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盼仍是面无表情,看都不看陈美娥,“我不认识你们,跟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请你们立刻离开,不然我就要叫我们保卫科的人来了!”
陈美娥眼睛都红了,“陆医生,我知道你恨我,所以你今天要骂我打我都可以,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也绝不会还嘴还手,你要怎么着都可以,因为都是我应得的……只求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唐母也略显生硬的开了口,“我们真不是来找事的,我们也知道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所以你尽管骂就是,要替你妈当年出气也可以。只希望你骂完后,能听我们把话说完……”
顿了一下,“相信你一眼就看得出这些日子我们过得一点都不好了,而且后面也好不了,这样你还不能消气吗?”
“你有什么条件也都可以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绝不会推辞……只希望你能发发善心,得饶人处且饶人。”
陆盼的确一眼就看得出她们过得不好了。
陈美娥瘦了一大圈,脸一下子垮了,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浑身都透着一股消沉和萎靡。
唐母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都快全白了,脸上的老人斑也再无所遁形。
但陆盼凭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当年她们那样苛待逼迫她妈妈时,想过发发善心吗?
她冷冷扯唇,“你们过得不好都是你们自找的,与我何干?”
“至于别的,我不想听,也不会管。只想你们立刻消失在我眼前,以后也不要再出现。”
“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说完,再次要走人。
陈美娥就忽然“噗通”一声,跪到了她脚下,“陆医生我给你跪下了,只求你能跟你爸说一声,让他同意接欣欣回来。”
“欣欣根本适应不了桂西的气候,也吃不了每天都得下地劳动的苦。”
“所以一去就病了,可病了还得下田,田里又满是蚂蟥,还有老鼠蛇那些……她真的都快疯了。”
“只求能快点回家,不然她就要死在那里了……求你就跟你爸爸说一声,让她回来吧,她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妹妹,身上流着一半跟你相同的血啊……”
陈美娥话没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当初她就不同意唐欣去下乡,实在要下,也完全可以就在近郊嘛,好歹家里还能时不时照应一下。
谁知道唐志杰非要弄她去桂西,还说有志青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本来就是应该的,别人既然能去,唐欣当然也能去。
而且她都过二十年的好日子了,且这一去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就更没理由不去了,正好把她浑身的骄娇二气都改了,以后的几十年都受益匪浅。
陈美娥怎么会不知道唐志杰说的这个‘别人’指的到底是谁?
他无非就是想让唐欣也吃一吃陆盼过去这些年吃过的那些苦,让她们母女尝一尝刀砍自己身上,终于知道痛了的滋味儿而已。
问题两人情况根本不一样,一个是从小就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从小就吃惯了苦。
一个却从小娇生惯养,连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
不是硬生生让小的没苦硬吃,硬生生逼她去死吗?
陈美娥当妈的当然死活不同意了。
可惜她当时自身都难保了,唐志杰非要跟她离婚,她不离,就抓她娘家哥哥和侄儿们的小辫子,送他们进去。
他们一家这些年仗着人多势众,又有当大官的妹夫,小辫子不要太多。
只要唐志杰动真格儿,他们家不说人亡,家破绝对是板上钉钉的。
偏偏唐志杰对唐母同样秋风扫落叶,毫不留情。
直接就安排人给唐母收拾好行李,再直接送回了老家去。
还警告了唐母只要她敢离开老家半步,就让她到死都别想再见到她任何一个后人,让她无人送终。
反正到时候当儿子的给她风光大葬,自然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唐母没想到儿子发起狠来这么吓人,也不知道前阵子不在那段时间,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她当然想不到唐志杰是亲眼看到、亲自感受过陆盼早年到底多苦多难了。
但唐母的确也不敢再跟唐志杰对着来,不敢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只得忍气吞声的先回了老家去。
这下陈美娥更没了帮手和指望,除了眼睁睁看着唐欣被送去桂西,还能怎么着?
然后,唐欣就开始了她艰苦的下乡生活。
每天都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必须跟着大家伙儿一起下田劳动,想偷会儿懒都不行。
毕竟贫下中农可不是她妈。
他们也不怕什么大官高干,离得远根本管不到他们不说。
既然知青下了乡,成了他们村的一员,当然就该跟大家一样劳动,休想搞特殊。
尤其这个知青还一身的骄娇之气,言语神色间根本瞧不起他们贫下中农,他们当然更要为她好,让她尽快成长起来了!
然而身体上的苦累还不是最让唐欣难以忍受的。
她最不能忍受的,还是满田的粪水,满田的蚂蟥和蛇鼠虫蚁。
光看到都要让她疯了,竟然还要钻到她腿上吸她的血,甩都甩不掉……
唐欣终于崩溃了,本就一直强撑着的身体也终于再撑不下去,直接就倒在了田间。
这下村支书和村民们不敢再‘为她好’了,只得把人送到了乡卫生院去。
等唐欣醒了,便立刻哭着求着借了卫生院唯一的电话,打给了陈美娥。
求她一定要尽快接自己回去,“不然我真要死在这儿了啊。”
“可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死……我也明明不用吃这些苦的,爸的心怎么就那么狠!”
“我一定要回去,妈妈你快接我回去啊……”
陈美娥被迫回了娘家后,本来日子就难过。
一家人都埋怨她当年为什么要强求,随便嫁个其他人,日子都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浑然忘了这些年他们都沾了多少光,都是怎么夸她当年有远见、有魄力的了。
她也终于明白,再强大的娘家都靠不住,能靠的其实从来都只有自己了。
可笑她当年竟然正是凭着这一点,欺负的王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