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社会稳定,百废待兴,解放之后县城竖起了几栋楼房和小区,都是某些单位的家属院。牛鬼蛇神依然存在,但在很大程度上销声匿迹,以另外一种形式存活了下来。

剧团的三层小楼曾经就是牛鬼蛇蛇的聚集地,我听我父亲讲过,当初这里有位叫“小观音”的女人,听说算命奇准,未见命主,她就能知道对方要算什么,命里缺什么,什么时候有灾有难,什么时候福星高照。

后来这小观音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听说是被当地百姓把她当封建迷信典型给毙了,具体情况不知。反正这个女人消失了之后,人们便传说淮海剧团闹鬼。这也是淮海剧团散了的原因之一,但不在主要。

我的感觉来自于闹鬼一说,但也不在主要。这种感觉来自于哪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暗处的那个人对我是否有利,是否有害不是重点。而是我眼前的这个人让我感觉不安。

这个老人大概五十岁,头花发白稀少,胡子拉碴。身材不高,很瘦,眼神犀利。他说话不卑不亢,但是语气之中伪装出对我的敬畏,我听得出来。他既不想我现在就走,也不想我永远不走。

我先将七星袍收了起来,这东西是我家为数不多的“祖传宝贝”之一,颇有纪念意义。落在拾荒老人手中,并不能体现其价值。实际上七星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有收藏价值,没有实用价值。

想起淮海剧团的过去,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大会。暂时不去想幕布后面的人,既然老人有心想和我聊一聊,那我便问起了那时的大会。

那次大会很出名,几乎全县城的人都去看了,现在提起来,很多老人还有印象。

“你也知道那次大会?”

老人的语气十分惊讶,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伪装。他可能想起了小观音。小观音就是在那次大会上被判了的。

大会的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我是听我父亲讲起来的,那时候我父亲也才二十来岁。开大会的原因是捉到了一个叛徒,听我父亲讲,他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具体走了什么,不清楚。

有些老人凭借记忆回想起来,记忆也很模糊。

捉到他之后,全县的人几乎都来了,把本来不大的淮海剧团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很想看看,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最终的下场究竟是什么。听说最后枪毙他的时候,毙了三枪。

小腹下面一枪,胸口一枪,脑袋一枪。

致命一枪在脑袋上,子弹从后脑进去,有指头那么大的血洞,面门几乎被打没了,因为子弹在脑仁里高速旋转,把他的脑仁搅成了稀粥。

后来我问起我父亲关于小观音的事,我父亲对她的印象不深,只听过一些传说,说她死了,但是没人见过她的尸体。但那次大会,听说是和“叛徒”有关。

具体如何,我也说不清楚。那场大会结束之后,我爷爷带着大狗和土地公二人,在家里商量了一件大事,很晚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三人面色凝重。

我计算了一下时间,根据年纪,大狗年纪最小,和我父亲差不多大,也最忠诚,马蜂年纪最大,比我爷爷岁数还大,最有心机。土地公最为神秘。

所以,我提到那次大会的时候,老人面色凝重,似乎回忆到了过去的事情。我想,刚才那个在幕布后面的人,应该就是他。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他忽略掉了:我起先并没有说这件衣服的名字叫七星袍,但是他却脱口而出。这证明,他和我家、至少和我有点关系。

“我爷爷在哪?”我忽然问道。

他一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都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爷爷在哪,再说了,你找爷爷,到这里来找什么?应该回家才对。”

“我回过家了,家里没人。家人给我留了纸条,让我到这里来找。”我看着他的眼睛,“大狗爷爷,是您让我到这里来的吗?”

在我的试探下,老人并没有做出特别的反应,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他们那一代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东西,喜欢隐藏。

在听了我的询问之后,他没有流露出太多让我能够捕捉到有用信息的表情,相反他将自己隐藏的更深了,我知道我这一次试探也许在他心里起到了作用。

他可能也知道我的身份,但碍于某一种特殊的原因,他并没有在我面前显露出来,我知道我还要进一步的和他接触。提起那年的大会,大狗和我爷爷还有土地公三人肯定商量了什么事情,不然他的脸色不会那么难看。

“你说起的那个我都会,我倒是有点印象,当年我还去看过那个子弹从人的脑袋里打过去,真惨哪。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也想不起来了,你刚才叫我大狗,这大狗应该是你家人的名字吧?”

我笑了笑:“算了,过去的事情那就不提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当我想要离开剧团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了我:“谢谢你啊,小老板,你没有把我撵出去。人老了,有些事情也记不清了。一辈子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足以。山是那灵台方寸山,洞是那斜月三星洞呐~~”

老人的前半句话只是在客气,他的后半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他的后半句话是以戏曲昆腔的形式唱了出来,这和淮海戏的曲种不同。

他唱的是西游记“猴王拜师”那一场,我听过这个戏曲,随后,我看见他将舞台上的幕布扯住了,用力的抖了三下。

我明白了,没有再说什么,先离开再说。

回到家中,未蓝和胡文娟二人已经把饭做好,就等我回来,见我回来了,两个人都站了起来,未蓝问我:“不顺利?”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顺利不顺利,我家出了点事,但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离开家快七八年,从来就没回来过?也没有书信往来?”

我摇头道:“我是赌气里离家的,当时我父亲不让我离开家,离家是有条件的。我是执意要走,不混出点本事不回家来,现在乌血解了,但我家人却不见了。”

她们当然知道我离开家的条件是什么。胡文娟想了想:“那去剧团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