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下被行刺重伤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如今禁军已经封锁了长安城各个城门,没有特殊手段的话,也没有人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现如今长安城里有些身份地位的,几乎人人自危,没有人想和刺客有什么联系。最开始听到是景进负责搜索刺客,让所有人都有些心惊。

景进不是什么好鸟,仗着李天下的宠信,平日里便是作威作福,有机会便找些大户打秋风。若是让景进来搜查刺客,那些富户怕是又得出出血。

可是当郭从谦来负责的消息传出来后,这些人又松了口气,郭从谦是个要脸的,只要自己身上干净,这次便不会有什么麻烦。

长安城从黑夜里醒过来的时候,城里人就已经看到有大队的士兵沿街巡逻,更有精锐沿着各个坊挨家挨户的搜查。各个坊的坊正一早就得到消息,今日全城封闭,若非禁卫入坊搜查,坊门不得开启。

平元子看着陷入昏睡的七郎,心里暗暗着急。

以前七郎的鬼化就有一旦开启,使用过后脱力虚弱的后遗症。这次再加上七郎早已经受伤,导致现在还昏迷不醒。

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长安城里墨家废弃的一个机关堂,地点还是在他们出发前关山海给他的。

平元子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关山海悄悄把一张纸条交到她的手里,对她说道:“这一次你们去长安,不知道事情到底能不能成,不过凡事留一个后手为好。这上面是我墨家在长安城废弃的一个机关堂,十分隐秘。如果有什么意外,可以在那里躲避一番。”

关山海是已经对李天下没抱什么好的念想,也对他们劝服李天下的结果没有什么期待。

平元子叹了口气,她在记住那个纸条上的地址和机关堂进入方法以后,就把纸条烧掉了。昨天夜里她带着七郎逃出宫来,确定身后没有人追踪以后,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废弃的机关堂处在地下,看起来之前也是一个隐蔽的场所,入口处有重重机关守护,如果不用特定的方法开启,不是进不来,就是被通道的机关虐杀。

说起来,平元子一直觉得墨家的人都很矛盾。明明大部分墨家子弟都是很善良温和的人,除开涉及到自己墨家的思想时略微有些偏执,平时都是乐于助人,热心肠的好人。可是在机关术上,排开一些奇思妙想,不是杀人无算攻城略地的大杀器,就是歹毒阴损,杀人于隐秘处的机关暗器。

不过大家在一个阵营,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反倒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平元子将七郎身上剩余的衣物剥开,露出了七郎修长精瘦的身躯。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除了昨晚新受的剑伤,还有些陈年的老疤,尤其胸口处的疤痕额外醒目,应该是很久之前被箭矢重创留下的。

平元子之前就看到过,不过七郎自己都不在意,她也不好向七郎问起。只不过,想想也能得知,七郎以前的生活,大抵也不是那么轻松平静的。

虽然被菅原道真收养长大,但是自愿被送往甲贺里修行,这不是一般孩童能承受的。倭国比较出名的几个忍者流派,主要有甲贺,伊贺,风魔三大流派。然而不管是哪个流派,对于忍者的训练都是非常残忍的。

七郎感念菅原道真的恩情,自愿前往甲贺里修行,可谓是从小就不断生活在死亡的威胁里。一个孩子这样长大,还能拥有这样的信念,对于菅原道真的感恩和忠诚,对于朋友之间的义气和承诺,七郎就是这样一个天生善良的人,一个奇妙的存在。

也就是这样的七郎,打动了曾经是个大盗的平元子。

平元子用手头的药物小心地处理着七郎身上的伤口,只不过七郎的气息还有些微弱。之前鬼化的爆发应用,燃烧了七郎太多的精血,单单处理外伤还是不够。

平元子估摸着外面的时辰,应该已经是白昼了,这会儿长安的士卒们多半正在到处搜捕他们,可是七郎的伤势,让她不得不想办法出去找些药物。

她细细回忆着长安城里的布局,换上一身平民的衣服,略作改装,从机关堂里走了出去。只要七郎能够活下来,什么风险都值得尝试。

还是那棵红枫,七郎再次回到了奈良的菅原宅邸里。

菅原道真依然站在那棵红枫树下,任由枫叶随风缓缓飘落在身上,脸上浅浅的笑容,安静地看着七郎。

七郎在菅原道真面前慢慢跪下,说道:“道真大人,万分抱歉。没能保护好千姬小姐,我愿意剖腹谢罪。”

菅原道真如之前一样,蹲在七郎的身前,摸着七郎的脑袋,笑着说道:“七郎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必要责怪自己啊。”

七郎抬起头,眼泪忍不住从眼眶滑落,说道:“可是,千姬小姐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千姬小姐还能平安地活下去。”

菅原道真的笑容如阳光般和煦,说道:“千姬,我的女儿,她做了她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我为她感到骄傲。七郎和千姬,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菅原道真手里的纸扇轻轻地敲在了七郎的头上,温柔地喝道:“真是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一根筋的笨蛋啊。”

七郎羞红了脸,小声说道:“道真大人……”

菅原道真哈哈大笑起来:“说起来,七郎啊,你年长于千姬,她一直视你为兄长,那你也就是我菅原道真的儿子了。哈哈哈,我们一家人,都还是笨蛋呢。”

七郎不好意思的说:“道真大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菅原道真满意地笑了笑,说:“七郎,千姬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就不要再介怀了。我反倒要感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保护千姬。七郎,你知道吗?你完成了对我的承诺。”

七郎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感动?释怀?

他如年少时笑着对菅原道真说道:“谢谢您,道真大人。”

菅原道真说道:“我们是一家人,现在还要这么生疏吗?”

七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响亮的喊道:“父亲大人。”

菅原道真大笑起来,他有些感怀地对七郎说道:“我的笨蛋儿子啊,现在开始,你真正的自由了。你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着,去选择自己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吧。”

七郎问道:“父亲大人,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菅原道真含笑说道:“人间五十年,如梦幻泡影。七郎,好好地活下去,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说话间,菅原道真轻轻地扇了两下手里的折扇,一阵清风徐来,七郎看着自己的身影如烟雾般被慢慢吹散,喃喃说道:“后会有期,父亲大人。”

菅原道真看着慢慢消失在眼前的七郎,感叹说道:“真是个笨蛋儿子啊,跟我当年真像。”

又是一阵微风,菅原道真的身影如乘风一般飘向空中,这座菅原宅邸也和刚才七郎一样,似烟雾般被慢慢吹散。

“千姬,我的好女儿,回到父亲的身边吧。”

七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浑身的伤口如撕裂般疼痛,但是也并非不能忍受,只是实在没有力气动弹。他看了看,伤口处明显有被平元子处理过的痕迹,温柔而细致。

七郎四处张望了一下,是个没见过的房间,应该是平元子先带着他找了个地方养伤。只是平元子人呢?七郎有些担心,现在李天下肯定会大肆派人搜索抓捕他们,平元子如果在外面,要是一不小心被发现就麻烦了。

此时门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只见平元子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看到醒来的七郎,她欣喜不已。本来按照她的估计,七郎是不会这么快醒过来的。

平元子小心地将房门关好,来到七郎的旁边,问道:“你终于醒了,本来我以为你没有这么快的。”

七郎笑了笑,说道:“我见到道真大人了。”

“菅原道真大人?”平元子闻言一惊,赶紧将手抚向七郎的额头,说道:“难道是受刺激太重,还是发烧了?居然看到幻觉了。七郎,千姬小姐的事我也很难受,咱们……”

七郎有些好笑地说道:“不是幻觉,不过也可能是梦吧。我在梦里看到的道真大人,还是在那座奈良的宅邸里。”

平元子不好意思地将手收了回来,问道:“那梦里的道真大人说什么了吗?”

七郎说:“道真大人没有怪我未能保护好千姬小姐,而且,道真大人还承认了我是他的义子。”

在倭国,义父子关系是无比严肃的,被收为义子的人,必须履行身为儿子的一切义务,同时,他们也拥有等同亲生儿子的所有权力,包括对义父所有财富和地位的继承权。有的时候,义子的地位,甚至比亲生儿女的地位还高。

当然,七郎高兴的是,他终于亲口听到了菅原道真的认可。虽然从小,菅原道真收养他以后,都把他当成儿子一般的养大,可是懂事的七郎,很明白自己的地位,把自己放在仆人和护卫的位置上,没有丝毫逾越的想法。

如今得到菅原道真的承认,他就不再是漂泊无依的孤儿,而是有了家族传承的人。哪怕只是在梦里,哪怕家人已逝。

平元子高兴地轻轻握住七郎的手,同样是倭国人的她,当然知道这种承认的意义,她在为七郎高兴,哪怕这些事情只是发生在梦里。

七郎难得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从小到大的事情,平元子则一边听一边给七郎换药。换完药后,她就静静趴在床边,听着七郎的絮叨。

在这座被墨家废弃的机关堂里,平元子感觉自己又离七郎近了几分。如果不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平元子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和七郎在一起的生活。

“千姬小姐虽然是自己的选择的这样的结局,但我不能让她的血白流。”七郎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平元子哀伤的说:“如果我当时能够抓紧她的手就好了。千姬这个人,她就那么爱李天下吗?每次都可以连命都不要。我理解不了她。”

七郎拉着平元子的手,柔声说道:“元子,你和千姬小姐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你为了我,这么多年……”

“行了行了。”平元子打断了七郎的话,“不要再说了。千姬和我们分开时,不是说,有生之年,她也想去墨村看看吗?”

七郎点了点头:“一切都结束后,我会把千姬小姐的遗物,带回墨村的。”

平元子估摸着都已经是夜里了,她端起水给七郎润了润喉咙,然后问道:“七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七郎轻轻咳嗽了两声,像是被水些微呛到了一下,说道:“现在李天下肯定在抓捕我们,以我现在的身体,我们可能只好在这里多待些日子了。只是我担心关大哥和嗣源大哥太久没有我们的消息,可能事情会有什么变化。元子,你之前出去了一趟,现在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平元子摇了摇头,说道:“和我们想的一样,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士兵,在挨家挨户的搜查。幸好我们离开荥阳之前,关大哥给了我这里的地址,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们还能藏在哪里。这里是之前墨门撤离长安之后被废弃的一个机关堂,地方偏僻,外面还有机关把守,目前很安全。

我之前出去,找了个药房,偷了些药出来,这里留下来不少的干粮和水,也够我们两个撑过几天。”

七郎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尽快养伤,等风头过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平元子问道:“那我们离开以后呢?还去荥阳找他们吗?”

七郎坚定地说道:“必然要去的,天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必须要去提醒关大哥和嗣源大哥。现在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关大哥是对的,嗣源大哥才是现在中原百姓的希望,只有他成为皇帝,这个大唐才有救。”

平元子有些气愤的说道:“从前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家都变了,特别是李天下,从以前的小混蛋变成现在的大混蛋。”

七郎伸手将平元子搂进怀里,说道:“不要太过伤心了,我相信义父大人会找到千姬小姐,他们说不定现在就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平元子轻抚着七郎的面庞,不敢跟七郎说,万一这都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安慰,这些都是梦呢。

不过不重要,只要七郎没有陷入千姬死亡的悲痛里,这就够了。

她对七郎说道:“我们早点休息吧,现在你养好身体要紧。”

七郎点了点头,翻个身就要躺下,却从怀里掉出来一个物件,平元子眼疾手快,将它拿在了手里。

只见是个木牌,上面用倭国文字,写着“菅原七郎”四个字。

七郎将木牌从平元子手中接过来,有些激动地说道:“这是菅原家的身份木牌,只有直系才会有。千姬小姐以前也有一块,只是在来中原的路上遗落在大海中了。没想到这都是真的,义父大人真的成神了,这是他对我的承认,这些都不是梦。”

平元子也为七郎感到高兴,从此,它就不再是恶鬼斋七郎了,而是前菅原家家主承认的菅原七郎。

平元子也在心里向菅原道真祈祷:“义父大人,希望你保佑七郎和我,能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七郎和平元子都吓了一跳。这里可是被废弃的机关堂,先不说地处隐秘,不是一般人能够找到。就说通道上的重重机关,也不是一般人能够通过的。这个来人,到底是敌是友?

来人推开了房门,大剌剌地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的唐军将军级制式的甲衣,但却没有丝毫防备的意思。

他看着七郎和平元子,问道:“可是七郎大人和平元子大人?”

平元子身形一动,眨眼间就已经来到陌生来客的面前,手里的短刀抵在对方的喉咙上,低声喝问道:“你是谁?”

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颌下留着短须,对平元子的攻击没有任何抵挡的意思。

他对七郎和平元子眨眨眼,笑着说道:“我们以前未曾见过,我不过是当今皇上手下一介无名伶人。”

“在下,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