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盼见自己的激将法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松了一口气。

嘴上却是道:“那也得宋营长做到之后,我才能收回。”

“不然还是不能证明政委说的就是真的啊,话可是他自己说的。”

赵政委忙说,“对,是我说的。所以你宋云洲必须证明给陆同志看,你能做到,没有任何困难能打倒你。”

“你要是做不到,丢的可就不只是你的人,还是我们全团全师的人了!”

宋云洲脸仍通红,眼里却满是坚定的火焰,“政委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最难打的仗我都从没怕过,这次也绝不会怕,也一定会打赢!”

陆盼与赵政委对视一眼,便都笑起来。

次日。

大抵是到了确信安全又曾经熟悉的地方,陆盼在值班室一夜好睡后,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

吃过早饭,她就去了宋云洲的病房。

宋云洲看起来也比昨天精神状态好多了。

一见陆盼进来,就先开口,“我问过陈医生了,他说我五天后就可以出院。”

“所以请陆同志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为我理疗复健了。”

陆盼一笑,“我会好好准备的,也请宋营长继续保持这样积极的精神状态。”

“只要你能一直这样积极,我为你理疗一定能事半功倍。”

顿了一下,“昨天我……咳,话说得有些不客气,我向宋营长道歉。”

“希望宋营长都忘了,别往心里去。或者也说我一顿出气吧,没事,我皮糙肉厚,经得起。”

宋云洲沉默片刻,才摇头,“我知道陆同志都是为我好。”

“我当时也确实欠骂,甚至政委踢我几脚都是我该受的。遇到困难就自怨自艾,消极逃避,哪里还配做一个军人?”

“但我的确还是一个军人,那就必须拼命让自己好起来,然后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战场上。”

“而不是逃避回老家去,某一天死得无声无息毫无价值,辜负党和人民多年的栽培!”

说着吐了一口气,“所以陆同志不但不该道歉,我还该谢你才是。”

“谢你让我直面现实,谢你让我清醒过来。”

陆盼忙笑,“宋营长过奖了。你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缺一个点醒你的人,缺一个契机罢了。”

“那我现在,可以看一下你的腿,亲自检查一下具体情况吗?”

“我亲自检查后,再去看一看陈医生那儿你的病历,心里也好有个底。”

宋云洲怔了一下,“啊?”

才反应过来陆盼的意思,脸一下可疑的红了,“这怕是,不方便吧?”

陆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哪里不方便……咳,没关系的。在医生眼里,没有性别之分,以前都是这样,现在新社会更是。”

“不然女医生和护士的工作还要怎么开展?”

“宋营长当我跟医院的女医生和护士们一样就是了。”

她这么大方,宋云洲也不好再扭捏,不然后续也别治疗了。

只能清了清嗓子,“那就,辛苦陆同志了。”

陆盼便上前,掀开他的被子,再扯下了他的病号裤子。

就见两条修长劲瘦的腿上,全是大小新旧不一的伤痕。

宋云洲这一路是怎样从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可想而知。

陆盼心里一时间很不是滋味儿。

按上他腿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这里有知觉吗……这里呢……”

“意思整个臀部以下,都没有?……没关系,针灸一段时间后,应该能有好转的,只要宋营长配合。”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啊。

而且他明显已经开始在掉肌肉,等肌肉掉得差不多,就该萎缩了。

宋云洲已经连脖子都在泛红了。

尤其当他看到陆盼的手抚上自己的大腿,白皙秀气与自己满腿的毛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后,他一直以为、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同样没了知觉的某个地方……竟然忽然……隐隐又有了感觉。

宋云洲霎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兴奋、庆幸、羞臊……还要担心会被陆盼察觉到,那就太难堪了……

好在陆盼已经检查完,扯过被子给他盖上了,“宋营长,我心里大概有数了,现在再去陈医生那儿一趟。”

“你先休息,我……叫你的勤务兵进来啊。”

本来她真没觉得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全脱了,明明还有底裤,上衣也遮着的。

但见宋云洲耳根都红了,她也莫名跟着脸热起来,应该是因为,他们现在虽然仍不熟,到底顶了个夫妻的名头……吧?

没关系,后面熟了,治疗多了习惯成自然,就好了。

她也必须给他治好了,才能安心走人!

陆盼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剩下宋云洲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幸好她及时出去了,不然他没准儿就要出丑了,到时候让她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流氓、色胚。

都伤成这样了,还满脑子的不健康思想?

不过宋云洲终究还是高兴与庆幸更多。

还以为自己不但已是个废人,还连男人都不是了,万幸……

想到这里,他终于直面了自己心底因为这次来的是陆盼,而生出的庆幸。

若不是她昨晚骂醒他,他还沉浸在自怨自艾、消极逃避里。

于私来说,他如果真就这样回去了,父母亲人难道指望得上?

在残酷的现实和生存问题面前,他后半辈子八成真只能成一滩烂泥了。

他决不能容忍自己变成那样!

于公来说,领导们那样栽培器重他,部队更是又让他学文化又让他学技能,好不容易才培养他成才。

他却还没真正报效国家,便想打退堂鼓了,——都不用等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唾弃他,他自己就能唾弃死自己了。

不就是觉得自己没用了,会拖累部队和战友吗?

那让自己不成为拖累,重新有用不就行了!

昨晚宋云洲一直到半夜,都没睡着,就是一直在想这些,一直沉浸在懊悔里。

当然,他也难免想到了陆盼。

原本他弄清楚原委后,对她只有同情与愧疚的,毕竟的确是因为他负伤,才会间接改变了她的命运。

但现在,宋云洲除了同情愧疚。

也终于得承认,他的确庆幸她肯来,也庆幸是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