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
陆江河站在小洋楼的院子里,看着那两箱被封存的“大礼”,眼中的寒光比这隆冬的冰雪还要刺骨。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分头行动。
这场仗,才算刚刚开始。
随着陆江河转身推门进屋,那股肃杀的气氛被厚重的棉门帘阻断。
屋内,昏黄的灯光跳动着,却掩不住一股如临大敌的紧迫。
两个小时后,市东郊的“下坎子”。
虽然已是晚上,但这儿依旧人声鼎沸,充斥着牲畜的叫声和刺鼻的血腥味。
刘建国和两个知青把自行车藏在巷口的阴影里面,裹紧了大衣,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这里是城市的暗疮,一片依附着国营屠宰场排污渠建立起来的棚户区。
还没靠近,一股子浓烈刺鼻的腥臭味、焦煤味,夹杂着泔水发酵的酸气就扑面而来。
狭窄泥泞的巷道两旁,挂着一盏盏昏黄的大灯泡,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地上的血水映得暗红可怖。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油腻的屠户推着板车横冲直撞,车上堆着还在冒热气的猪下水。
两旁的摊位上,剔骨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粗鄙的谩骂和讨价还价声。
两个知青看着周围那些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杀猪刀的汉子,腿肚子忍不住有点转筋。
“建国哥,这地方……咋跟土匪窝似的?”
“少说话,多看。”
刘建国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强装镇定。
他们硬着头皮挨家询问。
“老乡,有猪小肠吗?要最新鲜的,刚掏出来的!”
“没有!早卖光了!这都几点了!”
“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全是冷脸和摇头。
刘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肠衣本来就是紧俏货,再加上这时候物流不通,黑市上的新鲜货非常难抢。
难道第一步就要搞砸?
“那边!那边好像有!”
大伟眼尖,指着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大油布棚子。
三人赶紧冲过去。
只见案板后面站着个身高一米八的巨汉,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把厚背砍刀,正要把几大桶刚收拾出来的极品猪小肠往三轮车上搬。
那肠衣色泽粉嫩,还在冒着腾腾热气,显然是刚杀出来的头等货。
刘建国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两步冲上前,一把按住了桶边。
“老板!这肠衣卖吗?我全要了!”
那巨汉屠夫停下动作,斜眼瞥了一下刘建国这三个冻得哆哆嗦嗦、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不卖。”
屠夫声音像闷雷,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傲慢。
“起开,别挡道,我这货要拉回家自己灌肠卖。”
“老板,帮帮忙!”刘建国急了,死死抓住桶沿不松手。
“我们急用!只要你肯卖,我出高价!”
“高价?”
屠夫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刘建国那身旧棉袄。
“你能出几个钱?看你们这样子,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知青吧?”
“兜里哪怕有两块钱,也该去买俩馒头吃,别在这儿装大款。”
说着,他胳膊一挥,一股大力涌来,直接把瘦弱的刘建国推了个趔趄。
“滚蛋!别耽误老子收摊!”
屠夫根本看不起这几个穷书生,抱起桶就要往车上装。
在那一瞬间,刘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陆江河那张期盼的脸,想起了临行前陆江河对自己的交代!
不能让他走!绝对不能!
“等下!!!”
刘建国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猛地冲上去,整个人扑到了屠夫的三轮车上,死死抱住了车把!
“你干什么?找死啊!”
屠夫大怒,回身一把揪住刘建国的领子,扬起那把厚背砍刀,刀背狠狠拍在刘建国脸上。
“啪!”
一声脆响,刘建国的眼镜被打飞,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老子劈了你!”
屠夫凶相毕露,那把带血的刀在灯光下寒光森森。
刚子和大伟吓得腿都软了,想上去拉架却被屠夫那凶狠的眼神逼退。
刘建国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在模糊的视线中摸索着捡起破碎的眼镜戴上。
但他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癫狂。
斯文?理智?那玩意儿救不了命!
刘建国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无比渗人。
他猛地伸手入怀,掏出那整整五沓大团结,“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满是猪油血水的案板上!
“五百块!!!”
他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夜空。
“这里是五百块!买你这两桶猪大肠,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屠夫愣住了。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在这年头,五百块是一笔巨款,足以买空他这个摊子十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建国做了一个让屠夫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动作。
他一把抄起案板上另一把剔骨刀。
“轰!”
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插在了砧板上!
“钱,都在这儿!我只要货!”
刘建国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屠夫,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
“你要是不卖,今儿个咱俩谁也别走!”
“我是一条烂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屠夫虽然横,但他那是为了求财。
而此刻的刘建国,那是为了求生!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同归于尽的狠劲,让这个杀了一辈子猪的屠夫也心虚了。
“操……神经病啊!”
屠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刘建国手里那把随时可能失控的刀。
赚钱事小,惹上这种不要命的疯子事大。
“行!你牛逼!”
屠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一把拔出插在钱上的刀,把钱揣进兜里。
“拿走拿走!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刘建国紧绷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
但他不敢停。
“快!装车!快走!”
三人把所有的小肠装袋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像是逃命一样冲出了鬼市。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
风雪已经变成了暴风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多度。
当他们跌跌撞撞冲进小洋楼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咣当!”
大门被重重撞开,带进一股子裹挟着雪沫子的白毛风。
刘建国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知青,满身风雪地冲进了屋。
三人冻得脸红脖子粗,眉毛上结满了白霜,但怀里却死死护着那装着新鲜小肠的黑色胶皮袋子。
“陆哥!买回来了!”
刘建国气喘吁吁,把袋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我和刚子他们去东郊黑市,用高价抢回来的顶级猪小肠!”
“全是刚杀出来的猪,还带着体温呢!绝对的新鲜货!!”
陆江河快步走上前,解开袋口。
一股子浓烈的、带着腥臊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肠衣虽然还没刮油,但色泽粉嫩,韧性极佳,上面甚至还挂着温热的油脂。
“干得漂亮!”
陆江河抓起一根肠衣,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满意地点点头。
“建国,带几个人去后厨,用粗盐和老陈醋反复搓洗!必须洗得干干净净!”
刘建国应了一声,带着人拖着袋子去了后厨。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陆江河的脸色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走到屋子中央,看着刚刚调好的几大盆肉馅,那是他用独家秘方腌制的,酒香肉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得直钻鼻孔。
陆江河环视着围在桌边的十几名知青。
这些年轻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子亢奋。
“兄弟姐妹们,咱们面对的是一群没底线的流氓。”
“王德发既然敢送毒肠衣,就说明他做好了要把咱们往死里整的准备。”
“三天后的交货现场,是个几千人的大场面。”
“如果我是他,光指望咱们用毒肠衣还不够保险。”
“万一咱们就是没用这肠衣呢!”
赖三擦着手从后厨探出头来,插嘴问道。
“那他能咋办?咱们货好,他还敢硬说是坏的?”
陆江河拿起一根筷子,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他趁乱调包,把咋们的一箱好货换成他的烂货。”
“或者直接往咋们的货堆里塞几只死老鼠。”
“到时候当着几千工人的面一亮出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