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不明白米盈盈问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只是在看到了米盈盈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后，也惴惴不安起来。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顾老试探性地问。
“没、没事。”
米盈盈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闭上了嘴巴，将昨晚准备好的下一步设计图稿拿了出来，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我只是想着，黄老也一起商讨，可能会有更好的结果。”
看着米盈盈扯出的笑容，顾老虽然心中有几分疑惑，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人际关系不是顾老所擅长的，他也不想猜测别人的心中隐瞒着什么想法，只想专注于面前的研究。
当顾老接过设计图稿细细阅读的时候，米盈盈的思绪已经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原来，黄老昨夜就已经坐飞机离开了研究六院。
在消息传递不够快捷的今天，昨日深夜里发生的坠空案件，确实也还没有能够传到这里来。
米盈盈一瞬间恍惚不已，一方面，她希望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那个新闻并不是这个时期的，遭遇空难的另有其人；
另一方面，米盈盈又忍不住在与各种信息对比之后，不断地加深新闻里的那个人就是黄老的可能性。
对于米盈盈来说，最糟糕的事情，是自己明明曾经看到过那样的新闻，却把它抛到了九宵云外，当昨日看到黄老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能够想起来。
如果，自己能够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对黄老做出阻拦呢？
可是，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把他留下来——自己有一项绝妙的设计方案，必须要让黄老本人留在这里听吗？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拥入米盈盈的脑海，让她的大脑过载，眼前一片空白。
顾老阅读完计划书，眼前一亮又一亮。正当他心情欢快地想要与米盈盈交流上面的具体举措时，房间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名研究员站在门口，双手支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
米盈盈看着他的模样，怕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从其他地方奔袭过来了。
“小强？怎么了，怎么这么急？”
顾老绕过发着愣的米盈盈，连忙去扶起那个叫小强的研究员。
米盈盈这才反应过来，刚想走进去，却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呼喊。
“黄老、黄老他——遇难了！”
“咚、咚、咚……”
墙上的挂钟发出了沉重的准点报时声，让在场的气氛变得更加低沉。
“你……说什么？”
手稿从顾老的手中无力地滑落，一页页地撒在洁白的地板上。
米盈盈凝望着眼前的黑土，一张张白花正飘落在上面，映衬对比出了它的洁白。
这些美丽的纸花，似乎是人群中不断低落的泪水，也似是载着黄老的灵魂飘向天空的白船。
米盈盈穿着一袭黑衣，和研究六院的同事们一起，站在墓园前。
黄老的尸体已经在空难中无法被完整地拼凑，在家属的要求之下，根据黄老生前的喜好，把能够搜集而来的尸骨都聚集在了一起，火化后装在骨灰盒里，深埋在了地下。
墓园中立着写着黄老名字的碑，面前跪着已经哭成泪人的亲人。
“黄老的孙子……似乎今天才出生。”
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了这句话，让米盈盈的目光呆滞地移动到了被抱在奶妈怀里的那个男孩。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又黑又圆，似乎装着某种智慧。
大人们都在颤抖着流泪，他却一言不发地叼着奶嘴，环视着周遭人们悲哀的神色，和那个沉默不语的冰冷墓碑。
幼童或许不能理解生死是什么，他们站在人生的起点，该是离生的结束最远的人。
但他的表情，在此时米盈盈的眼里，却好像是某种大智若愚，冷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忽然，他的眼神穿透了身后那一群科研人员，直直地找到了米盈盈，与她对上了眼。
米盈盈的身子轻轻一颤，她分明在那双眼睛里感受到了某一分熟悉。
但这种感觉却让她找不到源头，似乎已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看到过那样的目光。
头开始一阵一阵地痛，像是做噩梦时那般。
米盈盈痛苦地捂着头，仔细地回想着。
……她想不起来了。
“盈盈，你怎么了？”
身旁的明律远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在一片默哀之中，明律远压低声音，用最小的动作扶住了米盈盈的胳膊。
一瞬间，米盈盈的头疼就消失不见了。
当她再次抬起头，往黄老的亲属区看去时，那个小男孩已经被母亲抱着走远了。
他正嚎啕大哭着，一如天底下所有的幼童一样，毫无道理，毫无缘由，让他的母亲为难得只好暂时走到角落去哄。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又似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不过，此刻的米盈盈也没有精力去管了。
结束哀悼仪式，科学家们回到了研究六院。
在会议室里，院长徐老正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待到把肺里的白雾吐尽，他正了正色，大步走进会议室中。
“如今的情况，各位也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敬爱的总设计师黄智谦同志，于前日夜里乘坐飞机执行任务之时，飞机意外故障，从万米高空中坠落，不幸离世。”
徐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台下的科研人员们纷纷无力地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此次事件让我们痛心，但，我们研究六院的任务还得继续。”
徐老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一旁的顾老。
顾老紧紧地捏着拳头，咬着牙根。他在为自己战友的离去而感到悲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歼8的研究任务按照计划需要继续下去，而总设计师的位置被迫空出。现在，只有你，顾同志，才能够顶替黄同志的空位，指挥整个项目的推进。”
徐老目光深邃，话语里有着千斤重责等着顾老去扛。
顾老丝毫不退缩，他望向徐老，目光如炬。
“我愿意临危受命，顶替黄同志，担任总设计师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