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胡宗宪抢着说:“我不需要你们保护。到桐乡,我当然不是单枪骑马,有一番部署。我左右有一批能够‘空手入白刃’的护卫,寻常三、五十个人,近不得我的身。还有,真打起来你跟冈本的部下都算是自己人,我还怕什么?”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徐海只能默然,因为一搭腔,便等于作了承诺。战败逃亡日本,还要混入日本倭人里,劝降王直,兹事体大,个人生死之外,更要顾到于国有利,于民有益。

“如何?明山!”胡宗宪并不容他多想,已经在催促了。

“大人,”徐海不肯草率从事,“这个事情既突然,也太大,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你尽管想。”胡宗宪很有把握地说,“到头来,你一定赞成我的办法。你先慢慢想吧!”

说着,他向苏赛琼微使一个眼色,起身踱了开去,苏赛琼亦就很自然地跟了过去。这在表面上看,是为了避免打搅徐海,好让他静静思考,其实,胡宗宪是避开徐海,有话要跟苏赛琼说。

“你找个人监督整件事,不能有任何差池。”胡宗宪边走边低声说。

“大人,这不大好吧?”苏赛琼很吃力地说,“明山还没有答应下来。”

“他一定会答应的。等他答应了再动手,时间白耽误了可惜!”胡宗宪满有把握的样子。

“那,如果他不答应呢?”苏赛琼还是不相信徐海会答应。

“那就作为罢论,我不勉强他。这样的大事,必得出于自愿,不然决不能奏功。”胡宗宪很清楚,徐海根本没有做选择的筹码。

苏赛琼想起王直去日本的事,总觉得甚是蹊跷,她试探着问:“大人,您确定王直去了日本?可知晓王直为何会突然前去日本?”

胡宗宪冷笑道:“自然是知晓桐乡一战,必败无疑,所以带着亲信还有早前搜罗的赃物运往日本,一来避祸,二来做贸易。一时间恐怕不会回来,所以,我才临时起意,让徐海去日本劝降王直,这样,你便可抽身而退了。”

苏赛琼后背直冒冷汗,万万没想道事情急转直下,她心里也非常清楚,所谓的“抽身而退”,就是认为她已经没必要留在岑港了,接下来势必要她去京城跟了严世蕃,这对苏赛琼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坏消息,她此时还担心着另外一件大事,于是便连忙告退离去。

徐海仍在冥思苦想,前前后后都想到了,总觉得此举过于离奇,王直若是知道自己居然被胡宗宪收买,那事情就很麻烦了。可是,如今也实在没有法子给自己撇干净,之前给胡宗宪写的那些书信都会成为叛变的证据,一旦胡宗宪将这些证据交出去,到头来自己还是落得同样的下场。左是死,右也没有活路。

“想妥当了没有?”这突如起来的一声,让徐海吓一跳,定睛看时,是胡宗宪在他身边,更无别人。

“还没有!”徐海答说,“坦白说,这件事怕瞒不过王直。”

“让他识奇了机关又如何?我想,以你跟他的交情,他不至于下毒手吧?”胡宗宪算定了徐海不得不从。

“那还不至于。”徐海吞吞吐吐。

“既然王直不至于害你,你还顾虑什么?”胡宗宪随即就堵住了他的口。

徐海听得这话,心知自己没有退路可走。然而,大丈夫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如果不明不白地将一条命葬送在异乡,实在死不瞑目;再说,如果劳而无功,又何必多此一行?

于是,他定定神答道:“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第一、王直虽不致要我的命,但可能有人会逼他拿我交出去;第二、我去是要策动王直来归,倘或到了日本,‘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能有何作为?”

“不然!”胡宗宪很快地答说:“第一、我知道王直在日本那边很有办法,只要他肯庇护你,自然有话推托,或者将你藏了起来;第二、只要你是在王直身边,以你们的交情,以你的手腕、辩才,迟早能够把他说动。我有耐心等,一年两年不妨。”

看来话已经说到头了!徐海心想,此事已无须争辩,只看自己的意愿,肯不肯只是一句话。当然,自己如果肯照计而行,也许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商榷。

7、

苏赛琼急忙告退是有件天大的事需要确认,那天从乱坟场出来后她回了一次岑港,但她并没有去见王直,确切地说她只是趁着夜色路过了一下,仅此而已。

因为那把万石弓足足有三尺余长,苏赛琼不便将它带在身边,即使要去找俞大猷,也需等桐乡之役结束后再做打算。因此苏赛琼想找个稳妥的地方将弓藏好,想来想去,也只有那艘江船了。

当初崔卿奴跟曹箴乘着江船到了舟山码头,徐海派的人一路护送他们去少林寺,同时也把江船驶回岑港。那艘江船最早是胡宗宪给苏赛琼准备的,船的体积虽不大,但舱内设了机关,甲板底下还有暗格,所以,苏赛琼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可以先将弓藏到甲板下的暗格里,等具备离开岑港的条件时,直接驾着江船带着弓去找俞大猷。

岑港的那些战船在这次围攻桐乡、石门中基本上都开出去了,由于江船太小,不适合作战,因此还停在海边。偷偷回岑港时,苏赛琼怕被人看到了再去跟王直汇报,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趁着月色,悄悄地将弓藏好,未敢做停留,又回了桐乡。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王直竟然已经悄悄地带着岛上剩下的弟兄们去了日本。

当初她和徐海一起出战时,王直有表示过希望她留在岛上,但一方面由于跟胡宗宪那边的反间计一直都没敢让王直知道,徐海也需要苏赛琼帮着联络两头,所以竭力地要苏赛琼一同前往;另一方面,自从见过女儿,她便无法接受自己跟了海盗的事实,虽然不得已还要跟王直维系之前的关系,但她实在难以忍受要跟王直住在一起,本以为可以带着女儿一起逃离岑港,可是没有想到,世事难料,自己最终还是被困在这里,因此当徐海同意给王直下药时,苏赛琼只感到一种解脱。

然而,仅仅是几天而已,当苏赛琼再回到岑港,这里俨然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了。虽然没有战火的痕迹,但却好似被人洗劫过一般,岛上只剩下一些原住民。走在路上,几乎碰不到人,苏赛琼越走越慌,海盗们真的都已经走了,原本这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件好事,可以摆脱王直,如果徐海也被俘,又或者死在两军混战中,无疑更加是个解脱,她从此便可光明正大地前往少林寺去看崔卿奴,从此母女团聚。

可是,她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已经走到海边了,却没有看到船。从桐乡回来的时候为了赶时间,抢了匹马因此走的是山路和陆路,但到了岑港,沿着海边走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一艘船。苏赛琼不死心,又跑去渔民们平时聚集的地方,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会被谁驶走了,可是,满眼只有那些小舢板,根本没有江船的踪影,只剩下一种可能,江船已经被王直一行驶离岑港。

苏赛琼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她无力地走在海边,仿佛置身于冰窖一般得冰冷,远处的海鸟低空盘旋着,时不时地会鸣叫一声,倍添凄凉。苏赛琼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她恨自己为什么在拿到万石弓之后不下定决心赶紧就离开?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地就走,却因为所谓的“道义”,又返回去找徐海,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这辈子她苏赛琼都讲一个“义”字当头,任何时候不能背信弃义,无论别人怎样,凡事必须有始有终,有交有代,这是当年授艺自己的恩师一再严嘱,拜别师门之前,宗师有言:切记,凡事谨遵“仁、义、理、知、信”,自己不但牢记在心,对女儿也是如此这般的教导,可如今,苏赛琼第一次产生了幻灭感,她觉得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错的。

当初夏言要纳她为妾时,不是没有犹豫过,但在她心目中,夏言虽贵极一时,却生性刚直,乃性情中人,对苏赛琼既有情也有义,尊重,并且怜惜有加,这让苏赛琼放弃了之前一心要仗剑天涯的念头,从此甘做贵人妇,生了崔卿奴之后更是远离江湖,不问世事,她的生命里从此只有小女,再也没有刀光剑影。

直到那天,曾柔死在她的怀里,她突然体会到一种凛冽的疼痛,向来都是她为别人舍身,却没想到,那么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体里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拼死也要保护自己,苏赛琼那一刻仿佛万箭穿心,她为曾柔的死伤心欲绝,同时,从前的那股侠义劲倏地就再次喷薄而出,那原本就是刻在她骨髓里、溶在她血液里的!

可如今呢,万石弓不见了,火神图也在里面,一并都丢了。怎么对得起曾柔?!一想到她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就为了不让火神图落入贼人之手,苏赛琼痛苦得几欲崩溃。之前刚取出万石弓的时候,她仔细研究一番,发现那把弓上原本有个机关,但因为埋在地下太久,已经失灵了,导致无法打开弓身,但隐约能看到内里藏有物件。倘若使出蛮力,或许可以取出里面的火神图,也许就应验了那把折断的金簪。

苏赛琼当时未敢冒险,打算把弓交给俞大猷后任他去处置,可是,现在弓不知去向,要如何是好?无论是胡宗宪还是严世蕃,抑或是王濠、王直,对他们来说,火神图不过就是一个能为自己获利的宝物,所以万万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曾柔临死前说,因为关乎社稷,所以不敢轻易赴死,如今这重担交给自己,本应该完成她未了的心愿以告慰,可如今丢了弓,纵然这辈子从此偷生,也无颜面对泉下的曾家人啊!

海风呜咽,天空阴霾,被笼罩着一团又一团的黑云,风越刮越大,海边的沙石夹杂在风里,那一粒粒沙子不停地弹到苏赛琼的脸上,仿佛在提醒她,你需要做个决定了!苏赛琼伫立在风中,脸上的泪水早已被吹干,她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内心,是的,不能原谅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尽一切的办法去找回万石弓,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想到这里,她没有再犹豫,动身回桐乡,因为,要找回万石弓,只有一条路,去日本。所以,她只能选择跟徐海一起逃亡,所以,她必须去游说徐海,听从胡宗宪的安排。

8、

崔卿奴站在方丈室外已有一个时辰,当她回到少林寺里,已是傍晚时分,晚饭后几位高僧都去方丈室内听经,崔卿奴也顾不上去膳房吃饭,便一直守在门外等候。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崔卿奴内心却莫名地感到轻松,也许是终于摆脱了曹箴,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太没良心,毕竟,曹箴对她并无半点不好,更何况,过去的两年里,颠沛流离,四处奔命,两个人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几百天,但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想与他朝夕相处。

其实,崔卿奴并没有想过如果方丈不让她下山会怎样,所以,当一众高僧从方丈室里出来,济能法师一眼便见到崔卿奴时,崔卿奴施施然地笑了笑,然后就上前问道:“法师,方丈可以见我吗?啊!不,是,我可以进去见方丈吗?”

济能法师也被她逗笑了,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方丈正在打坐,我陪你一起进去等吧!”

这是崔卿奴第一次进方丈室,她有点克制不住好奇,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一进门看到的是一堵墙,墙上一个诺大的“禅”字,从墙的两边都可以走进屋内。等进了房间后,崔卿奴一抬眼便发现室内空无一物,只见圆慧法师席地而坐,闭目坐禅。

济能法师示意崔卿奴站在墙边等候,然后悄悄走到方丈身边,轻声了片刻。圆慧法师睁开双眼时,崔卿奴正在将背上的包袱放到地上,顿时方丈那双眼炯炯如炬,像把锋利的刀子一般看得她无法动弹。正愣着,圆慧法师微笑道:“你找我,所为何事?”

崔卿奴这才缓过来,定了定神,吞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跟曹箴想下山。”

圆慧法师看了看济能法师,并没有开口继续问。

崔卿奴艰难地继续说:“我知道方丈您肯收留我们,是大慈大悲,我们本不应该擅自离开。但是,崔卿奴心事未了,还望方丈成全!”

济能法师问道:“怎么不见曹箴呢?就你一个人来的?”

崔卿奴咬着下嘴唇,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若是说曹箴已经走了,那岂不就是擅自离开嘛,可如果替他编造谎言,恐怕更不应该。

圆慧法师饶有兴致地开了腔:“让我来猜一猜,曹箴应该已经下了山,并且不会再回来了,你呢,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不管我是否同意,你肯定也不会再留下,对吗?”

崔卿奴一时间慌了神,连忙摆手:“不是的,方丈请原谅!崔卿奴只是恳请方丈成全,若是不允,我决计不会走的!”

崔卿奴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圆慧法师面带慈爱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与我佛门有缘,又心地善良,真是善莫大焉!其实,你与曹箴私自下山一事,已有沙弥汇报于我,但我未料到你竟然去而复返,并在门外等候这么久,看来,我佛慈悲,理当成全你啊!”

崔卿奴慌忙拜倒在地:“方丈,我知错了,我不是来逼您答应的,我就是觉得不辞而别是万万不能的,我从小娘就教我做人不可失信,凡事要遵守“仁、义、理、知、信”,是为“人之道”,崔卿奴一时糊涂,今日做了失信之事,恳请方丈惩罚!”

圆慧法师上前扶她:“起来吧!迷途知返,是为贵也!其实,你就算不来找我,这两天我也打算跟你商量下山一事了,只不过,我也没想好一个周全之策。”

崔卿奴不解地看着方丈,这时济能法师上前说道:“你想下山,所为何事,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崔卿奴憋了会儿,脸涨得通红,好像被人发觉了自己隐藏很久的秘密一样尴尬,她支支吾吾道:“那日,俞将军救了我一命,未及当面感谢,崔卿奴心有不安,想去见过俞将军,拜谢他老人家救命之恩。”

但见圆慧法师和济能法师对视了一下,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都默默点了点头,济能法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封书信,上面落款写着俞大猷三个字。正要递给崔卿奴看,圆慧法师伸手拦住了。

圆慧法师见崔卿奴放在地上的包袱露出了经书的一角,便问道:“你有读过经文?”

崔卿奴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细读,只是今日见曹箴拿了这两本回去,我就随便一翻,看到有一段话,吾有一躯佛,世人皆不识。不塑亦不装,不雕也不刻。无一滴灰泥,无一点颜色。人画画不成,贼偷偷不得。体相本自然,清净非拂拭。虽然是一躯,分身百千亿。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就想留着慢慢读。”

圆慧法师听她说到这里,不由得为之一动:“你可知是何意思?”

崔卿奴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其实,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读着就很欢喜,感觉能让人的心平静下来,不雕不刻,不塑不装,我猜就是说人不能虚伪,什么时候都不要装,本来是什么面目就应该保持。”

圆慧法师笑道:“甚好!甚好!”

一旁的济能法师也微笑着颔首,同时将一柄佛尘双手交到圆慧法师的手里,躬身退后,崔卿奴突然意识到,可能法师要给自己讲经了,她有点紧张。

圆慧法师慈爱地看着她说道:“能觉悟菩提自性是成佛的基因,人人本具,先贤曾说,众生皆佛,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成佛的快慢,则取决于人在觉悟自性上如何下功夫。”

崔卿奴对这番话完全无法理解,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她想起曹箴之前老是抱怨的,说什么“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突然就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如此庄严肃穆的场合,无论如何都要憋住。

圆慧法师看出她的迷惑,便耐心地讲道:“你不仅有慧根也有善根,这是上天对你的恩赐,所以倒也不急于速成,凡事随缘便是。你记住一事即可,当你遇事困顿时,你就想像,好比在这个虚空的世界里看云彩的变化,你认为你看到天上的某一块云彩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吗?”

崔卿奴很认真地想着:“云彩的样子?我眼睛看到的样子难道不是本来的样子吗?”

圆慧法师说:“云彩瞬息万变,也从来不会是固定的样子,你见到的那一刻是当时的样子,下一刻自然就不是那个样子,所谓空性,大体就是这个意思,你若有悟性,日后自然会明白。”

济能法师平时跟他们打的交道更多一些,自然更加了解崔卿奴的理解力,于是便补了一句:“方丈的意思是说,你要用看云彩的智慧去面对每一件事,任何时候不要产生执著之念,对你来讲,这可能是最大的障碍,若是能破,那便可喜可贺了!”

崔卿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圆慧法师又说道:“自性见式,阿弥陀佛!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崔卿奴一听,连忙从包袱里取出《般若心经》示意道:“这句话我知道,是心经里面的!”

圆慧法师默默地点了点头并示意济能法师将书信递给崔卿奴看,在崔卿奴看完信之后,济能法师给她解释道:“我嵩山少林寺创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至今已有千年,自唐代以来,以武勇闻名于世,少林众僧习武蔚然成风,代代相传。至我大明近二百年间,寺内僧人受朝廷征调,屡建功勋,受朝廷嘉奖,在我少林寺树碑立坊修殿。少林功夫威名远扬,只是……”

说到这里,济能法师突然停了下来,崔卿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打岔,但见席地而坐的圆慧法师脸上此时并无任何表情,依然肃穆。隔了片刻,济能法师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但因数朝几度浩劫,少林剑术典籍尽数被焚,至我有明一代,少林已无人能再使剑,数年前得知浙直总兵俞大猷乃当世一等一的剑术高手,虽未入我少林门内,但其剑术与少林剑术乃一脉相承,遂派多名青年高僧求传剑法,俞总兵为求能宏扬少林精神,传习剑法,不吝相授,至今已历时三年,我少林前去拜师的高僧不下十余,虽习得少林剑法,却因慧根不足,无法领悟剑法精髓,让俞总兵倍感遗憾。”

崔卿奴忍不住问道:“习剑法跟慧根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勤学苦练就能学会吗?既然学会了,一时领悟不到精髓也没关系呀,剑法又没有失传,就不该有遗憾啊!”

济能法师听到这里,禁不住跟圆慧法师面面相觑,一时间居然没想出什么话来反驳崔卿奴。

圆慧法师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崔卿奴:“你可想习剑法?”

崔卿奴喜不自禁地就回答:“当然想!若是俞将军愿意将剑法传授给我,那自然是极好的事,可我哪里会有这个福气啊,再说,我不是慧根不足,我可能根本就没有慧根。”

济能法师又忍不住想笑,但见圆慧法师很严肃地说道:“你有没有慧根,这些将军自有定论,眼下,最难的事,便是,这少林剑法千年以来,只传男,从不传女。”

说罢,两位法师同声叹了口气。

没想到的是,崔卿奴丝毫没有跟着垂头丧气,她眨巴着眼睛说:“方丈是因为崔卿奴不是男儿而发愁?”

济能法师点点头:“原本俞将军此次来少林寺是想物色一位有慧根的僧人跟他学习剑法,那日刚好遇见了曹箴,一来发现是故人后人,二来曹箴确实天赋异禀,不仅功底甚好,并且听觉异于常人,将军甚是欢喜,本想带曹箴下山,却不料,曹箴内心充满仇恨,凡心蒙尘,有待一灯照亮,因此将军与方丈商议后决定还是让曹箴留在少林寺,希望少林寺的明灯可以照亮他内心的黑暗。”

崔卿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迅速地将曹箴后来的行为举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在济能法师眼里可能只是觉得曹箴听觉灵敏,事实上,崔卿奴心里异常明白,但凡只要曹箴想知道,他一定能够听到,因此,如果俞将军和济能法师他们议论过曹箴,讨论过如何处置这件事,甚至于对曹箴的看法,那么肯定全都被曹箴听到了,这就不难解释为何曹箴一提起法师让他多读经文,感得生天果报,就恨得牙痒痒,想必他全部都知晓,所以才那么急于离开少林寺。但崔卿奴也不想在背后去说曹箴什么,即便她深信,此时的曹箴距离少林寺至少几十里地,再厉害的耳朵也不可能听到。

济能法师叹了口气:“曹箴原本是习剑的最佳人选,但他与少林无缘,也跟将军无缘。倒是你,俞将军一眼就看出你是聪慧之人,悟性极好,但可惜,是个女孩,所以,将军此行甚为遗憾。”

崔卿奴低头想了想说:“俞将军不用遗憾啊,原本少林剑法就不可以传给外人,更不能传给女弟子,所以,他不用传给我!”

两位法师听到这里,反应各不相同,济能法师颇为失望,但圆慧法师却略微皱眉地期待着。

崔卿奴又说了一句:“他再接着传给下一个少林僧人就好了,我,我可以,可以……”

崔卿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了两位法师的表情,然后目光又停留在手里的那本《心经》上。其实崔卿奴觉得这件事很简单,俞将军大可以继续将他的剑术传给少林僧人,等他们练剑的时候,自己待在房顶上也能看到啊,然后跟着学就好了,这也不算是破戒吧,顶多就算是自己偷学的,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尤其不能明知故犯,所以,自己的这种小聪明不能明说,否则,即使可行,也是为难了方丈。

她略加思索后说:“我的意思就是,我只是想,去见一下俞将军,若能跟那位僧人师兄一起去就最好不过了!师兄学多久,我就待多久,等师兄学完,我跟师兄一起回少林寺即可。对了,我轻功很好,可以在房顶上翻跟头,所以,所以一路上不会给师兄添麻烦的!”

圆慧法师突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上苍佑我少林寺方兴未艾!”

济能法师有点不明就里,圆慧法师示意他先不要问,转身和颜悦色道:“你是如何想到的?”

崔卿奴突然兴奋起来,好像小的时候,娘亲给她示范过一次轻功,结果她无师自通地自己就能跃到桌子上,没几天,竟然可以跳到屋顶上。而刚刚一炷香的时刻,仿佛在无声无息中,圆慧法师已经将无上的智慧传递给了自己,不,也许,只是帮自己开启了智慧的明灯,将原先的黑暗照亮,对,就是这样,一灯照亮千年暗!

因为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她还是故意地在圆慧法师面前得意了一把:“没有哪一块云彩会是固定的,如果你认为那块云彩必须是那个样子的话,肯定就错了,方丈,这是您刚刚教我的!我只是现学现卖了!”

圆慧法师深深地点了点头,对济能法师说道:“帮我准备笔墨纸砚,我要给俞将军书信一封。另外,你速速找位僧人,前往金山,拜俞将军学剑,让崔卿奴一同前往。”

济能法师边点头应是,边退下,似乎若有所思。

崔卿奴见圆慧法师又开始打坐,心想自己应该在这里等济能法师回来,于是便也席地而坐,随手取出那本《六祖坛经》,继续往下读: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入吃茶去。

9、

苏赛琼回到桐乡后并没有立刻去找徐海,她非常清楚只要徐海答应了胡宗宪假意被劫,逃往日本去劝降王直,那么,自己是没有任何理由跟着一起去的,即使不顾一切地走了,胡宗宪必然会起疑心,那么不但之前所有的隐忍都是无用功,而且还会让胡宗宪将怀疑的目标转移到女儿身上,苏赛琼担心自己此去扶桑,不知几时能回,如果因此危及女儿性命安全,她也不敢冒险。

当初徐海先提出要假意投诚,几番辗转后与胡宗宪达成一致,双方的条件是,徐海在作战中做内应,以便明军大败倭寇,再率众投诚,但必须要给所有投降的喽罗物资遣散。没有料到的是,徐海那边没能按照自己的计划围剿到胡宗宪,也只能将计就计地在桐乡继续做内应,而胡宗宪那边呢,又碰上赵文华好大喜功,带领数十万大军到此,如果这仗打得不够阵势,就这么烟消云散,和气了结,他对朝廷不好交代,所以坚决要抓捕寇匪头目。因此胡宗宪左右为难后只能跟徐海商议,假作一出诱捕的戏,好让赵文华去报功。

如果徐海同意的话,再过一日,两军大战,一片混乱中,徐海跟部下必须受困,等冈本带着手下过来解围,然后留一条活路给他们悄悄上船离去。可见,要想去日本,对苏赛琼来说关键的人不是徐海,而是冈本。说起来这个冈本跟岑港的渊源颇深,早些年因为跟王直做海上贸易多年,交情匪浅,后来娶了个中国妻子,便混迹在舟山周边,自立为王,这次围攻之所以响应,主要是给王直面子。

苏赛琼因为跟他的中国妻子感情不错,虽然交往的时间很短,但人和人之间也是讲究个缘分的,巧得很,冈本的妻子汉姓也是崔,因此就拜了姐妹。这次出兵就一起跟着出来,于是苏赛琼直接先去了冈本那里,无论如何,她必须取得冈本的信任,以便可以带她去日本。

之前那些盘根错节的经历讲起来倒也不费事,好在冈本是个明白人,也知道苏赛琼的苦衷,以及徐海的本意。苏赛琼便将徐海为何从海盗的大首领,变成卧底为官军的内应,以及胡宗宪如何出尔反尔,以及赵文华如何为了争功献媚,想抓捕徐海,原原本本地说了给冈本听,除了没提万石弓的事,苏赛琼基本上一五一十地都吐露了实情,但只说胡宗宪如今要拿徐海的命去取悦赵文华,而不敢说要他去劝降王直,怕这话一出,估计冈本直接掀桌子了。

“若是赵文华变卦,倒不要紧。虽说他有几十万大军在手里,但地方上还是要靠胡总督,可如今意想不到的是,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苏赛琼说完所有的经历后,只觉得疲惫不堪。

“怎么叫一开始就错了?”冈本问,“莫非那胡总督根本没有诚意?”

一句话未说完,苏赛琼失声而哭,这眼泪却是由委屈而来的,想到自己先是奉胡宗宪之命来岑港卧底,然后又被徐海逼着反间,到了今日,极有可能大家几乎性命都将不保,想起来胡宗宪简直太无信义了。

而正是这一哭,也愈发激起了冈本的同情,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等苏赛琼收泪后有话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