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怎么里面一点乐曲声都没有?”千姬带着宫女南香来到了梨园门口,但里面出奇的安静,让她不免有些诧异。时不时还可以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

“恭迎皇后娘娘!”门口的宦官见了,赶忙行礼。

“圣上不在这里吗?为何里面都没人奏乐?”千姬问道。

“回娘娘的话,圣上正在里边和众位伶人演戏呢,小人这就去给您通报一声。”

“演戏……?”千姬忍不住嘀咕道,她很好奇李天下在整什么幺蛾子。

“皇后娘娘到!”

千姬一行人走进厅内,却看见伶人们纷纷木头般的立在原地,李天下用手捂着脸,神情呆滞,他身前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敬新磨。

千姬刚刚调整好的笑容一时间僵在了脸上。

“你们都在干什么?”千姬走到李天下身边,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摇了摇李天下的胳膊,“圣上,你怎么了?”

李天下看了一眼千姬,瞬时脸色大变。

见皇后都到了,一位伶人不等皇上开口,便急忙汇报说:“皇后娘娘,方才圣上饮了点酒,一时兴起,便要和我们一起演戏取乐。圣上高呼着自己名讳,问自己在哪里,谁想这敬新磨突然冒出来,竟然……竟然给了圣上一记耳光!”那伶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五官都缩成了一团。

李天下甩开了一连惊愕的千姬,怒气冲天:“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朕的耳光你都敢打。”

周围几名伶人一起扑上来,将敬新磨捉住。景进和郭从谦面面相觑,却不发一声。

敬新磨直呼:“圣上,小人无罪啊。”

李天下大怒:“你冒犯天威,朕理应将你五马分尸,还说无罪?”

敬新磨道:“圣上方才直呼‘理天下何在’?这治理天下的人,只有圣上自己啊,还要呼喊谁呢?”

李天下却被敬新磨这番说辞给唬住了,再加上酒劲未过,竟瞬间语塞。

千姬见敬新磨巧舌如簧,面露愠色:“你不过是一介伶人,竟全然不把圣上和本宫放在眼里,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以为本宫不敢处置你吗?”

这敬新磨全无惧色,垂下脑袋,哀叹两声,再抬头时,两行热泪竟已夺眶而出:“回娘娘的话,小人绝无任何不敬之意。小人对圣上忠心耿耿,刚才那番举动,也是为了维护圣上啊。”

“你打了圣上,还说是维护圣上,莫非把圣上当成三岁小孩了?”千姬厉声喝道。

李天下一听,好生好奇:“敬新磨,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个维护法,今天你死我也让你死个明白。”

敬新磨道:“圣上的名讳,旁人若直呼,便是大不敬。圣上才华过人,对于这诗词戏曲,有着自己的追求和造诣,小人深知这点。今日,圣上与我等一同演戏,定是全身心的投入自己的角色,这是对表演最崇高的尊重。圣上直呼自己名讳的那一刻,他便不是圣上,而是他所饰演的角色,这个角色对圣上不敬,我敬新磨理应给他一记掌掴。圣上,皇后娘娘,人和戏很多时候都应区别对待,但在此刻,人戏合一才是圣上对自己才华的尊重。”

这敬新磨言辞真切,声泪俱下,把周围的伶人都给听傻了。李天下反怒为笑,令左右将敬新磨放开。众伶人见皇上都笑了,便也陪笑了起来。

“圣上……”千姬还有话想说,李天下冲她一抬手,她也只得作罢。

“你这口才,还真是了得啊。”李天下对敬新磨说道,“既然你对朕如此忠心,朕也应好好赏赐你。”

“谢圣上!”敬新磨忙叩拜于地。

将李天下和千姬送走之后,景进和郭从谦便凑到敬新磨身边,怪笑道:“你小子行啊,这种事都能摆平。”

敬新磨没有理他们两个,而是坐到椅子上,眼神犀利的扫了一遍在场的伶人,冷冷地说:“刚才向皇后娘娘汇报情况的是哪一个?”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千姬从南香手里接过热茶,放到嘴边吹了吹再递给李天下,“赶紧喝点茶醒醒酒,你看你刚才的样子,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李天下不耐烦的喝了一口,便把茶杯随手放到一边:“有吗?咳,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酒量,想让我喝醉可没那么难。”

千姬瞪了李天下一眼,便把头扭到一边,什么也不想说。

李天下也意识到千姬在和他闹情绪,便往她身旁凑了凑:“别生气啦,我保证不再喝这么多了。对了,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啊?”

“没什么。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房休息了。”千姬起身离开,留下桌子上一口未动的米饭。

李天下撇了撇嘴,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千姬很少冲他发脾气,一直都像对英雄一样仰慕着他。渐渐的,他竟觉得这一切有些理所当然了。

李天下推开房门,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千姬正盖着被子,倚在床边,见李天下走了进来,便往里边挪了一挪。

见千姬也不说话,李天下干脆脱下鞋子,躺倒在千姬身边,闭上眼睛,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千姬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便更是生气。二人就一直这样沉默着。

“他们终究是下人,可你是皇上。千万不能让他们觉得可以为所欲为。”千姬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觉得我像是一个连奴才都震不住的皇帝吗?”李天下的语气很冷淡,眼睛也依旧是闭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千姬捂住有些发闷的胸口,“我只是觉得,像敬新磨这样的人,一定要提防着。今天他没有得到惩罚,你还赏赐了他,我怕会有不好的影响。而且,天下,我不太希望你和这群伶人走得太近,现在当务之急还是……”

“难道朝中的政务我处理的不够完善吗?”李天下猛得坐了起来,“千姬,玩物丧志乃是昏君庸主所为,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

“还是多多节制为好。天下,我从来不怀疑以你的能力,会成为彪炳千古的圣君……”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李天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才有了这江山,我稍微享受一下很过分吗?我非要每天累死累活的才好?”李天下背对着千姬,他觉得千姬完全是在小题大做了。

这时,千姬突然又开始出现呕吐的症状。李天下急忙拍拍她的后背,用手帕替他擦了擦嘴,他对她的关心倒是一点没变:“你这是怎么了?刚才就说身体不舒服,我也没仔细问你。今天一直觉得你不太对劲,是不是生病了?我这就传太医。”

“不,不。”千姬连忙叫住李天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怀孕了。”

“什么?”李天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看到千姬害羞得点了点头之后,李天下干笑了几声,继而转变成激动的吼叫:“啊——我要当爹了!我要有太子了!”他紧紧的抱住千姬,灿烂的笑容也掩饰不住眼角的泪水。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啊?”千姬打趣地问道。

“其实我还是希望早点培养出自己的继承人。当然,如果是一个小公主,我也会开心得昏死过去的。”

李天下和千姬脑门顶着脑门,仿佛刚才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

“那你今天去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李天下恍然大悟。

“嗯。”千姬点了点头,“我实在是太想早点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了。”

“你真傻。”李天下轻轻吻了千姬的嘴唇,“刚才是我的态度太差劲了,以后我会听你的话,梨园什么的,偶尔去消遣一下就得了,那东西怎么会比国事还有我的妻子孩子重要呢?”

“那这样,臣妾可就谢主隆恩喽。”千姬笑着做了一个行礼的手势。

李天下突然将被子掀开,耳朵紧贴在千姬的小腹上。

“你这是干嘛啊?”

“我想试试能不能听到咱们孩子的声音啊。”李天下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

“现在才不到两个月,怎么可能听得到呀。”千姬一时竟哭笑不得。

“怪不得。”李天下搓了搓手掌,“我简直等不及要和这个小家伙说话了。”

在此之后,李天下确实收敛了许多,平日里处理完政务后,多是围着千姬转悠,梨园偶尔去一次,尽管一直也没有人复原《霓裳羽衣曲》。李存进时常调侃他,说他就像一个普通农家的汉子,老婆怀了孕,自己忙前忙后,不亦乐乎。李天下也不介意,因为这确实是他称帝以来经历过最幸福的日子了。

同光二年夏,幽州传来噩耗,十太保李存贤、九太保符存审先后染病去世,十三太保已只剩三人。李天下甚是悲痛,下令将二人厚葬。

却说李嗣源作为工程的总监督,已有数月之久。初时,各地的劳工还算干劲十足。但入夏之后,洛阳的气候燥热难耐,百姓每天顶着烈日搬石堆瓦,已是叫苦不迭。有的官兵仗着自己为皇上办事,甚是粗鲁霸道。如果工人被发现偷着休息,他们便会毫不留情的用皮鞭抽打他们。这工人多半也都是血气正盛的中青年人,哪里肯受这般委屈?工人和官兵发生冲突,在各地也是时有发生,但都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下级的官兵通常都懒得向李嗣源汇报这些事。

同光二年八月,李嗣源忽然接到来报,称城东的工人和官兵打了起来,并且有人在冲突中丧命,那些工人言语中透露着反叛之意。李嗣源闻之大惊,立刻带领手下赶到了城东。只见劳工们纷纷手持铁锹、铁铲、棍棒,和官兵对立着。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李嗣源冲两边喊道。

“李大人,您可算来啦。”这为首的官兵叫苏野,个子不高,但长得甚是敦实,“这群刁民简直无法无天,不好好干活也就罢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甚至连皇上都骂!”

“有这等事?”李嗣源终究不是爱听一面之词的人,尤其这苏野满脸横肉,神色阴狠,李嗣源心中甚疑,又问对面的众劳工:“弟兄们,这酷暑难耐,大家的辛苦,李某也都看在眼里。但是,你们的苏监工说你们不愿意干活,还对圣上有不敬之言,可有此事啊?”

“李大人,莫听这姓苏的胡说八道!”那打头的汉子站了出来,只见他肤色黝黑,身高七尺,魁梧非常。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李嗣源问道。

“我叫程浩。”那汉子答道。

“程兄弟,你刚才说苏监工胡说八道,却是何意啊?”李嗣源问。

程浩瞪了一眼苏野,对李嗣源说:“大人,我们整天在烈日下干活,又热又累,有好几个兄弟都中暑晕倒了。我们想让这几个兄弟休息休息,要点水喝,可那姓苏的非但不允许,还用鞭子打我们。小五的哥哥被这姓苏的给打死了,小五,你和大人说,是怎么回事。”

程浩从身后拉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正是小五:“李大人,我哥哥都已经要昏迷了,苏野还狠劲的打他,后背和头都打了,最后也没能站起来。我们说要去找圣上讨个说法,他说圣上才不会管呢,天王老子来他都不怕。我们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过圣上一句坏话啊。”

其他工人也纷纷附和,称自己绝对没有撒谎。

李嗣源目视苏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大人,小的冤枉啊。”苏野回头对其他官兵吼道:“喂,我是像那群刁民讲得那样吗?”

众官兵畏惧李嗣源,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群废物……”苏野气得咬牙切齿。

“我让你过来监工,不是让你过来耀武扬威的。”李嗣源拔出佩剑,目若寒霜。

苏野吓得立马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对他们这么恶劣。可小的对圣上是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啊。”

李嗣源喝道:“没有咱们手下这群弟兄日日夜夜的赶工,圣上的大业就难以实现。你今日之过且先记下,如果再为非作歹,定当严惩。”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苏野的头磕得咣咣响。

李嗣源来到各位劳工面前,作揖道:“各位为了圣上的伟业不辞辛苦,嗣源在此感激不尽。”

“大人,使不得啊。”大伙一时间也慌了神,纷纷跪下行礼。

“快快请起。”李嗣源将大家一一扶起,又让手下回去给小五取抚恤费用,好将他哥哥安葬,再带一些水和果子来,好好犒劳大家。

程浩说道:“李大人之恩,我们真是无以为报,兄弟们一定尽快把这城建好!”

“大人,我有个疑问,如果有得罪的话还请大人恕罪。”人群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个子说道。

“但说无妨。”李嗣源微微一笑。

“我们之前一直听说,当今圣上素有仁德之名。可是,他才刚当上皇帝啊,就要用这么多人来为他建造宫殿,整个洛阳城都是。他这样做,还算是一个仁君吗?”

见李嗣源沉默不语,那小个子连忙下跪:“大人,请恕罪。”

“快起来快起来。”李嗣源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大伙说:“如果有人问我当今圣上是不是仁君,我的回答一定是肯定的。他是我的弟弟,我很了解他,他是一个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人。他耗费这么大的人力,所打造的,并非是他个人的宫殿,而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的百姓,才重建的长安城。”

“长安城?”人群中议论纷纷。

“正是。你们都知道,长安是原本大唐的都城。唐明皇在位时,长安就是太平盛世的象征。后来,朱温篡位自立,火烧长安,昔日的繁华如今却只剩一堆瓦砾。圣上是打算利用他的机关术,在洛阳还原长安城的容貌,把盛世重新带给你们。”

“有了长安真的就有了盛世吗?”

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让李嗣源顿住了。的确啊,他在心里是并不完全认可弟弟的这番主张的。可是,作为大哥,作为义父的长子,他必须竭尽所能的辅佐三弟。

“现如今,统一大业尚未完成,我们仍然处在一个乱世之中。圣上要把这里变成长安,只要长安在,他就会让百姓免遭战乱,会让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但在这之前啊,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哪怕会非常劳累,会付出一定的代价。可我们的子孙后代,都会永远生活在这盛世之中。”

“既然李大人这么说了,兄弟们,我们相信圣上,相信他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才这么做!”李嗣源的话打动了在场的劳工,大家一齐振奋起来。

离开城东之后,李嗣源又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将洛阳城各处施工的地点都走了一遍,给大家打气,并带来了很多补助。长安城的修建计划继续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这里就是洛阳城吗?”女子从马上下来,环顾着四周,“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繁华嘛。”

摘下头顶的帽子,又拍了拍因为赶路而粘在身上的灰尘,平元子默默在心里念道:“久违了,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