想了想,接了过来,咽了下唾沫后开始啃。
胡人又递了一个水壶:别噎着了。
小女孩轻声地倒了谢,迅速吃完了手里的干粮后,见胡人再没有任何举动,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自己,便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胡人似乎不想回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被锦衣卫欺负的孩子能有多坏呢!”
小女孩定定地看着对面这个陌生得让人有点害怕的中年男子,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只是看不惯我被人欺负,不需要带我走,当时你都用暗器杀死他们了,你是怕留我在那里还会被别的锦衣卫抓走,所以你才带我一起逃到这里。”
胡人一惊,他没想到一路默不作声的小女孩一旦开了口,原来并不是想象得那般幼稚。
小女孩继续道:“你去而复返,也不是看我可怜,而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要救我的,只不过你一开始并不确定我是谁。”
胡人被看穿后有些恼,他大声说道:“那你自己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救你?”
小女孩突然呜咽起来:“我娘亲已经两天没回来了,一定是被锦衣卫那帮人抓走了,然后他们还要拿我去胁迫娘亲。你既然救了我,就不能对我这么凶。”
胡人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走来走去,一边转身一边说:“好好好,别哭了,我怕了你了,既然咱俩命中注定要一起逃命,就都说实话吧!我刚才之所以又回去救你,的确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或者说,我是来找夏府的人,而你,你……”
胡人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让小女孩极为好奇:“我怎么了?”
胡人叹了口气:“你与令堂实在是太像,我看第一眼时只觉似曾相识,未做细想。后来我策马前往夏府旧宅,发现后门敞开,里面无人,料想必定是出了事,估计有人已经来过,这才意识到刚才被锦衣卫抓住的人应该就是夏阁老的千金。”
小女孩低头啜泣不语。
胡人有些着急,凑近问:“刚才你说你娘亲也被抓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小女孩这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娘亲前日出门去拜会父亲生前故人,本应当日归家的,但是一直没回。昨日中午时分有个道士前来胡言相骗,后来我一片好心就把鞋子给了他,想来他们一定是拿我的鞋子去诈我娘亲。可是等我想明白后就怎么也追不上了……”
胡人沉思片刻道:“你娘亲可是苏赛琼?自从夏阁老蒙冤后就一直在为令堂大人鸣冤而奔波?”
小女孩点点头。
胡人继续问:“倘若因此得罪朝廷恶人,料想也不过是稍作惩戒,何须出此荒谬所为?”
小女孩想起这些日子的遭遇,一时情绪难以自抑:“卿儿愚钝,恳请恩人指点,帮我救出娘亲!卿儿愿终身为奴,侍奉恩人!”
胡人连声摆手道:“在下受不起,万万不可!”
见小女孩稍稍平复了情绪,胡人问道:“你叫夏卿?”
小女孩摇头:“我自幼随我娘亲姓崔,娘亲本是高丽番邦人士,后落入风尘,取汉姓为苏。一直在扬州卖艺,后来幸遇父亲,便离开扬州,不过自从我出世后娘亲为求安宁,还是带我回了扬州,我小的时候没怎么见过父亲,基本上一年才回京城小住十日半月。”
胡人看着眼前这个身世飘零的小女孩,甚是心疼,想来也是苏赛琼不愿与夏府的正房夫人相争,只求能和女儿相安无事便是福足,没想到曾经位极人臣的夏首辅却不幸蒙冤而逝,留下孤女寡母流离失所,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年被人歧视的妾侍苏赛琼却在丈夫死后经年,仍不远千里冒死进京为夫鸣冤,此等肝胆狭义的女子,实属世间少有。
7、
事实上,大汉便是四年前带着火神图前去找夏言的那个胡人,真名叫王环,乃曾铣的家臣。当年抚顺兵变,曾铣运筹帷幄,擒诛首恶,全辽以定,等到嘉靖二十三年,又因“抗虏”屡建奇功,晋升为兵部侍郎,再过了两年,夏言复任首辅后,主张抗战退敌,于是,在夏言的支持下,曾铣升为三边总督。
曾铣是扬州人,有胆略,长于用兵,因“誓死抗敌”的壮志而被夏言视为知己。为了实现收复河套的心愿,曾铣积极练兵备战,然而,收复河套,事关重大,在朝廷上,议复兴起,严嵩表面上附和夏言,称赞曾铣,但暗地里却构置陷阱,制造杀机。
昏君奸相总是有机会轻而易举地就能摧折国家的栋梁和忠臣。嘉靖二十七年,形势急转直下,严嵩抓住了难得一遇的机会,先是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太监,然后又指使皇帝宠信的道士进献谗言,加害夏言和曾铣。嘉靖皇帝一夜之间对曾铣便由“嘉其状猷”改为问其“欺罔误国”之罪。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百官之首的宰相被撤职夺官,敌军闻之丧胆的曾总督成了锦衣诏狱的囚徒。
王环还记得,当初锦衣卫在陕西逮捕曾铣时,虽有圣旨,但部下亲兵五千,悉数围住军营大帐,锦衣卫一干人等无法入内抓人。曾铣虽满腔愤恨但却无力反抗,只能抓紧最后的时间匆忙写了封信交给心腹王环,将士们在军营前与锦衣卫交锋,曾铣不忍连累部下,于是再三叮嘱王环务必尽快送到夏言手中,并让他趁乱逃走,自己便主动出帐受俘。
彼时曾铣并不知晓一个月后夏言也被罢官,当王环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京城夏府时,夏言刚从天津回京,看信后得知曾铣临危,摇头叹息,他深知自己也是凶多吉少,当即又写了封信,嘱咐王环亲手将信交于时任广东都指挥使的俞大猷。
王环未敢停留,连夜上路。却未料很快传来皇帝定下曾铣死罪的消息,王环一向受曾家恩泽,不忍见恩公蒙不白之冤,于是转向回到京城,秘密联络了他在京的朋友,想通过劫狱救出曾铣,却不料风声走漏,王环最终被锦衣卫抓捕,在狱中王环见到了曾铣。
老泪纵横的曾铣自知命不久矣,便嘱托王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出狱,并告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名叫曾柔,六年前受宫女刺杀皇帝一案牵连,逃亡在外生死不明。当年听闻皇帝下旨将曹家满门抄斩,新婚不久的曾柔因擅自回娘家省亲没有被当即押赴刑场,逃过一死,于是曾铣便连夜送女儿上路,临行时将一把青色的弓弩交给曾柔,告知此“万石弓”乃三国时黄忠所用,这把流传千年的古弓传到曾铣手里后,曾铣将其改制成为一把难得的弩,因当年跟福建泉州的俞大猷曾有刎颈之交,二人惺惺相惜,曾有誓约,若再相见必以挚爱的兵器互赠,俞大猷见此弓当如见故人。又因俞大猷武艺过人,剑术天下第一,所以曾铣决定让曾柔前去投奔,想来定能护她周全。
却未料出事的前一天,曾府一名小厮被人买通,偷偷潜入书房盗取“火神图”,因不小心被撞见,慌乱之中将火神图顺手藏于万石弓内,后来发现弓不见,打听到被小姐带着上路了,便跟踪曾柔想窃取万石弓,哪料到遇上了海盗,重伤之下仓惶逃回曾府,奄奄一息之际才将实情坦白,等曾铣带人追过去,已无任何踪影。
曾铣告诉王环自己毕生心血研制的“火神图”,之所以会被歹人看中,是因为这件火器工件图详细记录了火器的设计制造秘要以及使用心得,曾铣还把其研制的终极武器“霹雳炮车”设计图及战法也画在其中,如今西北河套失守,俺答入侵,南方沿海常年饱受倭寇侵犯,若是此图落入奸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这几年也一直托人四下打探曾柔的消息,可惜未果。曾铣万般无奈,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恳请王环继续寻找曾柔的下落。王环将自己前往夏府的经过告知,曾铣仰天长叹,泪流不止,他嘱咐王环想办法出狱,务必找到那把万石弓,王环跟曾铣磕头拜别,誓死也要找到曾柔,并将万石弓交予俞大猷。
8、
嘉靖二十七年三月十八,曾铣被斩于京城西市。王环被捕时身上被搜出夏言所写书信,故而牵连夏言,幸好夏言在信中并未注明收信人的身份,因此王环在狱中受尽酷刑,未曾吐露一字。
四年后,徐阶设法赦免了部分涉案官员,王环也因此被释放。王环从诏狱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夏、曾两家情况。曾铣被斩后,妻、子流放二千里,女儿曾柔依然杳无音讯。夏言同年被问斩,妻子流放广西,已于第二年病逝。夏言死时已年逾花甲但未曾得子,只是有一宠妾,因遭妻妾嫉妒,被赶出夏门,流落他乡,也因此逃过一劫。听闻近两年在京城各大衙门奔走,为夫鸣冤陈情,一时为人传颂。王环因听说严世蕃意欲搜寻火神图便赶来夏府,没想到刚巧遇到了崔卿奴被锦衣卫追杀,于是出手相救。
王环这才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小人儿,且不说她的身份也算是一代国师唯一的血脉,身上自有一股贵气,让人不能小觑,而这张小脸更是好看得不可方物,不语时眉眼里净是阴郁,可一抬头就是不羁,还带着些许刚毅,看似天真幼稚的脸孔,一转脸又能让你觉得她骨子里好像早就灌满了不屈。
这样的人,饶是王环纵横江湖一生,却也从未遇见过,尽管还是一个孩子,你却能在她双眼放出光芒时看到另一个她。
王环仔细问了小女孩的状况,虽然对于苏赛琼的下落没有明确的答案,但也猜到多半是落入严党手中。王环皱着眉头思索着,许久,他突然发现小女孩已经跪在自己面前,他慌忙站起身:“你这是干嘛呀?使不得!快起来!”
小女孩一字一顿道:“恩公在上,请受卿奴一拜,卿奴自知愚钝,无力营救娘亲,恩公虽不愿收我为奴,但卿奴心意已决,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崔卿奴,再无卿宝此人。恳请恩公收我为徒,授我武艺,今生今世我崔卿奴誓于严党不共戴天!”
王环霎时潸然泪下,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外表稚嫩,却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可见她内心澄明,早已将一切了然,王环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此生此世,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成全她的誓愿,而命运似乎也早已将自己与她捆绑到一起。
王环扶起崔卿奴,想了想说道:“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你且放心,无论如何都要先救出你娘亲,至于拜师,要等你娘亲同意方可。”
崔卿奴听闻此言,甚是欣喜,连声笑道:“我娘肯定同意,她可不会使暗器!”
王环不禁哑然失笑起来,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9、
王环见天色已晚,便长啸一声,先前不见的那匹黑马很快就向他们奔了过来,王环招呼道:卿,卿儿……
崔卿奴固执地冲王环低头并抱拳施礼:恩公请唤我卿奴!
王环不由自主地稍稍皱了下眉,但很快便舒展开来,他略带一丝笑意:卿奴,这个名字好,让我想起我的恩公,他临死前曾托付我一件事,务必要找到那把青弩,也好,从今往后你也不用管我叫恩公了,我答应你,就叫你卿奴!取音青弩,取意宝物!
崔卿奴正轻声地念叨着:青弩?
王环继续道:我这一生只服二人,除了恩公之外,便是阳明先生,先生一生戎马,且良言甚多。我记得先生曾说过“人心本善,良知自存。”先生大彻大悟,临终一句’吾心光明,夫复何求’,深得我心啊!大丈夫一生无所求,只愿行事做人一心光明!
崔卿奴小声地重复着:吾心光明……
王环示意她上马,崔卿奴脚下生力轻轻一点,便飞身上马,王环见状内心甚是欣慰,深知这女孩天赋异禀,必定是个习武的奇才。
大约半个时辰,马尚未乏,但崔卿奴渐渐已经有些不支,王环见前面不远处有客栈,便策马过去停下。
二人进入客栈后,崔卿奴故意放慢脚步,因为她几次转身都似乎看到有人影闪过,可是四下细细察看后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王环不由得叹了口气,因为他分明看到了崔卿奴前后的两个迥然不同模样,可以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突然经历了这些事情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让她对任何异常都产生了警惕心,可是,一旦她卸下防备,你依然可以看到她无比纯真的模样。
事实证明,崔卿奴的直觉非常准确。
他们故意躲在房间的暗处,等了片刻,一个人影从窗户闪了进来,王环迅速地用剑从背后顶住,低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暗算我们?
来人笑着转过身:我若要暗算你们,何必特来相见呢?
当王环意识到自己的剑不知何时早已被来人拿在手中并递给自己时,方知此人所言非虚,来人颔首并单手行礼:“阿弥陀佛!贫僧月空,见过二位施主。”
忽明忽暗的烛火把崔卿奴的小脸映照得熠熠生辉,她凝神屏气地盯着来人,因为她看出来眼前来人便是清早的时候,站在树上的那人。果然,月空和尚没让她失望,带来了她的娘亲苏赛琼的消息。王环虽不知道月空和尚是如何得知自己准备营救苏赛琼的,但他一听说月空和尚是徐阶派来的,便连忙作揖,急欲拜谢徐阶救命之恩。
月空摆了摆手:“阁老惭愧,夏首辅还有曾总督含冤未雪,如今奸臣当道,阁老重担在身,处处如履薄冰,未能给夏夫人主持公道,还望二位体恤,只是阁老见夫人被羁押大牢,怕严家父子加害于她,特让我前来与你们商议如何营救是好。”
崔卿奴一听母亲被关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甚是忧心,但她始终一言不发,时而望向王环,时而低头静听。
月空见二人都没接话茬,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后指给王环:此处乃是夏夫人被囚的女牢,我昨夜前去打探,发现戒备森严,若是强攻,怕是得不偿失。
王环略有不解:“夏夫人只是为夫陈情,何至于要关进镇抚司的牢房?严嵩狗父子害夏大人难道害得还不够惨?为何要对一个妇人下如此狠手?”
月空神情有些凝重:“我打听到他们现在要抓的人是夏姑娘。”
月空终于听到了一个甚是特别的声音,这声音既带着几分稚嫩,却又仿佛借着重物压出来的一般有力,崔卿奴惊愕地指着自己问:“我?”
月空点点头:“没错!严世藩要求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必须尽快把夏夫人的女儿带去牢房。”
王环气愤道:“为何要斩尽杀绝?!”
崔卿奴并没有任何的动容,她悠悠地说道:“我猜想,他们是想拿我去威胁我娘,好让我娘答应他们那些卑鄙龌龊的条件。”
月空露出赞许的表情:“贫僧愚钝,不敢确认所谓条件为何事,但确实如此,严世藩想逼夏夫人就范,只能拿夏姑娘做诱饵。”
崔卿奴这时突然急切地问道:“道长!不,师傅!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救我娘呢?我是不是要扮成诱饵然后让你们把我送到严世藩那里?要是这样能救出我娘吗?”
月空合十:“阿弥陀佛!夏姑娘勿急,我此番前来,便是想与二位商榷计议。不过时间紧迫,咱们边走边说吧!”
10、
“咣”的一声,一个杯子砸到门框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站在门口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也吓得大气不敢出。
“是谁说早就派人守在那里了?是谁说抓个毛孩子易如反掌?”严世藩的神情恨不得要吃了陆炳。
“东,东楼息怒!原本已经抓到了那个小贱种,突然被一个胡人给掳走了,八成就是拿了火神图的苏赛琼的同党!”陆炳答得语无伦次,却是不忘趁机嫁祸给苏赛琼。
严世藩倒是精明得很:“狗屁!苏赛琼的目的无非不过是给夏言洗冤,一个妇道人家,她哪里懂什么火神图,要是真知道下落,也断然不会置自己女儿的生死不顾。看样子,要想抓到那个胡人还没那么容易。”
一个家奴进来报告胡宗宪求见,严世藩皱着眉自言自语道:“他来做什么?”
陆炳一听有客到来,这简直就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他急于替自己脱身,便赶紧说道:“胡大人向来关注此事,不如听听他的高见。”
严世藩手一挥:“让他直接进来。”
胡宗宪落座后,看严世藩的表情知道不妙,故意问:“那苏赛琼可有听从小阁老的意思?”
严世藩斜着眼看了看他,没好气地:“她非要见到她女儿才肯画出那胡人的面貌,可惜她女儿一时不知下落何处。可若要想拿到火神图,就必须抓到那胡人,所以,胡大人可有什么高见?”
胡宗宪脸上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丝笑意:“苏赛琼究竟有没有见过那胡人,你们也不得而知,即使画了,我们也难辨真假,所以,她对我们来说,不是一枚能换得火神图的棋子。”
严世藩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胡宗宪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漾开来:“既然这样,不如让这枚棋子帮咱们做其他更有用的事情。”
严世藩诧异地看着他:“其他事情?”
胡宗宪站起身,凑近了严世藩道:“对苏赛琼来说,现在她女儿的命是最重要的,而她也相信女儿现在严大人手中,无须让她们母女见面,只消她替我们完成一件事,就可以应允她,必保她们母女性命无碍。”
严世藩狐疑道:“你想让苏赛琼替我们去找火神图,然后拿火神图回来换她女儿?”
胡宗宪笑着摇摇头:“非也,苏赛琼拿不到火神图,但她可以替大人解决另外一大心腹之患。”
11、
苏赛琼听到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连忙从地上爬起,匍匐到牢门口,满心期待地想看看是不是女儿被带过来了。然而,走近的却是一个身穿朝廷官服的中年男子,苏赛琼看着有些面熟,试图从记忆中回想出此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胡宗宪让狱卒打开牢门,抬脚迈了进来抱拳示意:“夏夫人安好!”
他一开口,苏赛琼便想起这人乃是前日替自己向严世藩告饶的那位官人,于是挣扎着道了个福礼:“苏赛琼这厢有礼了!”
胡宗宪连忙扶她起身:“夫人请起!”
苏赛琼知道他来牢中必然是带了什么消息,或是自己可以脱罪了,又或是有什么方法能替老爷鸣屈洗冤,于是她急切地看着胡宗宪。
胡宗宪稍稍镇定了下:“夏夫人,我刚从严府出来,令爱平安无事,切勿忧心。”
苏赛琼甚是焦虑:“他们把我女儿怎样了?为何不带来让我一见?”
胡宗宪轻轻摆了下手,以此示意苏赛琼不要急:“且听我说,夫人,眼下你们母女二人已为鱼肉,要生要死其实都由不得自己了,我敬佩夫人对夏阁老的情义,也明白夫人的决心,只是,夫人要明白,留得青山在啊!倘若夫人意气用事,不仅没法完成为夫洗冤的心愿,可能还会连累女儿。”
胡宗宪边说边留意苏赛琼的表情,果然,苏赛琼听到最后神情甚为激动:“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嘛,只要让我见到我女儿,就给他们画像,可我现在连女儿到底怎样都不得而知,哪有这么言而无信的?!你们,你们究竟想要我如何?”
胡宗宪连忙安抚道:“夫人勿急,急也无用。且听我从长计议!”
狱牢里本不见光亮,烛火也是时明时暗,苏赛琼一边听着胡宗宪的计划,一边不停地摇头,到最后,她的脸上更多的是愤慨和不屑,她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只听胡宗宪道:“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多讲,夫人是明白人,一点即通,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毕竟,这已经是我能帮夫人争取到的最后一线生机了,要知道,处死你们母女二人,对严大人来说,易如反掌,你虽死不悔,可是你女儿年方十岁,就算你忍心,也不想让夏家断后吧!”
胡宗宪说完起身边走,他走至门口并无停下来的意思,但苏赛琼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慢着!”
胡宗宪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等着。
苏赛琼缓缓说道:“一年为限,若是时间到了,你们不管怎样都必须把我女儿还给我,其他的,我不管。”
胡宗宪大喜过望,但仍然努力克制着情绪,只是急忙说道:“一言为定!你速速准备,我这就备马派人将你送往岑港。”
苏赛琼继续:“我知你已尽力,也不想再为难于你,倘若在我启程前不能让我见女儿一面,可否将她那双鞋子给我?”
胡宗宪抱拳道:“夫人体谅,在下心领,这件小事自当尽力办到!随后一定送到夫人手上一起上路。”
苏赛琼突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胡宗宪连忙扶起:“夫人万万使不得!”
苏赛琼低头饮泣:“小女年幼无知,性子鲁莽,若是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大人帮忙斡旋,我没有其他奢望了,倘若她日后真是得罪了阁老,大人救她不得,也请留她清白。恳求大人成全!”
这句话说得甚是凄凉,苏赛琼对自己无力保护女儿感到既痛心又懊悔,乱世当下,世态炎凉,自己的一生如飘萍般无所依靠,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女儿也步了后尘,因此,那最后一句仿佛如重锤一般敲击在胡宗宪的心上,宁可女儿丧命,也要保她清白。无论如何,不可被奸臣贼人玷污。
胡宗宪心虚得一塌糊涂,慌忙中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苏赛琼得不到他的应允,便只是不停地磕头,最后胡宗宪不得不回拜,并言之凿凿答道:“在下当尽犬马之力,一定不负夫人所望!”
12、
天色昏暗,月空与崔卿奴走出客栈,王环前去马厩,月空叫住了他:“你半个时辰后在北镇抚司的后门口等,若是一个时辰仍未见人出现,你便赶紧离去。”
王环不解:“我怎么能不跟你们一起进去救夫人呢?”
月空微微低了下头面露歉色:“实不相瞒,严家父子眼下只对一物志在必得,而此物与壮士有诸多关联,所以,壮士此时万万不可现身。”
王环先是一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老贼想要拿火神图?”
月空轻叹道:“贫僧刚才之所以未敢提及,也是怕壮士多心,徐大人吩咐务必救出夏夫人,但并非意在火神图,只是担心严党草菅人命,夫人会惨遭不测。”
王环悲愤道:“想不到老贼父子加害夏夫人是为了抓我,我乃一介莽夫,死不足惜,可惜了,王某手中并无火神图,即便是用我的命也换不了夫人!”
月空摇摇头:“壮士莫要误会,眼下救夫人要紧!你且听我一次,备多一匹马在后门守着,我带夏姑娘进去大牢救人,因为昨夜我已探过,那里戒备森严,敌众我寡,也不便强攻,牢房的屋顶已被我安置了个一尺见方的洞,夏姑娘与夏夫人体型瘦长,恰好可以出入。只待看守的士卒换班之时,夏姑娘先从洞里跳下去,再将夫人托举出洞,由我接应便可。”
王环沉默片刻,望向崔卿奴,崔卿奴仍不作声,只是轻轻地点头。
王环冲月空抱拳:“那便拜托了!”于是上马离去。
月空脸上并无表情,他快步走出巷口,崔卿奴什么都没问便紧紧地跟在月空的身后。
月空一个翻身便跃至半空,崔卿奴没有半点迟疑,紧接着也纵身跟了上前,二人疾步前行了好一会儿,月空停在了一个阁楼的屋檐处,崔卿奴随即跟至,略带喘息,但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屋顶。
月空终于忍不住问她:“前面就是北镇抚司的诏狱了,你怕吗?”
崔卿奴缓缓地摇摇头:“怕!”
月空不解:“怎讲?”
崔卿奴面有悲意:“我一心想救我娘,怎么可能会不敢前去,但是我怕自己武艺不精,救不出我娘反而连累了您!”
月空内心突然涌出一丝悲壮之情:“等下切记,倘若事生变故,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管,拼了命也要逃出去,顾好你自己,去后门找王环。”
崔卿奴用力地点了点头,正要冲往诏狱的方向,月空拦住她,庄严地,口中念念有词:“若未来世,或因生死,困于险道,念地藏王菩萨万遍,永保安乐。”见崔卿奴张口结舌地愣着,显然没明白过来,月空只说:“当你日后特别害怕特别慌的时候,就不停地念’南无地藏王菩萨’,一直念,念到没事了为止。记住了吗?”
崔卿奴不自觉地口中念着“南无地藏王菩萨”,月空微微颔首,道了声“下”,便向着那座黑色的屋顶疾步跃了过去。
只见月空在一片屋顶上辨认片刻后站定,崔卿奴未等他招唤便来到跟前,月空轻轻地挪开屋顶的瓦片,虽然牢房内一片昏暗,但对于蹲在漆黑夜里许久的人来说,牢房里哪怕有一丝光亮也显得分外刺眼。
崔卿奴急切地想跳下去,月空拦住了她:昨夜我来时,夏夫人就在这个牢房内,现如今看不见人影,还是等等再说。
崔卿奴弯腰曲背将脑袋从洞里探了进去,确实如月空所说,牢房内并无母亲的身影,可是她总觉得母亲应该就在附近,或许是在隔壁的牢房呢?她突然间就无法忍受这种越靠近却越是见不到的痛苦,她仿佛看到母亲被人拉去某个角落受刑,那种煎熬般的思念让她一瞬间失去了自控力,而是任由自己的身体下坠——当月空意识到不妙时,崔卿奴已经跌落牢房内。
很快,还没等崔卿奴站起身,几个穿着黑衣的卒役闻声而至,将崔卿奴围了起来,月空看此情形,深知凶多吉少,他深吸一口气,运用掌力将屋顶的洞,向两侧奋力推开,只听轰的一声,伴着土石纷纷掉落月空也跳了下来,手持兵刃的侍卫迅速将他团团围住。
崔卿奴连忙趁乱冲出牢门,四下张望,但没能看到母亲,可是,远远地,一队锦衣卫已经进到诏狱,崔卿奴只能退回牢房,此时,月空正在赤手跟几个侍卫打斗。很明显,狭小的牢房,近身搏斗,月空丝毫不占优势,崔卿奴想上前帮忙,可是她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月空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明白苏赛琼定是不在北镇抚司了,倘若崔卿奴再落入严氏父子手里,恐怕是只能任由他们处置了。见此情形,月空不加思索,低喝一声,浑身发力,将几个侍卫奋力推向一边,然后迅速地半蹲,嘱咐崔卿奴踩着自己的背跳上屋顶。
崔卿奴没有迟疑,按照月空的指示,踩在他的背上,月空用力将她推出了屋顶,大喊道:快走!
崔卿奴趴在洞口,张开嘴发不出声来,她看到不断有锦衣卫冲进了狭小的牢房,月空能够左右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但他仍在不停地喊:快走啊!
崔卿奴扭头在屋顶拔足狂奔,她深知月空为了救自己已经放弃逃生的机会了,因此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住。她拼命地跑,没命地跑,其实,她也不知道北镇抚司的后门在哪里,只是隐约听到了熟悉的马嘶声,站在屋顶辨认了方向后,她朝着北边继续跑。
终于,看到了远处等候已久的王环,她不敢喊,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跳下屋顶向王环跑了过去。
13、
苏赛琼坐进马车,手捧着那双鞋子泪如雨下,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能与他们抗衡,唯一的寄托便是相信胡宗宪不会欺骗自己,如果女儿有任何不测,自己也不想再苟活于世。
这辆马车的目的地是浙江舟山,而苏赛琼要完成的任务就是,说服驻扎在岑港多年的海盗头子王直同意朝廷招安,至于要如何做到,胡宗宪只给了她六个字:无所不用其极。
关于王直,苏赛琼原本对他一无所知,胡宗宪告诉她此人曾经也是读书人,后因不得志便趁着海禁松弛之际,走私违禁物品,牟取暴利,还自封“五峰船主”,近年来竟然与朝廷对抗,召集了各种亡命之徒,并且勾结日本海盗,年初的时候还攻陷了黄岩,早已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苦于连年不断的内忧外患,加上俺答不断入侵,河套失守,大明朝已无过多的战斗力去剿灭倭寇了,胡宗宪认为王直并非草莽出身,应该可以使用不费兵力的诏安方式去平息。虽然大部分官员对此都持反对意见,并且拿胡宗宪与王直为徽州府同乡一事大做文章,但胡宗宪丝毫不为所动,事实上,他坚持采用诏安的方式也是事出有因。
早在嘉靖二十九年,倭寇猖獗,频繁抢掠,浙江巡抚朱纨率军予以痛击,并胜利班师还朝,本是大快人心之事,却不料此举引起了闽浙两地通倭的豪门巨室强烈抗议,因为一损俱损,利益受到侵犯,于是他们在朝中的政治代表便纷纷起而攻之,曲意诋诬,嘉靖皇帝原本要嘉奖朱纨,最后却演变成下诏逮捕,并且将其部下都判为死罪,朱纨难以相信忠心报效朝廷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他终日愤愤不平,最后选择了服毒自尽。
这件事让后来继任浙江巡抚的胡宗宪深感悸怕,与倭寇抵死相抗本已不易,且不说损兵折将也未必能够打赢战役,即便真的打了胜仗,也并非什么好事,一旦触及了朝中某些官员的利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都在其次,万一成为了严氏父子的对立面,那下场一定很难看,更何况,严嵩对自己还有知遇之恩。
因此,思前想后,胡宗宪始终觉得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便是诏安,不费朝廷兵力,收伏海盗,还能向朝廷进献财物,此乃一举两得。但胡宗宪也深知,王直浪**江湖多年,羽翼颇众,平时又神出鬼没,根本刺探不出他人到底在何处,也没有办法接近他,哪里来的机会去游说并劝降呢!
那日在地牢见到苏赛琼,虽然已身受重刑,且年近三十,但姿色甚是出众,即便蓬头垢面也难以掩盖其光华。胡宗宪让人调查了之后,更是打定主意要让苏赛琼派上用场,毕竟,除了武艺超群之外,她歌、舞及画都样样精通,难怪当年的首辅大人夏言不惜得罪正房夫人也要将她纳为妾室。
胡宗宪与苏赛琼约定一年内若是能劝说王直归顺朝廷,接受诏安,便会立即放了她的女儿,同时会力主皇上重审夏言一案,还夏家一个清白。虽然苏赛琼内心很明白,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心怀鬼胎,自私薄幸,贪戾又鲜耻,但如今严嵩位冠群臣,满朝官员尽数拜其为父,倘若跟他们对抗到底,不仅是女儿性命不保,恐怕先夫夏言的冤屈便再难申诉了。
苏赛琼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觉得从被俘的那一刻起,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了,不,其实,从她十年前同意回扬州时便已向命运臣服了,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江湖女子早在十年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用教义去束缚自己,明月本无心,行人何须再回首,也罢!女儿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不能任由他们处置。
苏赛琼不再纠结,既然反抗无用,那就顺着命运的安排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