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盼眼泪也来了。
小姨哪是因为自己不能一直当妹妹，不能活在父亲和姐姐的羽翼之下了才哭的。
她都是心疼她妈妈，都是痛心她妈妈和外公明明可以至今都活着，明明可以有未来。
失去亲人的痛也不只是那一刻的暴雨，而是整个余生漫长的潮湿……
陆盼轻轻揽住了王晚意的肩膀，“小姨，您尽情哭一场吧，我知道这些年您肯定一直都忍着的。”
“现在就只有我和您在，您可以把这些年的痛苦和恨，都全部哭出来了！”
王晚意却只又抽泣了几声。
便缓了过来，“已经太久了，其实不怎么哭得出来了，也早接受现实了。”
“只是想起来时心里还是有点堵，刚才又确实难免触景伤情。”
顿了一下，苦笑继续，“主要这些年也不知道能跟谁说，你外婆都够难过了，总不能对着她说。”
“跟你小姨父也不好说，他当时都还没来咱们家，很多事都不知道。”
“何况他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让他徒增烦恼。于是弄得居然连个可以说、可以哭的人都没有。”
“幸好现在都过来了，你也回来了……”
陆盼低声，“这些年真是苦了您了，身心都得承受巨大的压力。”
“因为就算有小姨父了，您依然觉得家里的顶梁柱是您。”
“您还恨着一口气，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了，一定要让所有欺负咱们家、看不起咱们家的人刮目相看。”
“可明明，您可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您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和人生的……”
王晚意鼻子又酸了。
嘴上却是笑了，“这不好说，谁敢说没走的那条路就更好呢？”
“所以还是知足常乐，珍惜眼前是正经。”
“但有悦悦你这话，我已经很安慰了。至少我的苦我的亲人都知道，也是发自内心的心疼我。”
陆盼声音更低了，“我没办法不心疼，您明明才四十出头，却操劳成这样。”
“还有小姨父虽然好，但……，家里也是……”
王晚意笑着摆手，“你小姨父真的很好，我知道你是心疼我，觉得我值得更好的。”
“但过日子只有自己才知道合不合适，就跟穿鞋一样，再漂亮的鞋不合脚，痛苦的也是自己。”
“所以我从来没为此痛苦后悔过，没有不甘心过。你表弟表妹也是一样，都觉得你小姨父是这世上最好的爸爸。”
“最多他们也就偶尔抱怨一下，怎么都不像我，反而像足了他们爸爸。不过也是嘴上抱怨过了就算，从没真怨过。”
陆盼暗暗叹气。
一般不好的基因就是比好基因更强大。
所以几十年后才会流行那句话，你不只是给自己找老公，更是给自己的孩子找爸爸呢。
但小姨父又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
罢了，人生哪能十全十美，有所缺憾才是常态，心灵美也比外表美可贵得多……
她笑起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小姨您自己觉得好，别的都不重要。”
“您哭不出来了也无所谓，那就骂，骂死那个负心汉，骂死他们全家。”
“只要能稍微减少一点你心里的恨，你怎么骂都可以，怎么痛快怎么来。”
“反正外婆这会儿不在，不会让她跟着生气难过，我也只会跟您同仇敌忾！”
王晚意摇头，“虽然还是恨，但也不想骂了。”
“当年也不能全怪姓唐的，周围的人和环境也脱不了关系。但凡没有那么多糟粕与恶意，你妈妈都不至于……”
“所以我刚才就在想，我继续恨他们一家就算了，悦悦你就别恨了，至少别恨姓唐的了。”
“恨人其实很累的，弄得自己也不开心。你妈妈和外公肯定不想看到你不开心，他们只想你过得好，以后的每一天都开心幸福。”
陆盼扯唇，“那么可恨的一家人，怎么可能不恨，根本做不到。”
“何况恨他们跟我过得好，每一天都开心幸福并不冲突。”
“小姨您就别管了，我跟他们没有任何感情，不需要再多一个人疼爱我，对我好。”
“我也有本事靠自己就过得很好，不需要某些人的帮助扶持！”
王晚意自失一笑，“你这孩子，什么都明白，也真是长了一身的傲骨，果然是我们王家的孩子。”
“我这不是想着现在留了一线，以后万一有事了，你好歹也能多一条路么？”
“结果你压根儿不需要，宁愿靠自己。”
说着顿了一下，“早些年姓唐的一直想寄钱给我们，每次都让我退了回去。”
“他也想明里暗里的照顾我们，我也从没领过情。”
“我就是要让他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悔恨里！”
陆盼冷笑赞同，“鳄鱼的眼泪谁稀罕，某些人也只配余生都活在痛苦与悔恨里！”
“好了，不说扫兴的了，我们先回家去吧。”
“省得小姨父他们在前面等急了，外婆也还在家等着呢。”
“等回去后，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小姨您。”
王晚意便牵了她的手，往前走起来，“行，先回家。”
一时回到家，周永便带着一双儿女进了灶房去。
王阿婆虽然没去上坟，眼睛依然红红的，显然在家也哭过了。
陆盼忙撒娇卖痴的逗了她老人家一回，加上宋云洲也在一旁凑趣。
总算让她高兴起来，笑眯眯的往厨房做小夫妻俩做蒸肉去了，“那你们等着啊，待会儿一定让你们吃得满嘴流油。”
王晚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陆盼，“亏得有悦悦你在，不然你这外婆这口气，又得在胸口憋好几天了。”
陆盼笑道：“没事，最多再过一两年，就算我不在家，外婆依然能每天都人逢喜事精神爽。”
“每天都高高兴兴，心情舒畅了。”
“小姨您凑近点我跟您说，我之前在春城培训时，无意听到了一个消息……”
就把明年可能恢复高考的事，给王晚意大概说了说，“虽然我只是无意听了一耳朵。”
“但我觉得应该很可靠，毕竟无风不起浪。”
“所以打现在起，表弟表妹都可以悄悄努力起来了，争取到时候直接赢在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