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阁中气氛冷然,外面传来的动静便格外清晰。

“全城缉拿假神女!如有发现,赏银百两!”

金瑞阁所在地段极好,边上道路纵横,直通另条街道。

众人不由侧目,南篱示意了夏过去探探。

一群官兵停留路口张挂榜文,紧接而去后一群路人随即围了上去,了夏跟条鱼似地溜进去,将那海捕文书上所述看在眼里。

“季氏若宣……”有对季家事耳闻的人忍不住啧啧,“此前冒顶季家嫡女的也是她吧。”

“瞧这模样就不像是什么好人……以前瞎了眼了……”

“要我说此前就不该拜什么神女,最后还不是得靠着老天爷!”

……

了夏回来回禀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通缉”“季若宣”一类词若有若无飘进孟舒然等人耳中。

“奴婢记得以前李姑娘不是与假神女交好么……”了夏说着不经意瞥了眼那边的女子。

孟舒然无甚兴趣,倒是李苹脸色有些难言,她连忙辩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别胡说啊我早就与她没什么来往了!”

南篱听在耳中。

如此大难季若宣逃亡在外,以她如今所知晓的一切,她身后人当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南篱依言接话,目光却颇有深意落在垂眸的孟舒然面上,“包庇之罪确实无人能担,只是到如今地步,季若宣未尝没有回头路。”

“古书尚且有云,‘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孟娘子以为呢?”

虽犯大错,但若及时回头陈述背后元凶,坦白其过程还可留一命。

孟舒然察觉到视线,缓缓抬首。

她对此次牵扯的印子钱一事有些耳闻,并不认为此事如此简单。只单涉及上官家与这季家的假嫡女。

“若她认罪投诚,揭露事实,确实可如你所说。”

“孟娘子高义。”南篱收回视线,按下心中思绪。

——

转眼高秋九月,天气渐凉,露水变而为霜。

宣平侯府清净了一两月,随着平定流民的二公子归来,家中终于再度有了些人气儿。

清晨后院里便传来刀枪破风之声。

枯黄的落叶随风坠了满院,男子一身单衣被薄汗浸湿,随着他横枪一挽收势,胸口起伏被朦晕出紧绷有力的线条。

“痛快!”

几日修整不及起个大早,酣畅淋漓练一番。凌久曜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将枪一抛。

侍从双手堪堪接住,“小侯爷,已命人备好热水了。”

平定了北边流民,圣上龙颜大悦,如今二公子已承老侯爷世袭爵位。

凌久曜点点头,如常问了声兄长。

那伴凌久曜如常起居的侍从却并未立马回答,反倒有些支支吾吾。

方练功完,身上也黏腻得厉害凌久曜扯了扯领口,想到今日还计划了重要之事,他摆摆手,“罢了,先去沐浴。”

“……是。”侍从将那杆银枪安置好,沉下眼中复杂之色,垂着头跟上去。

……

浸泡在温热水中,四肢百骸都十分舒适。

凌久曜闭了闭眼,不禁想到不在临安的每个夜里,合着浴血甲胄而眠时短暂思念的身影。

官家指婚与下令扫平北部的消息前后脚到,匆匆忙忙他都来不及与她告别。

不知如今回来还赶不赶得及……

沐浴完穿戴整齐,凌久曜神清气爽往外走。

此前支吾的侍从却并没有跟上,见他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凌久曜忍不住道。

“有事便说。”

侍从飞快看了眼大公子所居之处。

凌久曜皱着眉,“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是兄长出事了?”

侍从摇摇头又点点头。

看他那副样子凌久曜怒火中烧,不再细问脚尖一转往兄长院里去。

难能奇怪一路行来,院里一人都没有。

凌久曜连忙加快步子,往内去。

兄长的腿越是天寒越是疼痛难忍,今年入冬早怕是又要为此吃不少苦头。

他心中迫切,三步并做两步,靠近凌怀序住处正要开口却不防听见里头依稀传来交谈声。

窗户未封紧,泄出些声音。

“主子,上官临台那边大可放心,他贪心不足迟早会是这个结果,那日随他一同的那些官员家中也都打点好了……”

“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何还将季若宣牵扯进来,她顶替季家嫡女身份暴露,但好歹与季家有些牵扯还能用上。”

“烂棋行到了一处,如此不堪大用被弃是迟早的。她自以为勾搭上上官临台便能有回旋余地,殊不知反倒被他拉下水。”

“那她……”

即便瞧不见,在这段沉默中也能依稀猜到他们的意图。

“大理寺那边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人且先不着急抓,再过些时日……万众期待之下还能上一出好戏。”

那声线沾染了萧瑟秋风般凉,深藏诸多算计筹谋,血腥下的冷,将凌久曜跳动的心浇个透凉。

季若宣、上官临台……

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便是圣上赐婚,景王和季家嫡女的大婚之日啊。

他神色有些恍惚。

忽然身后传来一轻声,“小侯爷?”

是那侍从。

凌久曜近乎立刻反应过来示意他闭嘴,

屋中声音却也悄然停了。

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

“久曜?”

男子端坐在轮椅上,乌发白衣,眸光轻柔,唇畔含笑,似是寒玉凝成的人。迎上光,清风吹动他衣摆,更显亲和。

凌久曜手慢慢攥紧,骨节突出寸寸绷紧。

方才那熟悉的嗓音,他不会听错的。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么?”

轮椅上男子拢了拢手,慢条斯理将手掌交叠。

他浅笑着,眸光专注落在凌久曜脸上:“瘦了,也长大了。”

一旁的侍从低着头眼珠几转,“小侯爷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你闭嘴!”凌久曜死死盯着凌怀序。

那侍从有些讪讪地闭上嘴。

从前就罢了,二公子事事听兄长,可如今未来主子已定,小侯爷再这般优柔寡断顾念亲情便还是只有被拿捏的份。

他不知,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是知晓大公子和煦温顺之下藏着什么样的异心。