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后,宫里一片忙乱。
太子沂正一边伺候并关注着皇上的龙体康安状况,一边与一些朝中大臣密谋商议即位的事,并暗派亲信太监监视其他皇子的举动。他害怕其他皇子会趁父皇病重之际伺机篡夺皇位。毕竟前朝这样为争一个皇位手足相残、同室相煎的事情太多了,他心中有悸。
其他皇子也各怀打算,虽然身在皇上病榻之侧,却难见哀伤之色。
唯有南公主日夜守侯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服药,为皇上翻身。夜里还为皇上的康复与德仪皇后共同祈求上天。
这是皇上卧病的第五日。
皇上摒去服侍的所有宫女太监,还有皇子,只留下南公主与德仪皇后。
“南南,”皇上要强自撑起,南公主和德仪皇后忙上前扶起他,让他斜靠着枕头坐定。
这么稍微一折腾,皇上又咳嗽不止。德仪皇后抚背了半天,皇上才渐渐平息下来。
“南南,父皇跟你说一件事。父皇知道,这次一病,怕难有回天之望。父皇没有什么留恋的,只是没有看到南南你的幸福,父皇真的愧疚啊。”皇上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父皇,你别这么说了。你不会有事的,南南也没有不幸福的。”南公主哀哀地哭泣着。
“这些天,你那些皇兄他们的举动,联都看在眼里,也真的灰心了。所有的皇子公主里,联一直最疼你,也是你,一直真心对联最好。只是,联最对不起的,也是你了。”皇上又是一阵的咳嗽,德仪皇后递过一杯水,皇上啜了一口,差点又全喷出来。
“父皇,你真的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吧。南南求求你了……”南公主一脸的哀戚。
皇上摇了摇头,“这些话,再不说,怕就没机会说了。南南,这些天联也想清楚了。为了一个祖宗的遗训,而让自己心爱的女儿一辈子不幸福,让自己至死都难于心安,是多么的糊涂啊。联不想再当什么好皇帝,也不管那些史官在联死后如何写联,联现在只想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该做的事。联现在下旨,后日是吉日,南公主你即与沐青将军完婚,婚事所有一切,由德仪皇后你来操办。”
“不,不,父皇,我不嫁。”南公主哭着跪倒在地,“父皇你不能陷南南于不仁不孝啊!父皇你重病在身,南南又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出嫁呢?”
“南南你错了,”皇上颤巍巍地伸出手扶南公主起身,“联知道,联的病是不会好了的,所以联才要你早日与沐青将军完婚。联一旦驾崩,你和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得守丧三年。南南你已经二十了,父皇不能再耽搁你三年时间啊。”
德仪皇后在一旁道:“南南,你就允了你父皇吧。何况民间里都有冲喜一说法,或许你嫁给了沐青将军,你父皇心里轻松了,病也就好了。”
“父皇母后,南南不能不仁不孝啊。”痛苦让南公主的脸都有点扭曲了。
“南南,父皇理解你的心意,可是你也理解父皇的心意啊。你不要让你父皇死都不能瞑目了。”一阵的激动,让皇上忍不住又大咳起来。
“父皇你不要这么说,南南真的承受不起,南南答应父皇就是了。”南公主的脸上犹挂着盈盈泪水。
皇上蜡黄的脸上有了欣慰的微笑:“你父皇这一生,都是为天下而过着,而今,终于可以真正一次地为自己做决定。联心里,真的舒坦高兴啊。”
皇上把目光转向德仪皇后,“只是这两天要辛苦你一些,南南的婚事,就多由你来费心了。”
德仪皇后道,“皇上你放心好了,卑妾会操办好南南的婚事的,何况这本也是做母亲应该做的。皇上你能够打破祖宗遗训,让南南与沐青将军完婚,卑妾心里真的很高兴……”话未终了,人已哽咽。
皇上努力地抬起手,抚摩着南公主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南南,你会不会怨父皇太仓促,不能把你的婚礼办得隆重盛大啊?”
“南南不会的。”南公主伸手握住父皇抚摩自己脸的手,“南南能够得到父皇应允,嫁给沐青将军,南南就已经很感激父皇了。”
“联也很开心,”皇上的脸上浮漾出笑容,“可以看到联的女儿的幸福。”
只是这样微小的幸福也注定太短暂。可叹皇上一生恪守祖训,鞠躬尽瘁为天下,临死之前才得以为自己的心事而做的决定,却很快就被羌族扫掉了,最后只能抱憾而终,让人唏嘘。
就在皇上下旨让南公主与沐青将军成亲的当天晚上,顶替沐青将军镇守西境的培胜将军用快马日夜兼程送来十万火急军情。南公主拆开一看时,面如土色。
皇上半晌没听得南公主念出军情,心中明略了大半,长叹了一声,说:“南南你就直念吧,联还承受得起。”
南公主几乎用一种哭腔念道:“羌族月氏联军犯境,玉门关失守。”
皇上悲愤地捶床不已,“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语调里,有着说不出的凄厉与心酸,令人不忍卒闻。
德仪皇后拉住皇上痛苦捶床的手,失声痛哭:“皇上你要龙体保重啊。朝中文武大臣无数,自会有人领军平定胡虏了,皇上你真的不要有担心……”
南公主反倒有了一种平静,“父皇,让沐青将军去吧,南南,最多再多等他几年就是了。国家社稷与个人幸福,南南还掂量得出来孰轻孰重”
皇上痛苦地闭上眼睛,“联,对不起你啊!”
第二日,皇上强撑着病躯前去早朝。
文武百官已知晓了玉门关失守之事,一个个表情如肃。
皇上缓缓地扫视了群臣一遍,“诸位爱卿,料你们当是听说了玉门关失守之事。不知你们有何建议?”
群臣鸦雀无声。
皇上有一种锥心的刺痛。这就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朝臣啊。
良久,佾王爷出列,“老臣以为,当像六年前匈奴来犯那样,由朝中大将率领王师,前往西疆,抗击胡虏,拯救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咳了一声,“只是这次羌族与月氏联手而动,来势凶猛,且是蓄日已久,恐怕比当年匈奴更难于对付了。”
皇上一脸的木然,“那你觉得派谁前去抵抗为合适呢?”
佾王爷瞥了沐青一眼,又干咳了半天,却不言语。
沐青漠然而出,拱手道:“末将愿请命率军剿灭羌族月氏,还我江山统一。”
皇上冷冷地扫了一眼群臣,却是一片垂手肃立,喑然无声,长叹了一声,不置可否,下令退朝。
长央宫里。皇上疲倦地将自己掩在铺着绣金绒毯里,沐青立在底下。
许久,皇上睁开眼睛盯着沐青:“你真的不怨联,真的还要请缨杀敌吗?”脸上划过一道艰涩的笑容,“你不怕你得胜归来后,联再次把你投入狱中?”
沐青脸色发白,吁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想着怨不怨恨、怕不怕入狱的时候。羌族、月氏这次犯境,沿途对我民烧杀抢掠,**妇女。与百姓痛苦相比,我沐青个人得失毁誉又何足轻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再一去,南公主就又得苦苦等着你,为你心忧?”皇上缓缓开口道。
沐青身子颤了一下,哑声道:“沐青,不值得南公主如此厚爱与等待。”
“那南公主要是铁了心为沐青你等待呢?”皇上提高了声调,目似寒冰。
沐青缓缓跪倒在地,“沐青,愧对南公主一片痴心。但国难当头,沐青不敢贪恋儿女私情。待得平定羌族月氏归来,公主若是对沐青心存怨恨不满,沐青自会以生命相交代。”
“好!好!”皇上拍着龙椅扶手,颤声道:“南公主果然没有看错人,联也没有看错人。联答应你,待你王师归返时,即是你与南公主成亲之日!”
沐青长伏在地,咽声叩拜:“谢主隆恩。”
屏风后,南公主泪流满面。
接到圣令的第三天,沐青将军即率十万大军前赴玉门关。
天空有着少见的低沉,灰蒙蒙地压得人心似乎都要收缩起来。行军不足三里,竟飘起鹅毛般的大雪,不一会儿,所有的树上都蒙上了一层空蒙,行途也变得泥泞不堪。将士们似乎都预见着此去征途的遥茫,一路上,都只是默然行军,十万大军,除了偶尔的马嘶,运送粮草的大车的空洞声响,再几乎闻不到一点声音,似乎天地间一切都被大雪冰封冻住了似的。
晌午时,沐青将军刚要安营煮饭时,却见一骑快鞭而来,远远地就望见骏马因急赶路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的白雾。
来者疾弛到主营前,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到沐青将军前,伏地恸哭:“沐将军,皇上,皇上驾崩了!”
沐青将军身子一震,缓缓地跪倒在地,朝着东南皇宫方向,在雪地里,肃穆地磕拜了三个头,然后猛地翻身上马,拔剑前指:“传令三军,拔营继续前进!”。
皇上驾崩的消息很快在军营里传开了。军营四处弥散着压抑着的抽泣声,所有的将士都默默地用白绫扎了盔帽。一路上,没有人抱怨风雪的肆虐,没有人踯躅道路的泥泞,惟有的,就是前进,前进。
皇上驾崩后,南公主明显地憔悴了。她忘不了父皇临逝前看着她的眼神:哀痛、愧疚而又那样的无助。想起那一幕,她就几乎心碎。一代帝王之尊,却是死不瞑目,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这一个小女子!
更让南公主觉得灰灭的就是皇太子沂正与二皇子沂淳、五皇子沂焓间的权力争斗。就在皇上驾崩的当天晚上,沂正就派御林军捉拿下了沂淳与沂焓,并将他们打入天牢,罪名是“蓄谋篡位”。
皇上出殡后第二天。南公主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已经重新收拾过一番,父皇曾经用过的那些东西全都被扔掉换成新的了,包括锦垫啊,红毯啊,甚至部分书籍。
南公主看着眼前的物非人非,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沂正端坐在龙椅上看奏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没有丝毫的悲痛之意。那些奏折也全都凌乱地堆放着,不像以前父皇在时那样待阅的一叠,批过的又另一叠。
皇兄大概是不会再像父皇那样为天下操心,鞠躬尽瘁了。南公主默默地想。
沂正看到南公主,有一种意外,却也有一种兴奋:“南妹你来得正好,看看御书房现在这样布置好不好看?”
看着沂正的兴高采烈,南公主忍不住出言讽讥道:“好看,至少比天牢看起来舒服多了。”
沂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南妹你是来为沂淳、沂焓来求情的?”
南公主没有应答,只是转看了一圈御书房,“皇兄,哦,不,皇上,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小时候你和沂淳兄、沂焓兄做错了什么事,就让我来御书房这里向父皇求情?”
沂正默然无语,良久,抬头盯着南公主道:“联不记得了。联只知道,现在大家都已经长大,都不再是小孩子了,也就是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沂淳、沂焓他们心怀不轨,觊觎帝位,妄图谋反,这实乃滔天之罪,联,不将他们治罪,不足以服天下。”
“不将他们治罪,不足以服天下。”南公主脸上又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拿自己的兄弟开刀来让天下臣服,我看,也并不见得怎么高明吧。难道当了皇上,真的就可以不顾手足情了?”
“南妹,这些朝事不用你来管。”沂正有一种恼羞成怒:“后宫不该干预朝事,这是祖训,你不要忘记了!”
“是啊,我只是个公主,我不该来管你的朝事的。可是沂淳、沂焓都是我的皇兄,这到底算是朝事还是家事呢?”南公主也有一种激动。
“如果你真的想要问清楚,那么联就告诉你,联不管他是兄弟还是手足,只要他敢阻挠联登基,联就要他死。”沂正目露凶光,几近咆哮:“南妹,我念你小时候为我向父皇求过情的恩情,容许你今日这么放肆。但是日后,你若再这样干预朝事,那么我们兄妹情分,也就到此而尽!”说完,恶狠狠地踢开龙椅,走出御书房。
南公主怔怔然地立着,想起从前她为了沂正而向父皇撒娇求情时,父皇满脸的欢笑与最后的应允,不由地一阵地酸楚。
从御书房回去后,南公主再不过问任何政事。她除了像以前那样时常差宫女太监打听沐青将军的消息和去昭信宫和德仪皇太后说说话外,其他的时间,主要就是在养一只小白兔,每天抱着它说说话啊,到处走走的。
南公主从小就听过母后说过生她时一只白兔入梦的事。从小到大,她也一直都特别喜欢白兔,觉得白兔善良、温顺而又洁净,不似人与人之间那样的勾心斗角,或是乏味无聊。
她给新养的这一只小白兔取名叫含青。含青很是乖巧,也很讨得南公主的欢心。常常一天下来,南公主与这小白兔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人在一起的都还要多。
与南公主安静而又忧郁的生活相比,沐青的生活就是要血腥与激烈了许多。
与羌族和月氏相比,沐青的军队无论在人数还是在装备上都占了很大的优势,但羌族和月氏却占尽天时与地利,因此一开始时,沐青军队征战得很不顺利,甚至一度处于劣势。还好沐青与匈奴交战过两年,又在边关戍守了三年多,无论地理还是攻守策略都比较熟悉,所以很快就变防守为攻势,节节击败羌族月氏,最终于第二年十一月,逼迫羌族月氏签定和议,表示世代友好,永不再犯,此时,距离当年王师起兵征伐时,已经过了一年又一个月了。
当沐青率领疲惫的王军回到京都时,迎接他的,又是朝廷一场功罪的争吵。
以佾王爷为首的一班朝官认为,沐青“擅主和议”,而且没有让羌族月氏“世代为臣”,不仅坠了国家威仪,更是对皇上的一种藐视与不忠。而以兵部尚书李铱为首的朝官据理力争,称沐青击败羌族月氏,收复失地,即是大功一件,而签定和议,也有利于安稳羌族月氏人心,让他们不会因为觉得屈辱再度侵犯,应该给沐青记功,而不该立罪。
皇上最后的定夺是:功罪相抵。沐青还是担任天佑将军职位,另外安慰性地奖赏了他三千两银子,以示皇恩。
沐青对于这些朝廷纷争,早已漠然了,只是对于朝廷的失望,更深了一层。真正令他挂心的就是南公主的状况。他从朝中其他大臣处得知,南公主为了沂淳与沂焓的事与皇上大吵了一架后,就终日锁于宫中,少有外出,不禁心里有一种担忧与惴惴,却苦于没机会与南公主见面。算算从当年得知南公主为他入狱而绝食开始,他对南公主的情意也已经保持了近六年,虽听人说起过南公主貌似天仙,质若兰芷,但却是从来不曾见过一面,心中未免也有一种怅惘。而出征前,先帝虽然许诺他等他得胜归朝时,即将南公主下嫁于他,但如今先帝已逝,南公主又须守孝三年,沐青将军真不知道婚期到底会是何时,每日想起时,不禁长吁短叹,心烦意乱。
这日,沐青将军又在将军府里为与南公主的婚事遥遥无期而愁绪杂生时,忽听外面有报:“张公公来访。”
沐青出门迎接一看,却是当年为南公主传话的张公公,不禁喜出望外,慌忙接入厅堂,喝令手下为张公公上茶。
张公公轻啜了一口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似笑非笑地看着沐青,“沐将军,这是南公主托我给将军捎来的,并且南公主还特意吩咐老奴,一定要带得沐将军的回信回去。”
沐青再没有了六年前的脸红与手足无措,忙不迭地接过信拆开,依然是三行娟秀的小字:“再等我两年,等我服完孝,即与你成亲。”
沐青看着那熟悉的字体,还有那样的诺言,不禁心神一**,几欲落泪。他急令手下磨墨上来,提笔凝神想了半天,才挥洒下三个字:“我等你。”再慎重地封缄,交付到张公公手中。
“张公公,真的是有劳你了。”沐青一边说着,一边吩咐手下端上一盘银子,“张公公,这是三百两银子,不成谢意,还望公公笑纳。”
张公公掂了掂银子,放入袖中,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沐将军放心,老奴一定帮你把信完完整整地交到南公主手中。”
南公主收到张公公转交回来的信,看着遒劲的那三个字,不禁有了一种悠然,心中默念道:沐郎,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花落花开,转眼又是两度春秋。
昭信宫中,南公主与德仪皇太后对坐着。
“南南,三年孝满,你也该履行当年你父皇对你,还有沐青将军的允诺,该完婚了。”德仪皇太后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慈祥,“你和沐青将军互相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么多年,母后一直最期待的,就是看着你出嫁的那一天。”
“可是母后,南南若是走了,留下你一个人,不是更孤单了吗?”南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你放心好了,宫中还有这么多宫女陪着呢。何况你皇兄沂正他孝满,也该娶皇后了。等有了孩子,你母后这边也就会热闹许多。再说你其他皇兄公主他们每年都会回来陪你母后一些日子,母后不会寂寞的。我回头就跟你皇兄说一下你的亲事,然后也算是了结了你母后的一桩心事了。”
“母后,我担心皇兄他不会答应的。”南公主有一种犹豫,“上次我为沂淳兄、沂焓兄的事向他求情,他对我就已经很不满意。而且我知道上次沐青将军凯旋归来,他不肯给沐青将军赏功封侯,主要也是担心沐青将军功高权盛,威胁到他的帝位。如今若与他说起我下嫁给沐青将军,他怕是断然不肯。”
“南南你别多担心,母后会说服他的。”德仪皇太后安慰地拍了拍南公主的手,突然记起什么似地笑着说:“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时候,母后答应过你要帮你嫁给沐青将军的吗?”
南公主不禁羞红了脸,“母后你还记得啊,那都是小时候不识事了。”
德仪皇太后呵呵大笑:“不过你为沐青将军等了十年,若再不嫁给他,你母后怕也要心不安了。好了,我现在就与你皇兄说去你的婚事吧,也算圆了你父皇的一个遗愿。”
长央宫内,沂正正左搂右抱着两名宫娥装扮的妖艳女子,看十数名舞伎在阶下翩然起舞。
“皇上,再陪奴卑喝一杯吧。”两名宫娥娇笑着,将酒樽直往沂正嘴边凑近。
“好好,联喝,联喝,不过你们也要跟着喝一杯哟。”沂正一脸的色迷迷。
“皇太后到~~。”门外太监拉长了声调宣叫着。
沂正顿时慌乱起来,“你们都给联快退下。”
宫娥舞伎们忙成一团。
德仪皇太后步入长央宫,却见一地的狼藉,宫娥们慌慌张张地收拾着残局,还有舞伎和那两个女子衣裳不整地匆匆准备撤离,不禁有一种微愠,皱了皱眉头。
“母后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过来这边啊?”沂正一脸的尴尬。
“你父皇孝期刚满,你就这等寻欢作乐啊。”德仪皇太后心中大为不悦,忍不住批落起来。
“母后不要生气。联只不过闷着无聊,找几个舞伎助助兴而已。”看见皇太后发怒,沂正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敢造作,“母后还没说起今日过来有何事呢?”
德仪皇太后想起来的目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我今日过来,主要是与你商议你南妹下嫁沐青将军的事。”
“南妹要下嫁给沐青将军?”沂正吃了一惊,“联怎么就不知道呢?”
德仪皇太后看了沂正一眼,“这是你父皇在位时对你南妹和沐青将军许下的。原本三年前就该完婚的,后来羌族来犯,沐青将军西征,此事也就放下了。等沐青将军回朝,你南妹尚在守孝中,所以就拖到今日。”
沂正一脸决然地道:“母后,南妹下嫁沐青将军,此事断然不行。祖上有训,公主不得下嫁给外族,父皇在位时都是这样,联也不能破了祖上遗训。”
德仪皇太后急了,“但你父皇生前已经说过,祖上遗训若可变更,而且这也是你父皇钦定的事啊。”
“父皇是父皇,联是联。当今联是皇帝,南妹若是下嫁于沐青将军,就是联不守祖上遗训。这个罪名,联担当不起。”沂正冷若冰霜。
德仪皇太后料不到沂正如此强硬,不禁气得全身发抖,“你是存心让你南妹一辈子守在深宫,也让你母后活活气死,死后还无颜去见你父皇吗?”
看到德仪皇太后震怒,沂正也有一点胆怯,“母后息怒。只是此事兹宜重大,联做不了决定,还得明日与众朝臣商议了才是。”
德仪皇太后有一种愤然,“公主下嫁,这是我们皇室家事,为什么要与那些不相干的大臣来七舌八嘴呢?”
沂正突然心中一动,赔笑道:“母后,南妹若真的想要下嫁给沐将军也不难,只要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只要南妹不再是公主,沐将军也不再是将军。他们两人都是平民,这样成亲也就与我皇室无关,也无须再有大臣们的商议了。”沂正悠悠然道。
德仪皇太后冷视着沂正,“看来你是不仅不放心沐青将军,连你南妹都开始嫉恨了啊。”
“母后,联这也是为我们皇室着想啊。沐将军现在手握兵权,一旦再与我皇室联姻,那么势力定然大增。母后,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哪天沐将军不高兴了,真的起兵造反的话,那么你说南公主是会支持夫君呢,还是支持联啊?联不能让我们祖上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交给外族啊。”沂正言辞间有一种慷慨激昂。
“你就是顾念着你的江山,从来都不想着一点兄妹情谊。”德仪皇太后冷冷地道。
“母后,联这也是不得已啊。总之,南妹要想嫁给沐将军,联只能成全他们两个一段平民婚姻!”说话,沂正无视德仪皇太后,拂袖离去。
德仪皇太后气得手足冰凉,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回去与南公主说了沂正的无情,“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杵逆的皇上呢?”德仪皇太后老泪纵横。
南公主倒出奇地平静,“母后你别这样了。其实我觉得这样倒好。我也厌腻了公主的生活,也不想再看到沐青将军再那样为朝廷出生入死的,最后却居之无功。皇兄若真的可以成全我们两个做一对平民夫妻,我倒真的应该感谢他了。”
德仪皇太后还想说什么,南公主却已跪了下来,含泪道:“只是南南从此以后再不能伺候在母后身旁,南南心中不安。”
德仪皇太后抱住南南公主,哽咽着:“只要我儿南南你能够幸福,母后就很开心了。”
两人相拥着对泣了有一盏茶工夫,南公主起身,整了整衣襟,“母后,既然皇兄已经那样说了,想来他也不会留恋南南再留在宫中,所以还烦请母后你跟皇兄说一声,从今日开始,南南不再是公主。南南回头也谴人与沐青将军说一声,让他辞去将军,两个人从此以后去做一对民间的平民夫妇。”
德仪皇太后怅坐着会,幽微地叹息了一声,起身再去长央宫向沂正转述了南公主的决定。
而南公主则是挥毫草书了一封信,差张公公给沐青将军送去,并嘱咐说务必要带得沐青将军的回音回来。张公公有了上次的甜头,自是乐颠颠地去了。
黄昏时,张公公回来,也带回了沐青将军的手书,依然是那样遒劲的字体:“三日后黄昏,长安街见。”
南公主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将一些衣物啊、佩饰啊都送与了服侍她的宫女,只留下了几套简单的衣物,一块父皇赠于她的玉佩,还有一串德仪皇太后从白马寺里为她祈福带回来的佛珠,另外就是那一只叫含青的小白兔。
三日后,南公主来到昭信宫。德仪皇太后早已在等候着她。一看到南公主,皇太后就忍不住抱住了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南公主强忍住悲伤,轻轻地为德仪皇太后拭去泪痕,“母后不要多伤心了。只是南南这一去,怕再也不会回来,母后你要自己多保重身体。”
“母后会的,母后会的。”德仪皇太后早已又是眼泪涟涟,“南南你自己跟着沐青将军,也要多保重身体,记得要对沐青将军好些,不要再任性调皮了。”
“母后,我知道的。”南公主轻轻地从德仪皇太后的怀中抽身出来,“母后,这里有一封信,你帮我转交给皇兄,说恕南南不与他告别了。”
德仪皇太后紧紧地捏住信,早已说不成话。
南公主退后了两步,跪了下来,给德仪皇太后磕了三个头,哽声说:“母后,南南走了,母后你自己记得要多保重。”说完,一狠心,再也不看一眼,扭头走出昭信宫。后面传来德仪皇太后令人心神俱碎的痛哭声。
昭信宫前,停着一抬很普通的四抬轿子,一个宫女伫立旁边,一只手提着南公主那简单的包裹,一只手抱着小白兔含青。
南公主噙着眼泪,上了轿子。
轿子马上抬起,出了宫城。
长安街上,沐青一身布衣,牵着匹白马,旁边一辆马车。
看到那一袭轿子,沐青放下马缰,急步上前,帮南公主打起轿帘。
那宫女把包裹放在南公主脚边,将含青放入公主怀中,默默地行了个宫礼,即转身与四名轿夫折回宫里。
“南公主。”沐青刚想下跪,却被南公主伸手拦住。
“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南公主,我也不再是什么公主,你叫我南南好了。”南公主淡淡地说。
“是,南公……南南。”沐青这才斗胆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南公主一眼。却见南公主目似秋水,眉若远黛,未着粉脂因离痛笼着一层淡淡的凄楚,却更加地显得楚楚动人,不禁心神一**,几乎一脚踢飞那包裹。
沐青慌乱地拣起包裹,将南公主引到马车边,嚅嚅着:“南公……南南,仓促中,一切简陋,还请你多多包涵。”
南公主一脸的平淡,“沐青,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夫妻了,你也不必再对我拘礼。我既然做了你的平民妻子,那么无论怎样的苦,我都会陪你一起忍受的。”说完,抬步上了马车。
沐青一脸的感动,深深地吸了口气,翻身上了白马,护驾着马车。
天黑时,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住。沐青下了马,上前与店伙计说了几句,红着脸回来,隔着布帘对南公主说:“南……南南,店家说就剩下一间客间了。要不我们换一家客栈吧。”
帘布一挑,南公主脸色微晕,“不必了,你扶我下车。”
深夜里,红烛高烧。南公主端坐在床沿,沐青坐在桌旁,看着红烛,心神不定,手足无措。
南公主叹息了一声,说:“晚了,睡吧。”
沐青面红耳赤、手足僵硬地走到床前,挨着南公主坐下,咬牙切齿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南……南,你好美哟。”
南公主扑哧一笑,一朵红霞飞上脸。
沐青见此,胆大了许多,鼓足勇气,一把搂住南公主软绵绵的娇躯。
南公主突然用力挣脱沐青的怀抱,沐青以为自己冒犯了南公主,顿时羞愧得几欲钻入床下。却见南公主抵着他的鼻子,问:“你老实说,这么些年,你找过其他女子没有?”
沐青楞了半晌,迷迷糊糊地说:“找什么女子?”
“不要装傻,就是跟其他女子鬼混。”南公主的脸色愈见绯红。
“哪里有啊,我沐青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子。”沐青急得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却不知要落向哪里。
“那谁知道呢,你们这些男人。”南公主撇着小嘴。
“我,我……”沐青突然也急出神来,一把搂住南公主,“那我一会儿就让你试一试我到底有没有碰到过其他女子。”
桌上,红烛烧到尽头,火苗跳跃了一下,便灭了。屋里一片漆暗。
许久,罗帐中传来南公主娇柔的声音,“真没想到,这竟然就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沐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喘息未定的惴惴,“南……南南你是不是嫌弃这样的洞房太简陋了呢?”
南公主的声音:“难道你说不是吗?连个红布拜天地的都没有,弄得好象我是跟你私奔似的……”
沐青“嘿嘿”地笑着,“其实我是想等到了老家后再跟你拜堂入洞房的,只是,只是看着南公主你那么美,就忍不住了……”
“好啊,没想到你竟然还这么坏!”黑暗中,一只粉拳隔着被子落到沐青的身上,沐青伸手抓去,却是一手的滑腻。
“以后你可不许再欺负我了。”暗夜里,仍可听得到南公主的无限娇羞。
“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